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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者

1

我梦见了呼天抢地、火钵、火钵中突突烧腾的黄纸,黄纸消失后的灰烬。然后是漫天的风尘,呛鼻的烟火味……

有人死在我梦里。醒来的我先是发愣,不久释然。按照我母亲的说法,梦总是相反的,有人死在梦里,那个人必然活得好好的。

可我只梦见了死亡的场景,却没有梦见亡者。种在梦境里的死亡由此虚缥若云。注定瞬间被我淡忘。

但不到半天的时间,我想起了它——梦境中的死亡。

我祖父死了。他死在凌晨。他打牌熬夜后回家,爬上家门前的台坡,一屁股坐在一棵老柚子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睡着了。

那天,霜雪铺地,祖父头顶和眉毛,还有双肩都落下清寒凉薄的霜雪。我母亲起床后,一推门看见祖父靠躺在柚子树底下,以为我祖父真的是睡着了,又喊又推,却无济于事,伸手朝祖父鼻尖一试,便惊叫起来。住宿在学校的我得知消息,瞬间,晚上死亡的梦境浮现心胸。

赶回家后,我对母亲说,我昨晚就梦见了……后面的话没有出口。怎么说呢?我只梦见死亡,并没有梦见我的祖父死去。那么我的梦境是提前告诉我,有人正要离去。

说到底,就是我的预感。

母亲看我几眼,便和我祖母忙开了。祖母出门去扯布料。而母亲也出门去请收殓师老笑和老笑儿子笑哑巴了,请老笑自然是请他来收殓,而笑哑巴呢,却是请他来做白事裁缝,给过世的祖父缝衣做帽。

我一个人被丢在家,恐惧突然汹涌漫来,我拔腿就跑。

我跟在母亲后面跑,跑到半路,遇到挎着藤条箱子的老笑。老笑那个藤条箱子,黑红犹如泥污般的颜色,被藤条左绞右缠地堆叠成的一个长方形箱子,箱子上面是提带,也是黑红色,重重地压在行走的老笑肩膀上。老笑苍老矮小的身子越发不经看了。他永远灰尘仆仆地,奔赴在宽窄不一远近不一的路上,在我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老笑走过的路是抵达奈何桥的路途,我们庙村人甚至岛上人都这样说。是啊,只要挎着藤条箱子的老笑灰尘仆仆地出现在路上,定然又是走了一个人。这样说吧,与其说是老笑在奔赴路途,不如说是他在送走亡者。

在请老笑为过世的祖父收殓的路上,我们竟然遇到挎着藤条箱子一路奔赴的老笑。看来,我们庙村今天过世走路的人不止我祖父一人,还有别人。也就是说,死在我梦里的,我预感到的不仅仅是我祖父。

还有谁也死了?我脱口问道。

老笑瞪大他干涩的眼眶,眼眶周围的面皮暴出青筋,那永远缺少血色的瘦狭面庞,刹那敛紧,散发出一股暴戾的硬铁气息。我不禁抓住母亲的手,怔怔地看着老笑不动。

谁死了?瞎说。老笑一声断喝,我身子颤了颤。

没有人死,他们只不过换了活法而已,到我们不晓得的地方讨生去了。老笑顿了顿,面皮松弛下来,慢了语气,接着说,在我们不晓得的地方讨生的人,是往生者。

往生者——我和母亲都跟着轻声叫道。

死了就是不在了,不在了还说什么往生?净没道理。我偏头瞧母亲。母亲却不住地点下巴,显然,她同意并欣赏老笑对亡者的称呼。

依照老笑的叫法,我祖父才刚成为往生者。另一个往生者是龚家的东生。

龚东生是个豁嘴孩子,白白的,瘦瘦的,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人,眼神刚刚落在你眼中,却小鸟般倏地一下飞走。他不过五六岁,却也……我似乎看见东生投射来的凉薄若冰碴的眼神。心中顿时讨厌起自己来。要不是梦见那些该死的东西,东生这孩子,还有我的祖父可能不会撒手而去。

不容我胡思乱想,老笑和我母亲已经大步朝我家奔去,我撒腿赶上。老笑回头给母亲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母亲哦哦两声,马上吩咐我去龚家,请笑哑巴到我家做丧服。

2

我朝龚东生家跑去,到龚家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心突突地跳跃,胸中似乎漫上一波又一波的水,虚浮的水汽膨胀出白茫空洞的雾感。

东生母亲和他奶奶哀哀的哭腔,在被她们极力克制的喉咙里游走,细碎弯绕,简直是不好意思。我想得出,她们是为频繁夭折的豁嘴孩子伤心,这已经是第三个夭折的豁嘴孩子了,又正因为如此,她们的伤心不能理直气壮,只能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我倚着院门,虚弱着声音喊道,笑哑巴,我祖父过世了,成为往生者,你快给我祖父做丧服去。哀哀的哭声有几秒的中断,却很快通畅。笑哑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才想起来,笑哑巴不能听见我的话。

我鼓足勇气跨进龚家大门,看见一个坐在堂屋里抹泪哀泣的老妇,那是东生的奶奶。还有一个在里面房间,自然是停放东生小身体的房间,东生母亲以泪陪坐。我上去拍笑哑巴肩膀,然后伸手指指我家。笑哑巴点头。东生奶奶突然问道,驼背爷子走路了?

我祖父是驼背,驼背爷子是我们岛上人对我祖父的称呼。也不容我回答,老妇大放悲声,埋怨阎王不长眼,老是在她家带走小的,不收走老的。号啕几声后,又问,驼背爷子怎么就走路了,不是昨天还好好的?

我回答,他是打了一夜牌,回家就靠着柚子树睡过去了。老妇站起来,抹把泪水,说,驼背爷子走得舒心,真有福气——你先回去,笑哑巴给我东生忙完,就去给驼背爷子忙。

我没走几步,又折回东生家。

在院门,我与一个人碰个满怀,不,我一头撞在一对高耸的胸脯上。是龚进容。龚家的幺女,东生的小姑。出走了三年,却突然出现,被我一头撞见。

龚进容摸摸我脑袋,挎个布包迈进她家院门。她比以前更胖了,简直肥嘟嘟的,尤其是腰身和肚子,重重地拽着她的身体。行走的龚进容左右脚步高低不一,她右腿本来就比左腿略微短些,现在身体如此发福,看上去就是在岸上噗嗤摇摆的鸭子。

这么些年,她跑到哪里去了?不管去了哪里,反正回来了,去了哪里也就无所谓了。

死妮子,你跑哪里野去了,还记得回来?真是没有脸皮,还回家丢人现眼……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心中还记得这个家……呜呜,我打死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妮子,呜哇……

叫骂声后是呜呜哇哇的哭泣声。老妇的,龚进容的,接着是东生母亲的。哭声中,打闹声夹杂进来,喧沸的小院里,悲痛顿时理直气壮了。

我折回去,站在院门口。老妇抓着龚进容的衣服,伸手拍打,龚进容左躲右避,拽着悲伤的老妇一路踉跄。

你还有脸皮回来。龚东生的父亲突然从堂屋闯出来,一把拽住他妹妹龚进容头发,噼啪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中,龚进容蹲在地上。东生父亲又提起右脚狠踹,踹向在地上翻滚的妹妹。不长眼的老天啊……老妇的哭泣哀切痛楚,简直是痛彻心扉,她伸手去拉怀着一肚子怨气的儿子。哪里拉得住,反被踢到手臂,歪在地上。东生父亲更怒了,红着双眼,再次扬腿。

笑哑巴冲了出来,抱住扬腿的东生父亲,又把他推在一边,弯腰去扶地上的龚进容。

东生父亲又要冲来,被笑哑巴伸开双臂拦住。他呀呀地指着里面的铺板,又指指龚进容。意思明显得很,他们再打骂龚进容,就不给东生做衣服了。

小院再次安静下来。但单一的号啕声此起彼伏,把我送走很远,直送我到家门。我坐在门槛上,她们的号啕还在我耳边回响。

老笑在我祖父房间,他正在为我祖父净身。祖母坐在后门边,系个包袱,双手拢在包袱里,眼睛盯着地上某处。母亲在厨房里忙,小姑已经回家,抱着三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穿梭,不时地,她轻轻抽着鼻子。她还不能哭,她必须在老笑为祖父净身完了穿戴整齐之后,才能正正规规地表达她的悲伤,哪怕她正在悲伤,却不能。只能用喉咙极力压制,然后扇动鼻子缓和。

凉寒的风穿透我的衣服,刮着我的皮肤,我身体发冷。而哀切的哭泣却经久不息。死亡的气息在幽静的飘渺的哭泣声中靠近了我。

祖父永远走了。他死在我梦里,被我梦死,提前托梦,我却没有告诉他。我泪水滚滚而下,喉咙抽动,哀切的哭声从胸膛奔出。

祖母颠着小脚走近我,拍我的肩膀,朝我摆手。母亲也走来,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还是止不住,泪水一个劲地朝外涌。母亲贴着我耳朵说,往生者不会离开的,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没有任何烦恼,比我们活得还好。

是的,老笑收殓过多少往生者的身体,他双脚就是为送往生者而存在,长期游走在阴阳两界的老笑,他的话不能不信。

我的泪水神奇般地止住了。如果亲人没有离开,只是去往另一个地方,还没有烦恼地生活,这又有什么伤心呢?相反,应该高兴才对。我听见自己长长的舒气声。

3

笑哑巴很快就来了我家。

但他带来了蹊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红肿着脸庞的龚进容。也许是龚进容跟着来的,她一直尾随在笑哑巴的后面。

我这次才看清楚,龚进容居然挺着大肚子,根本就不是长胖发福了。她鸭子般踱进我的家门后,一屁股歪倒在一把椅子上,右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不住咕哝:我好饿。

笑哑巴显然知道龚进容肚子饿,放下他的裁剪工具,直奔我家厨房。很快又跑出来,伸手朝龚进容比画,然后拿起皮尺奔进我祖父房间,又很快埋首于铺板裁剪衣服。

我母亲端着刚热过的剩饭和剩菜,递给龚进容。

龚进容接过,大口大口地挑菜吞饭。我从来没有看见谁这样吃饭,一点余地都没有,腮帮子鼓得紧紧的,上下跳动,咀嚼和吞咽声一度冲淡我家接近晦暗颜色的安静。不出五分钟,龚进容干掉了满满的一海碗剩饭,还有剩菜。她轻轻地嗨了声,站起来,端着饭碗直奔我家厨房。接着,又空手回来坐在刚才的椅子上,看着笑哑巴裁剪衣服。

我……前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家东生死了,所以就赶回了岛上。龚进容突然张嘴解释她的归来。她的话语声刚刚收尾,房间气氛立马绷紧若弦,稍微一点触动就会奏鸣出脆声。

天,她也梦见了死亡。我站起来,嘴唇嚅动,却无法说出什么。

我祖母颠着小脚过来,拉起龚进容的双手,建议龚进容马上回家,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的侄子过世了,她应该回去帮帮忙,送侄子入土。龚进容还是坐着不动,只说,我不走,除非笑哑巴送我回去,否则,我哥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好累,就坐一会儿,等笑哑巴忙完,我就走。

祖母没办法,又坐回后门边的椅子上呆看地上某处。龚进容开始坐了一会儿,看见我小姑的儿子,又站起来鸭子般踱到院子里逗弄孩子去了。孩子咯咯地笑出了声。

小姑抢过孩子,推龚进容走。龚进容不走,又坐回刚才的椅子上,看着笑哑巴裁剪衣服。

我几次欲靠近龚进容,想说说我的梦,与她交换下梦死的意见。但龚进容根本就不看我,她的眼神在我家任何一个地方,就不在我身上,我只好作罢。

老笑从祖父房间佝偻着腰背出来,他已经为祖父净了身,等笑哑巴把丧服做好,再进去为祖父穿上。

从房间出来的老笑带出一身寒气,他没有按照祖母意思坐下休息会儿,也没有接过小姑递来的旱烟。眼睛扫过笑哑巴后,破陋如熬药沙罐的喉咙吐出两个字:快了。

我小姑的孩子突然蒙住了脸,哇哇啼哭起来,小姑抱着孩子匆忙走开。一直坐在大门口的龚进容站起来,朝里面闪了闪身子。老笑勾腰跨出门槛,吩咐:烧衣物。

浓浓的黑烟中,火光腾起,老笑捂着嘴巴咳嗽。

天光黯淡,夜晚黑锅般扣了下来。

晚饭时,我父亲回家了,大姑一家人也赶来一起吃饭。龚进容也和我小姑一样端个饭碗站在一边吃。笑哑巴倒是心疼她,不时站起来给龚进容夹菜。龚进容大口扒饭嚼菜的声音成为饭桌上惟一的声响。

晚饭后,笑哑巴才做好丧服,他把做好的丧服叠好,交到老笑手中,就开始收拾他的裁剪工具。龚进容紧紧挨着笑哑巴,似乎没有笑哑巴,她就会有大难临头。

笑哑巴带着龚进容走了。具体是送龚进容回家还是带龚进容回到他的家,我们都不知道。这根本就是没意思的话题。

老笑再次从祖父房间出来,房门大开。他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后,挎上他的藤条箱子转身离开。

我大姑搀扶着祖母,小姑与我母亲父亲跟在后面,走进祖父的房间。我站在斜对着房门的堂屋里,一眼瞥见睡在窗户下一张木板上的祖父,这个往生者一身黄色衣服,头戴黄色帽子,面无表情,陌生至极。

哭声冲天而起。我眼泪似乎受到感召,奔涌而出。在号啕和哭唱的声音中,我听见我只有蝉般的啊啊鸣叫声。但我的泪水,却成为刺痛我脸颊的锐利刀片,轻易地反复地滑过。我感觉到这个夜晚的疼痛。

我靠着墙壁,一边哭泣,一边安慰自己,往生者就是去过没有哭泣的生活也没有烦恼和疼痛的生活,他们享受福气去了。这是多么好。如此安慰着,我的哭声居然弱小下来,也停止了抽噎。

奇怪的是,我这个晚上又做了梦,梦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儿,骑在一条大鱼上在我们庙村游弋行走,从我们身旁无数次地擦身而过。就在我们齐齐伸手想拽住大鱼时,大鱼驮着黄缟在身的人儿一刺冲天而去。

这定然是好梦。我的睡眠安稳而舒服,如同这样的夜晚。

4

事实是,那个夜晚并非安稳,也说不上舒服。

我们家为我祖父搭起灵堂守灵,而超度是第三天夜晚的事情。也就是说,前两个夜晚是以心灵祭奠,超度的夜晚是以声音祭奠。可当天庙村的夜晚因为龚东生,声音太闹了,闹出声响的夜晚,一度冲击我家的肃穆。

龚东生这个夭折的豁嘴孩子,在当天晚上下葬在大堤下面的树林里。我所知道的庙村规矩,丧事应该是在青天白日下进行的,必须锣鼓喧嚣鞭炮轰鸣唱哭绵延,总之越是热闹越是规矩。哪怕小孩子家。他或她毕竟是在我们庙村存在过,给我们庙村留下他们的声音和气息,他们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我们庙村说什么也要按照规矩送走他们。

龚东生是个例外。先龚东生而去的两个豁嘴哥哥也是例外。

例外也出在他们的豁嘴上。每一个庙村人都心存良愿——走路的人,在白天入土才能记住回家的路,不管他们是以什么方式回家,重新投胎也好。可豁嘴呢,不独龚家,所有庙村人都不希望他再回来,特别是重新投胎。

只好选择夜晚下葬,只好找江水上堤岸下的树林下葬。

下葬也是沉默的,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哭泣。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只有江水拍打的声音,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

可是,哭泣还是响亮地在我们庙村回荡。那是龚进容的哭泣声,但她不是为下葬的永远再无法见面的侄子哭泣。她先是被拒绝送龚东生入土,被赶出家门。龚进容挺着大肚子尾随着送葬侄子的队伍来到树林里,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见最后一锹土即将淹没侄子小棺材时,突然记起回家的目的,于是闪身于前,握起铁锹要加土,被龚东生父亲龚进容的大哥发现。百般恼怒心情郁闷的男人,一把揪住龚进容的头发,一个巴掌扇去。龚进容及时举起铁锹挡住,却被迅疾有力的巴掌弹回,倒在地上,刚好倒在龚东生的坟墓上,那是刚刚掩埋了棺材还没有堆起来的坟墓。

挺着大肚子的龚进容跌坐在泥土里,想站起来可不容易。不容易的当儿,她的三个哥哥纷纷扬起铁锹挖土,朝着坟墓送土,土块一个跟着一个地堆在龚进容的身上。龚进容就开始哭了,不是哭泣,而是哭喊,破开了喉咙,歇斯底里地哭喊,一边哭喊一边拼尽全力地挣扎爬出。

我给侄子加把土不行吗……你们……你们要活埋我……我是你们的亲妹妹啊……我还怀着孩子……天理难容……

哭声不只有龚进容的,还有她的老妈。她的老妈本来不想哭的,可是泪水根本就不听她的指挥,急急地跑到眼眶外,热热地淌着,又凉寒着脸颊。泪水都出来了,还憋着声音干什么——事后,她对我们庙村人如此解释,她解释为,那晚江边的哭喊声都是她一个人的,她这个白发人送走了三个孙子,怎么想得通怎么能够承受?所以,她破喉哭了,她在哭请老天爷公道些,有什么想法不要找小的要找老的。

她这么说,我们庙村人都跟着唉唉叹息。尽管,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可是,这样的假话却比真话更令人信服,我们揭穿有必要吗?那个龚进容的哭喊声震破我们耳朵,相比她老妈,也不值得争究了。

不争究并非等于忽视。我们忽视不了。

在龚进容老妈挡住哥哥们的拳头当儿,她从坟堆上爬起跑开,一路哭喊着跑开。家是不能回了,而挺着大肚子满腹伤心还有伤痕的龚进容,在这个漆黑的夜晚能够去往哪里?

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我们听见一路风声般呼啸的哭喊,直直地安稳地落户于笑哑巴殓师老笑的家里,然后呼啸般的哭喊过渡为有气无力的抽噎,直至消失。

我们庙村就是这样,所有房屋都建筑在高高的土台子上,建筑在土台子上的房屋,谁个声音大点,我们全村人都能听见。同样,高分贝的哭喊声,一下减弱,更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龚进容呼啸般的哭喊能够平复下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被笑哑巴收容了,笑哑巴的家成为龚进容的避难所。

我们都竖起耳朵听,希望能够听见什么。毕竟,笑家不是普通人家,笑哑巴肯定能无条件地接受龚进容,而殓师老笑呢?殓师老笑多不寻常啊,他那样古怪几乎称得上不通人情的人,他是怎样的态度?

想想吧,突然间,一个莫名其妙出走三年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回来被家人逐走的同村女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跑到了笑家,一个只有父子两人的男人家庭,他能够接受?

约摸一壶茶的工夫,我们听见殓师老笑的咳嗽声。于是,我们刚刚软塌下去的耳朵又支棱起来。

咳,就一晚吧,明早就得离开。

老笑干巴巴的声音,与平常没多大区别,同样要我们心头一凛。起码,我听见老笑的声音后,眼前马上浮现出他的脸色和眼神。这样的人,还会说出什么?我们支棱的耳朵许久也没放松,却终于徒劳。庙村夜晚的安静,不亚于一口干枯的老井,越往下越黑沉。黑沉中,我陷入飞鱼的梦中。

5

第二天,我们庙村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龚进容在笑哑巴的护送下,又回到了家里。她的胖身子,鸭子般地左颠右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笑哑巴后面走走停停。这哪里是她在求回家?分明就是跟着笑哑巴走亲戚。瞧,她的脸庞,额头和鼻子沁出了汗珠,在太阳下,汗珠亮晶晶地,而面颊竟然微微发红,与晶亮的汗珠彼此映射。还有那眼眶里,莫名地浮荡着一层水色。

更要人愕然的是,鸭子般颠簸的龚进容,走着走着,就把双手放在坟墓般隆起的肚皮上来回摩挲。

她这一举动,要我们庙村人下意识地感觉,她幸福着,作为一个怀孕的即将生产的母亲,尽管肚子里的孩子百分之百地就是一个野种。可是,这个野种为这个女子带来了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幸福。

有时候,幸福是能感染人的。笑哑巴就被感染了,他在前,也是走走停停,停下来当然就是等待龚进容,而停下来的笑哑巴,面颊居然堆满了笑意,还有那眼神,柔柔地。我从来没有看见笑哑巴那样温柔过。

我都看在眼里。我去龚家借蒸笼和筲箕,刚好在路上遇见他们俩前后颠簸而来。我忍不住也笑了,由衷而无声地,看着他俩,跟在他俩身后,一起走进了龚家。

后面不用说,自然又是鸡飞狗跳似的武斗。龚家三个男人一起驱赶龚进容,还要给她这个丢尽龚家脸面的女子教训。操家伙的,举拳抬腿的,叉腰辱骂的,龚家顿时热闹起来。

龚进容又哭开了,从幸福到无助的距离只能由伤心的哭泣来弥补,龚进容是最好的实践者。她的哭声大而绵长,委屈感十足,有些撕心裂肺的味道。

那一刻,倚靠在院门一角的我,对哭泣着的女子充满了怜惜。我哀哀地叫道,别打了,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打的就是这个怀着野种的不要脸的骚货……我脸热了,后悔自己多话为可怜的龚进容惹来更大的羞辱。

可我无能为力修补。有些场合,修补不过是更大的错误,避免错误延续的最好办法就是不修补,甚至割裂。笑哑巴就是这样做的。他冲上前去,挡在龚进容前面,抡起歪倒在旁边的椅子左右横扫,逼退三个男人。

笑哑巴放下椅子,拍拍巴掌,转身拉起哭泣的龚进容就走。他似乎很生气,脸膛发红,呼吸急促,走得迅疾,几乎把站在院门旁的我挤倒。而臃肿的龚进容居然轻捷地跟着笑哑巴而去。

不晓得老笑的态度。反正,跟着笑哑巴回家的龚进容又没有了哭声,而笑家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直到下午。

下午,笑家也热闹起来。龚家三个男人齐齐闯进笑家,他们不是要请龚进容回家,而是不仅不许龚进容回家,还不许她留在我们庙村。

赶走这个带来霉运的女人,让她从此消失于庙村。

我们都明白了三个男人来笑家的目的。即使不是笑家,是我们庙村任何一家,只要龚进容进了人家的屋,他们都会寻来宣战。

笑哑巴才不管,他根本就听不见。也许由老笑转达,他弄懂了龚家男人的意思,可对于笑哑巴而言,根本就与不懂一样。他只晓得,龚进容不能受到打骂,藏身在他身后的这个女人,哭泣得声音已经嘶哑的女人,已经用所有的行为证明,她把他看成了保护神,他就必须把这样的看法或者说信任无条件地建立起来并延续下去。

笑家的热闹,除了龚家人,还有我们庙村看热闹的人。看热闹的人,目睹了笑哑巴的力大无穷。他一个转身就撸倒一个男人。一次伸臂就挡回一次进攻。一抬腿就引来对方的龇牙咧嘴。

可这样的人,他有软肋,就是老笑。老笑很长时间消失于众多眼神外,在龚家三个男人均挂彩后,老笑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咳嗽一声,眼神凌厉地滑过笑哑巴。笑哑巴就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的笑哑巴,也不是蔫蔫地,而是眼睛定定地看着老笑。老笑也还他几眼,还有点头。他们在以眼睛交换他们各自的意见。

老笑轻易不说话,一旦他说话,可就是一语千钧。他说,请看热闹的乡邻回家,与你们无关,看多无关的事情会乱操心,言行就会偏颇,以后,做往生者可就难了。这话难听,简直恶毒。

庙村人却习惯老笑的恶毒,又信任他的恶毒。在老笑话音刚落的瞬间,庙村人立马转身离开。

笑家剩下龚家的人。热闹减半,再减半,随着天色的黯淡,枯井般的寂静笼罩而来,并在庙村迅速蔓延。

那一晚,龚进容没有留在笑家,更没有离开我们庙村,而是跟着她三个哥哥回到了龚家。归家后的龚进容也再没有放声哭泣,龚家在那晚也没有传出打骂声。

而那一晚,月色正好。月亮是下弦月,清亮,清泠泠地在地上铺上一层水银,并摇曳着风声流淌。我们庙村在流淌的水银上轻悄地落下寂静的影子。同时,又是意味深厚的影子。龚家的寂静是我们庙村夜晚枯井般寂静中的一分子。

难道,龚家被收殓师老笑做通工作,留下了龚进容?

是夜,我的心头浮出一个浅浅的想法,龚进容终于回家了,而龚家在丧失一个孩子后,又会收获另一个孩子。

按说,龚家应该高兴啊。

6

下弦月清冷的夜晚,我们庙村有人听见老笑家有女人的笑声,即老笑老婆笑哑巴母亲的笑声。准确地说,在月色清明若水的夜晚,有人再一次听见老笑招回了故人相聚。

我说过,殓师老笑是一个怪人,怪就怪在他能够游走阴阳两界。就拿他的面貌来说吧,整个脸庞瘦狭,毫无血色,灰蒙蒙的泥土般颜色。一看,就是长期奔赴于路途的人。而路途——我前面介绍过,就是为亡者送行,在老笑自己看来,是送往生者上路。

大概,在这个世界,只有老笑知道往生者生活的不同于我们的另一个世界的,尽管他从没有对我们描述,从没有对我们透露那个世界的半点消息,可他用他多年的凌厉,近乎热忱般的凌厉,把他的想法强加给我们。我们无条件地接受,有那样一个世界存在,与我们的生活并存却并非雷同。否则,流传于我们庙村的天堂与地狱之说如何解释?没有了地狱,我们庙村人依靠什么约束他们的行为?没有了约束,某一天他或她即将成为往生者的刹那,又有谁来超度灵魂?灵魂不能超度,当然就不能够重新行走,又如何成为一个往生者?

与其说收殓师老笑强加给我们一些想法,不如说是他促成我们一致的认识。我们庙村相信,相对于“活”,只有“死”的存在,才能协调,构成平衡。那么“活”与“死”,其实都是同等分量的存在,能构成彼此照应的存在,只有好“活”,才获得舒服的“死”——按照老笑的说法,往生者的称呼最能说明问题。这么说来,老笑的怪反而是一种震慑了。

老笑那人有能耐,他还能招回他走路的老婆。

这是流传我们庙村多年的一个说法。不止一两个人说起,三五个吧,都一致地表达,他们曾经听见,老笑家里,老笑与他女人的说笑声。当然,都是夜晚,还是月色清明若水的夜晚。

他老婆的声音,这么多年了,一点也没有改变,还娇滴滴的。

说这话的,是上了年纪的庙村人。他或她说着这话时,眼神收敛至自己的眼眶,仿佛沉浸于记忆,在极力回味往昔的细枝末节。这样的表情根本就不是炫耀卖弄,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以专注的姿态增加了真实感。听者也会受到感染,不由地去想象那凭空而来的声音,在将信将疑中,注入会心一笑。

隔些时间,老笑就招回他女人并与女人相聚……我们庙村几乎都知道这样的传闻,但没有谁真正看见。可有人听见啊,听见那娇滴滴的女声响彻在孤寂的老笑家里。

现在,又有一个人听见。

这个听见的人不是别人,是我的祖母。还是在我祖父走后的尚未超度灵魂的夜晚。月色若水,声音凋敝的夤夜。她说她自己一直睡得很好,却在后半夜醒来,醒来后坐在床上,听见外面有谁走动的声音,于是,她披衣下床,换掉守夜的大姑小姑她们。

祖母枯坐了一会儿,又听见逐渐远去■脚步声。她走到屋外,溜达一会儿,迈脚走出院门。院子外面,月色白银般流泻一地,而房屋和树木跌倒的黑影轻飘飘地,一会儿短一会儿长一会儿胖一会儿瘦。祖母靠着院门,看黑影变着戏法长短胖瘦地在水银地上飘浮。这时,她听见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还有老笑哈哈的笑声。

祖母不由迈开脚步,朝老笑的家走去。老笑家只与我家隔一个堰塘。也就是说,下了我家的高台子,折一个百步小路,再过一个堰塘,就是老笑的家。

祖母刚刚到堰塘边,她听见老笑送别他女人带痰的声音:趁月色浓,走好啊,我们再约……祖母说,我就站住懒得走了,人家相聚,我看什么看?何况他女人都要走了。

祖母的说法里有赌气的意思,而这赌气恰恰给我这样的听者再次增添了兴趣。在我父亲不耐烦地纠正祖母是幻听时,我语气肯定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说:不是,肯定不是。

父亲瞪我一眼,走了。他是个医生,是不相信有关老笑招回女人相聚的传闻的,更不许我尚未成年也相信。

这是封建迷信,是糟粕……父亲言辞激烈地否定。他很不耐烦祖母的絮叨,认为祖母是因为走路的祖父伤神而出现了幻听。这些天劳力劳心了,要好好休息……他扶祖母进房屋休息。在进祖母房屋门时,父亲回头再次给我一个凌厉的眼神,警告我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缠搅这样的话题。

他不信,还不许我信。我胸口堵上一层油腻,慌得很,也躁得很。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我的父亲。

正如,我那熬夜牌战一个通宵,然后在柚子树下睡去的祖父,他哪里是不存在了?他是你们所说的走路了,去做往生者了,而在某一天,感应了心灵的召唤,他会重新回到家里,即使我们不能亲眼看见他,可我们一定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他还会走回我们梦里——谁说这不是相聚?现在,我们所有的祭奠,包括脱掉孝衣后的日子里的怀念,不过都是召唤,于往生者,恰如奏响了他逃离那个世界的遁走曲。

已经是停放祖父的第三天。

和尚道士请来了,丧鼓班子请来了,客人们也来了。白绫扎就的灵堂早在院子里搭建起来了。穿着一身白色孝服的我,混沌着眼皮,坐在后门门槛边,任霜风吹来,细针般扎在我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这算不了什么,太阳还在树梢上面晃着胖脸蛋,虽然虚浮,可也是亮堂堂地,毫无保留地把光热抛洒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自己又陷入在一个梦里,一个面红齿白的女子跷起兰花指,戏子般地轻移莲步,飘逸到一个黑影后面。那个佝偻腰身的黑影突然挺直了脊梁,静静站住。女子咯咯轻笑,然后踮起脚尖,双手伸出,蒙住黑影的眼睛,娇滴滴地问道:我是谁,猜猜?

7

你能想象,第三个夜晚,在我们庙村有多热闹。

而这热闹,仅仅在我家里。我家因为祖父的走路而为我们庙村支撑起夜晚的奢华殿堂。以纯白和金黄为主的颜色,把我家包裹、充塞,而粗壮的红烛坐守于灯笼,哗哗地朝四围流淌出团团红火,又慷慨大方地在黑暗中辐射,漫无目的地辐射,见者有份。我家地上房顶上攒集出比白昼更加动人的光芒。

这个夜晚,在我们庙村的夜晚由此不同凡响。

我家正在为我祖父超度,超度这个正在起步的往生者。歌声、哭泣声、诵经声、倾诉声、笑声、唢呐小号声,还有跳舞声,应有尽有。

堂屋里停放着黑漆漆的棺材。我祖父一身黄缟躺在棺材里,继续他的睡眠。棺材外面扎着白绫,白绫头尾挽出纯白布花,是大朵的盛放的莲花,雍容华贵,安然恬静。棺材正对着大门,下面是烟雾缭绕的落气钵子,钵子里火光缤纷。院子就是灵堂。身着袈裟的胖和尚端坐一旁,左手竖在鼻梁上,右手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披麻戴孝的亲戚们排着队伍磕头作揖,而我却打头阵,跪在队伍最前最中间。唢呐阵阵,丧鼓敲起。一个黑脸汉子跳出,跳到门槛前,扯开喉咙唱道: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亡者升故,停在中堂。

……

引魂童子穿身黄,

接引亡者到天堂。

……

我被黑脸汉子扶起,跨过门槛,跪在落气钵子前磕头烧纸。我是在充当黑脸汉子歌唱中的引魂童子吗?我心生疑惑,因为我已经是初中生了,不再是儿童,还一身白色孝服,与他唱的“引魂童子穿身黄”格格不入。但我还是在心中认定,黑脸汉子有此意——要我客串下引魂童子,接引亡者到天堂。

我想起老笑的“往生者”的称呼,他说的另一个世界,是不是黑脸汉子所唱的“天堂”?也许是,也许不是。天堂与我们庙村太遥远,而另一个世界虽然再模糊,可接近我们的想象。起码,到了天堂的人都是身心俱空的仙人,固然没有伤心疼痛,可也没有了记忆也没有了想念,而另一个世界里生活的往生者就是与我们庙村一样的普通人,会念旧会以心感应。

瞬间,我心中浮腾一个想法,老笑来超度亡魂,也许更有意思。

想归想,还是老实地配合黑脸汉子完成跳丧。也是奇怪,那晚,我除了疲倦,丝毫没有伤心。仿佛,明天就要入土的祖父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他走路成为往生者早已经被我意料,一个摆在我眼前的事实而已。

父亲倒是流了泪,眼眶红红地。他哽咽着说起,爹一生太苦,左躲右藏地,从水灾到抓壮丁,到处折腾,没过多少舒心日子,刚刚安身下来,却……我两个姑姑就在旁边尖着嗓门哭开了,一边哭一边唱,从我祖父儿时丧母的经历慢慢唱起,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细节丰满,结构完整。祖父一生充满苦难充满传奇,但他以牌战和睡过去的姿态完结了他动荡的一生,总算给我们安慰。

我从父亲眼红的时刻,就站在父亲旁边。在我两个姑姑唱哭暂停喝水歇息的刹那,我拉父亲衣角。父亲抬眼看我,我凑近嘴巴轻声说,在爷爷走路前的晚上我就梦见了。

父亲开始根本就没搭理我。许久,在姑姑们又开始唱哭时,他抬起脑袋,惊讶地问我,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死了。我为父亲的怠慢不满意,把“走路”换成了“死”,口气硬邦邦地答道。

你爷爷?父亲继续问。

不止他,还有豁嘴龚东生。他们都托梦告诉我了。

父亲继续保持他仰着脖子询问的姿势,眼睛里满是陌生的疑惑。而漫漶于红肿眼眶里的疑惑,有比不信更多的相信。

我的父亲,你在将信将疑中,信比疑显然要多,我看出来了。我不问不求证,你的眼睛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那又怎么样?巧合。唉,他们还是都走了?

父亲低下脑袋,满是沮丧和悲痛。他以成年男子应有的哀悼,愣愣地陷入沉思和缅怀中,周围一切如同虚设,包括我。

我不服气,跳到他跟前,双目紧盯父亲的脸庞,在姑姑们的唱哭声中,字正腔圆地说道,那说明,他们可能知道他们要去——你知道吗?龚进容也梦见了死亡,这就是龚东生给她托的梦。

你——是不是在发烧?父亲愕然半晌,伸出右手摸我额头。

我没有跳开,由他摸去。我清凉的额头会告诉他,我丝毫没有说胡话,我很正常。

我跟你说过,不要缠搅这些迷信事情,搞得像神经病。父亲生气地站起来走开。我愣在原地。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拭擦,在这个超度亲人亡魂的夜晚,没有比流泪更正当更令人信服的事情。

8

在第四天送我祖父入土为安后,我才听说,第三个夜晚的确热闹,超出我想象的热闹。

第三个夜晚的热闹,并非只是我家。我家超度成为往生者的祖父灵魂,固然热闹了些,但龚家也不甘其后。龚家虽然在同一天有人走路了,走路的虽然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毕竟都是丧事。因为是说不出口的丧事,相对于我家,它是悲丧,而我家是喜丧。喜丧嘛,皆大欢喜。而悲丧,则近于羞耻,当然低调些为好,越是没有声音越能够遮掩它浮荡出来的耻辱。何况,当天晚上,龚家就送走了走路的龚东生,龚家的热闹自然与丧事无关了。

说来有意思的是,龚家竟然有了喜事,在我们庙村近段时间来最热闹的夜晚,奉献了一桩好事情。于龚家名正言顺,使他们大舒一口气,于我们庙村也说得过去,看上去真还是一桩功德圆满的事情。

当然是与龚进容有关了。

龚进容,这个怀揣着已经成形,恐怕不久于人世的孩子的未婚母亲,还是跑出去三年后突然返乡的名节污秽的女子,她总算有了一个名头。此后安居于我们庙村的名头。这个夜晚注定是热闹的,于她。

龚进容出嫁了,在第三个夜晚,我们庙村热闹异常的夜晚。因为她的出嫁,我们庙村那个夜晚就是热闹非凡了。

她和笑哑巴怎么选择晚上成婚?白天不行吗?

这是我们庙村人都疑惑的地方。但,很快我们都了然于胸。龚家的三个哥哥是一天也不愿意龚进容呆在家里的。他们口气强硬,建议笑哑巴白天就接走——必须接走龚进容。一天怎么来得及?笑哑巴要拾掇房屋,还要去镇上准备一些东西,包括吃喝用穿床上用品等等,他要把笑家焕然一新后再接进新娘子,一天当然来不及,两天三天都来不及。但没有办法,龚家哥哥实在厌恶了妹妹龚进容,口辞一致地决定,龚家只能留宿龚进容一晚,否则开赶。她在三年前就走了,现在跑回来还是她吗?那样名节污秽身体肮脏的女人,龚家承受不起留不起。龚家承受的还少吗?走吧,赶快走,走了就不要回来。

绝情到无法通融的地步。笑哑巴只好答应马上接来龚进容。

笑哑巴匆忙拾掇一气,特别是把晚上安身的房屋收拾整齐后,就推出自行车迎亲了。此时,夜色正浓,庙村因为我家热闹得近乎沸腾。笑哑巴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自行车笼头扎着鲜红的红绸子,红绸子正中亮着炽白的手电筒,而车杠和车座也用红绸子包裹个严实。手电筒亮出一条洁白如霜雪的路,牵引着笑哑巴一步步走来。

是的,虽然是崭新的自行车,但笑哑巴根本就没有骑,他舍不得骑还是因为庄重?不得而知。笑哑巴双手把住自行车笼头两端,推自行车来到龚家。到龚家后,丁零零地按响车铃。按车铃纯粹是多余的,于他,他根本就无法听见。但他按得欢畅彻底——那肯定不是想要他自己听见,是为了要龚家甚至我们庙村的人听见。

推着自行车的笑哑巴站在院门前,不住地按车铃,一遍遍,丁零零的声音响彻好久。

龚进容奔出,一头扎进手电筒亮出的光柱里。出现在笑哑巴眼前的龚进容看上去很有喜气。她头发绾成了一个髻,髻上插一个鱼形的碧玉簪子(据说,那是她老妈送她的),碧玉簪子旁又插一朵红色绒布折成的花朵。其余,与平时没有两样。衣服鞋子,都是她回家时穿的,因为多次被追打,衣服和鞋子都沾上了泥污。

龚进容朝笑哑巴伸出了右手。笑哑巴停止按车铃,推自行车走进院子后,腾出右手拍拍自行车后座。龚进容大踏步奔向自行车,把屁股提起,靠在后面的座椅上。

龚家三个哥哥站在屋檐台阶上,一律双手抱肩,冷眼看着。龚家老母亲弓着身子出来,拉下龚进容,闪在一边,又上前以丈母娘的口吻提醒笑哑巴——无论如何,还是要放鞭炮的。随即醒悟,笑哑巴根本听不清楚,马上伸出双手打手势。又张开嘴巴不住地发出“鞭炮”的口型。

笑哑巴回应了“鞭炮”的口型,不住点头。并伸出右手指指龚家,又转身指向他们笑家。意思很明显:鞭炮肯定要放的,不仅在你们龚家放,回到笑家还要放。

龚家老母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溢了出来。站在一旁的龚进容上前拽扯笑哑巴的胳膊,示意他马上放鞭炮。龚家老母耸耸鼻子,朝笑哑巴示意,别在院子里放,要在院子外面放。

笑哑巴停好自行车,从挎包里掏出鞭炮,在院子外摆放好,划火柴点上。火星子哧地一下,火光腾起,轰隆声接二连三地响炸。天晓得,笑哑巴准备了多少鞭炮,噼里啪啦地,轰隆若霹雳,星星火火的鞭炮炸了好半天。一时压倒我家的热闹气氛。

龚家放那么响的鞭炮干什么?在我家做客的亲戚乡邻都跑出来看,一时又不明白缘由。不明白又各自心知肚明了,还不是为那个夭折的孩子。随即,马上气愤地议论:化生者(庙村称呼夭折的孩子)不是早入土了嘛,还放这么大的鞭炮,是什么意思?不服气啊,不服谁的气,还能不服老天爷的气?难怪龚家就没好日子,看那个跛脚女子,一身晦气回来,没法说了……

亲戚乡邻因为这些一致的想法,懒得关心龚家的热闹了。鞭炮再响,却响得没有由头,不看也罢。

龚家轰隆隆的鞭炮炸响声中,我家的鞭炮声乐器声唱哭声也闹腾起来。声响中的庙村夜晚,欲说还休似的,低俯下它满腹心事,朝着更深沉的黑暗走去。声响在外,庙村夜晚向内再向内,却由此单纯起来。对亡者的超度遮盖了龚进容与笑哑巴的连理之喜。

而后,笑家绵长轰隆作响的鞭炮,虽然也引起我们一度猜想,可是,这些猜想在我们为一个走路亡者的超度中再次失却意义。这毕竟没有用。管它什么,明天就会显山露水真相大白。

龚进容第二天头戴红花第三天换上笑哑巴为她缝纫的红色对襟棉袄,以标准的庙村新媳妇模样出现在我们眼前,昨晚龚家笑家轰隆隆的鞭炮声再次在我们心中轮番炸响。

连理之喜,好事。我们不论男女老少,均送上由衷的祝福。

我说的是,你真漂亮,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也好看。

龚进容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双颊浮荡起一层红晕。眼睛左右瞅瞅,悠着声调告诉我,顶多一二十天后,他(或她)就要来了。

那好嘛,笑家可是要喜事逢双了。我想都没想,出口说道。

龚进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拍肚皮点头说,可不是吗,笑哑巴说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就是他笑哑巴的孩子。

我怎么不会记得?我能止住声音,仍然无法止住泪水。

泪光中,我想起一年前走路的祖父、龚东生、龚进容的孩子,还有离家出走的龚进容和笑哑巴。他们流水般从我脑海里淌过后,殓师老笑唤回往生者的场景一点点在我脑海重演。

其实,就是他自己。他唤回的只是他自己的记忆,那个娇滴滴的声音,那样动人俏皮的对话,均是他演给他自己看的戏剧,而这个老笑,不知疲倦地上演了这么多年。

他在等待,还在遁走,才有回归。他与他心中的往生者终于活在了一起。心中闪电般亮起一道光泽,我的泪水止住了。

送走祖母后,我和父亲又有一次闲谈。我向他说起一年前我做过的第三个梦,有意思的梦,一个面红齿白的女子跷起兰花指,戏子般地轻移莲步,飘逸到一个黑影后面,那个佝偻腰身的黑影突然挺直了脊梁,静静站住。女子咯咯轻笑,然后踮起脚尖,双手伸出,蒙住黑影的眼睛,娇滴滴地问道:我是谁,猜猜?

嗬,不就是听到有关老笑传闻后的梦幻吗——还当真?父亲点燃一支烟,难得好脾气地跷起食指刮我的鼻子。

我想说说那晚老笑唤回往生者的事情,却不知怎么开口讲述。我怎么讲?我眼睛看见的分明就只有老笑一人,而我心中又万分相信,老笑唤回了往生者。我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肯定会喜欢的。我的话似乎有安慰之意。

龚进容捕捉到,面露不悦之色,眼神瞟了我一眼,以极其轻泛的语气回应:那还用说吗?

9

我们庙村有个习俗,凡是乡邻有嫁娶喜事的,都会邀请一对新人来自家做客,算是恭贺祝福。

我们家办完祖父丧事,并过了头七后,邀请笑哑巴龚进容来我家做客。按说,应该在五七后才能邀请新人,但我祖父走路走得特殊,激情牌战后睡了过去,不仅毫无伤痛,还是心满意足,这分明是不折不扣的喜丧,接近喜事。头七后邀请新人做客,自然不过。

笑哑巴与龚进容上我家做客,正是我遇见龚进容并夸奖她与她肚子里的孩子后的第七天,也就是标准的一个星期后,我刚好放了寒假。

龚进容是笑哑巴用自行车推来的。自行车仍然头戴红花,裹着红绸子。龚进容一身红色长袍,喜气得很。她的肚子大得吓人,撑得长袍子都快裂开了。

我母亲问,快了吧。

快了,估计刚好过年时生,好家伙,会赶趟啊。龚进容笑着回答,双手轮回在肚子上摩挲。

准备好没有?尿布啊小衣服啊被褥啊什么的,都要早先准备好。我这里还有小孩子的东西,你不嫌弃的话……母亲递过我儿时的带帽披风。那是我舅舅从云南买回的小披风,红色金丝绒的,用白绒毛再滚边,洋气又温暖。哪怕在我们庙村再放个十年甚至二十年,仍然不过时。

龚进容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口中忙不迭地致谢,并递与旁边的笑哑巴看。笑哑巴接过抖开,竖起大拇指,嘴巴咧成一个碗口形状,眼睛弯成月牙形,不时与龚进容交换喜悦。

母亲祖母到厨房里忙碌去了,我回到房间研磨写书法。龚进容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有意思,便踱到我房间看我写书法。我那天特不静心,写一张揉一张。龚进容就笑开了,呵呵,这样毛躁不如不写,何必?

不等我答话,她又张开双臂伸了一个大懒腰,哈欠声悠长又韵味十足,惹得我不禁也跟着张嘴打了一个小哈欠。

喏,听说驼背老爹走路前,你梦见了?龚进容靠着房门问道,眼睛盯着我,满是询问。

梦是梦见了,但我梦见的是凄惨惨的丧事,不是……我一边收拾笔墨纸张,一边回答。

什么意思?龚进容走近,眼神钉子般钉在我眼睛上。

我是说我梦见有人走路了,却不晓得是谁,反正是有人走路了,不是吗?不仅仅有我爷爷,还有你家侄子龚东生啊——哦,听说你也是梦见了丧事才赶回来的?我迎接的目光也满是询问。

我梦见我家侄子东生,他走了,小狗一样裹在一个纸箱子里面,埋在了土下。嗨,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就像我前两个侄子一样,我这哪里是梦呢?不过是自己告诉自己,我要回家了……再说,我挺个大肚子在外面太不容易了,干脆回家生孩子,总不会饿着冷着,保险啊。

龚进容说着说着,眼睛从我身上移开,朝着房屋打量,而后把眼神投向木格子窗户上。窗户不大,玻璃是小块的,紧闭,却承接了外面犹如霜雪般的天光。龚进容的眼神一定穿越了窗户玻璃,并朝着玻璃外面的世界漫漶。这样,她看上去显得出神了,似乎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

房间一时静默。

我脑袋混沌一片,纠结于龚进容的话语中。她明明梦见了龚东生的噩耗,却归结不是梦,说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提醒,简直是比现实还要真实的预告,又说自己回家还因为是回来生孩子保险——而事实是,回家后的龚进容根本就进不了家,不断地被三个哥哥追着暴打,她保险吗?

转而又想,龚进容进不了她龚家,却有了新家,真正实现了她说的“不会饿着冷着”的愿望,而且笑哑巴多疼爱她啊,任谁都看得出来,笑哑巴就是她的保护神。

这个女子。

我眼神投向龚进容。龚进容早从沉思中醒来,转身离开了房间。她先回到堂屋抓了一把葵花子,然后鸭子般踱到厨房去,参与我母亲祖母的唠嗑中,她哈哈的笑声,夹杂着葵花子的绵软甜蜜,一阵阵从厨房里飘出。

吃饭时,我又说起了梦,慨叹无法解释的神奇。我们怎么就都梦见即将发生的事情呢?这一定是他们托梦告诉我们,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也可能是在与我们依依惜别吧,可我却没当一回事情……梦真不是无缘无故地……我把眼睛投向餐桌上的父亲。

父亲不看我。他根本就不相信这类空虚无边际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无稽之谈。

……你说,你怎么就梦到了你家侄子东生?一时气恼,又不愿就此服输,我转头问龚进容。

唔——龚进容吞下一口饭团后,张嘴说,怎么梦见东生?还用说吗,我前两个侄子不都是在他们四五岁的深冬就走路了?走路时不都是被塞进一个箱子里睡下,就像小狗一样懒得动弹身子,然后就睡在了土下……龚进容停止下来,既不说话也不吃饭了,她嘴巴保持半张的姿势,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定格在了半空中。

我母亲站起来给龚进容舀了一勺子鸡蛋羹,催促她吃饭。

怎不会梦见?唉,就是命啊,有时抗不过,这不,他托梦来告诉我了,即使不托梦,我也知道……龚进容埋首于饭碗,大口吞咽饭菜。

命?我糊涂了。龚进容她说到了命,以梦说命,两个无稽之谈等于大虚无,但从她嘴巴里说出来,那么贴切自然,好像她了然于胸却又无可奈何似的。不是这样,又能如何解释?

若此,她三年前出走,是为了抗拒冥冥中的命运吗?而现在为一个比梦要真实的召唤(这是她的看法),带着一个不晓得父亲的孩子返回我们庙村,是对命运的抗拒,还是臣服?抑或继续扭转?

龚进容吃得狼吞虎咽,仿佛一直饥饿没有吃饱肚子似的,她的额头和鼻尖又亮晶晶的。我看出,那是热乎乎对胃口的饭菜填满她身体后漫溢出来的汗珠。舒服透顶满意透顶的汗珠。

吃过饭后,等我母亲祖母收拾完餐桌,龚进容就坐在笑哑巴的自行车后座上,由笑哑巴推着回家了。她的怀中抱着我母亲送给她的鲜红金丝绒小披风,犹如怀抱着熟睡的婴儿。

10

在我们庙村人看来,厄运随身,特别是又被喜庆烘托,厄运就是坏命了。

腊月三十的晚上,我们庙村都吃过了团年饭,围着火盆嗑瓜子唠嗑,准备迎年的时候,笑家传来龚进容杀猪般的哭嚎声。

要生了。我母亲探个头便说道。

是的,上次龚进容在我家做客不是说她临产期就在过年吗?真准,还是好时候,辞旧迎新之际。

龚进容杀猪般的哭嚎一声跟着一声传来。我父亲转头朝外望了望,嘴巴张张,最终也没出声。我们都知道,他无非是想说,生孩子是大事,最好送到镇医院去生产。

可我们庙村多年风俗,女人家生孩子就是在家由接生婆接生的,比如我祖母生育我父亲两个姑姑,我母亲生育我,都是如此,特别是我母亲生育我的时候,是凌晨,而父亲那时还远在省城进修,他怎么赶得回来?我母亲发作时,我祖母去请接生婆,接生婆到我家,我的脑袋都已经爬出母亲的肚子了。

父亲事后嘟哝,多年来一直嘟哝,不是好玩的事情,要早早送医院去才安全。当然,他是以医生的口吻说的。

啊哇……哇啊……龚进容的声音越来越大,短促而频率频繁,小刀般割裂着夜晚的宁静,似乎她在存心宣布她孩子来临庙村这桩大事情。

我父亲听了一会儿,腾地站起来,对母亲说,你过去看看,如果不行,建议他们马上送医院去。

我母亲啊啊两声,站起来走了。刚下台坡,又折回来,到她房间翻出一捆洁白的崭新的纱布。不用说,这是我父亲带回家的惟一公物。

母亲刚迈脚,我跟上去,母亲转身叱责道:女孩子家,看什么看,回家睡觉去。

哪有尚未迎来新年就呼噜着睡下的?我不睡,哪怕瞌睡虫重重地趴在我左右眼皮上,我也不愿意耷拉下眼皮成全它们。

百般无聊的我,又对父亲说起我的梦。不是一个梦而是两个梦,我本来是要说三个梦的,可是我说完第一个梦,即我梦见丧事,梦见了有人离去的梦后,瞧见父亲很不耐烦的神情,我脑海里马上闪现出最近以来的另外两个梦。

不等父亲任何插话,马上说起了第二个梦。一条大鱼驮着一个身着黄缟的孩子,来回地在我们庙村游弋飘浮,与我们擦身而过,还甩给我们一身水滴,就在我们齐齐出手,准备合力拽住大鱼时,大鱼居然轻巧地摇动尾巴,驮着黄缟在身的孩子一刺冲天了。

父亲脸色铁青。但在这个祥和的夜晚,他可能不太想表示他的反感,所以也只是脸色铁青而已,没有如往常一样斥责我,说什么无稽之谈什么神经病之类的定性话语。难得的是,他很耐心地听我说完了第二个梦。然后站起来,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你应该相信,梦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冲着他的背影挑衅般叫道。

父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倒是我祖母又被我的叫喊引了出来,她披个长夹袄,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我身边。

你梦到一个童子骑着大鱼上天了?

嗯,也许就是龚东生吧。

此际,母亲回家了,她脸色似乎严肃。我迎上去问,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子。母亲回答,又接着摇头说,唉,真是命鄙,居然是……

我祖母抬起头,啊了声。我没明白母亲的话,追问,居然是什么?是个豁嘴还是其他什么?

那倒不是,母亲只是摇头。许久才说,这样的好时辰,又走了一个孩子。

我明白母亲的话了。可怜的龚进容,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到我们庙村,却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就闭眼走路了。

命鄙,命鄙,这龚家怎么就这样不顺呢?祖母叹息。

我却恨着声音说道,什么命鄙,根本就是被她三个哥哥暴打弄成这样的,笑哑巴他们早就应该想到这些,早早送进医院,说不准还有救的。

父亲闪身出来,也附和我的说法。我居然与父亲达成了共识,一个类似醍醐灌顶的想法涌上了心头,我再次对父亲说道,你应该信了吧,梦不是无缘无故地,我刚才给你说的梦,那个在梦里骑鱼飞走的童子——

父亲看着我,我们眼睛对视在一起,但父亲很快就掉转了他的目光。祖母接过我的话,喃喃自语说,那个还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也托梦来了,一定是这样的。她双手合十,竖在胸口前,低头闭眼念念有词。

11

正月初六,我们庙村有两件大事。一个是我家为我祖父举办五七祭祀,热闹得很,让人想起当时超度的夜晚,不同的是,一个在白天一个在夜晚。因为时间不同,气氛也不同,热闹也显示出差距,白天的热闹与夜晚的热闹无法并论,相比而言,是小巫见大巫了。

另一件大事是,笑哑巴离家出走了。说白了,是寻找出走的龚进容去了。龚进容在前一天即正月初五突然不见了,她所有的衣物也跟着不见了。很明显,她离开了笑家,从此永别。笑哑巴到龚家去找。龚家没有龚进容,在他们听说龚进容不见后,口辞一致地说:走了好,越远越好。龚家老母还补上一句,最好别再回来了。

笑哑巴又去江水之上堤岸之下的树林中的小坟墓去找,那里埋着龚进容的孩子。小小坟墓并不寂寞,上面搭着红色的金丝绒披风,披风被四个大砖头压住,似乎想尽全力为整个坟墓遮风挡雨。可见,龚进容确实来过,还是满腹伤感地来过,而现在,人已经走了。

笑哑巴找了一天,等了一个晚上。没有等来龚进容的笑哑巴,第二天清晨,他在家门前烧掉他的糊口家伙,什么铺板剪刀皮尺线团画粉,还有黄布白布什么的,全部点火烧掉。因为这冒着黑烟的大火,引起我们庙村人的注意,笑哑巴就暴露了他所有行为。

在我们庙村人的眼光中,笑哑巴毫不理会殓师老笑凌厉的眼神和鄙陋的暴喝拦阻,仿佛眼盲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离开了庙村,也离开了我们孤岛,涉江寻找龚进容去了。

他能找回龚进容吗?

我母亲和祖母都摇头。祖母絮叨着她的看法,龚进容那妮子是不想再留在庙村了,是想全部割舍掉与庙村的联系,所以才再次出走,那么笑哑巴即使找到她,再怎么请求也求不回来龚进容了。

龚进容一点都不喜欢笑哑巴?我愣愣地问道。

喜欢——怎么说这个傻话?那妮子心中就是怕,怕龚家一直以来的鄙命厄运哦,她不是说过“有时抗不过命”吗?不服命又抗不过,想服又担不起,只好逃逸,话说回来,这样背时谁又不怕?咳,没由头啊……祖母的话东扯西拉地,却也是她世俗经验小结。

笑哑巴会回来吗?我继续问。

母亲陷入沉思。祖母却摇头,声音坚决地回答,他都烧了糊口家伙,回来干什么?回不来了。

龚进容肯定不想理睬他了,他碰了钉子干吗不回来?我简直想不通。

回不回来,都不是以前的笑哑巴了。我祖母以绕口令的形式结束了我的问话。

老笑这下可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惟一的儿子笑哑巴为了龚进容离家出走,留下他这个老头子……母亲叹息。

笑哑巴就是个哑巴,平常也讲不成话,现在走了,按说老笑也不大会不习惯,再说他那样的人……祖母住了嘴巴。她吞咽回肚子里的话,我们都明白——越是不合常规的东西,老笑会越习惯。

可我脑海里冒出“往生者”这个词语,这个由老笑几乎用强制方法统一我们对亡者的称呼,它曾经很神奇地止住我的泪水,抚慰我漫涌的悲伤,淡化我对死亡的恐惧。我在心底承认,这是个通灵的词语。而这个词语兀地冒出,要我在刹那间领会到老笑心灵深处柔软的一面。

我觉得他会伤心的。我说出自己的看法,但谁也没有理我。

12

在我祖父走后一年的深冬,我祖母也走路了。同样,她也是睡过去的,不过是在床上。而且,她是走在黄昏。那天,我刚好逢上放月假在家里。祖母中午吃过饭后一直哈欠连天,喝了小半壶茶水,还是熬不过睡意,就上床了。上床前好好的,只说有些冷,我母亲给祖母加了床被子,祖母咕哝声“暖和”,就蒙头睡去。

冬天天色暗得早,我母亲看见祖母已经睡了很长时间,这是往常没有的情况。于是,走进祖母房间看她,才发现祖母在睡眠中走路了。母亲很有经验地安排关系较好的邻居去通知我父亲和两个姑姑,又回来在堂屋和祖母房间燃起了大红烛,摆放好落气钵子。

我跪下给祖母磕头烧了纸,自告奋勇地对母亲说,我去请殓师老笑。

当然由我去。母亲作为家庭主妇,我家现在惟一的大人,她是万万不能离开家门的,她必须坐守家中,陪着刚刚走路的祖母说话。

母亲拦住已经迈开脚步的我,要我先骑车去供销社买孝布买黄衣等等,并交代了尺寸。买回东西后再去老笑家请他。

供销社在我们庙村与群丰村的交界处,有些距离。关键是快到黄昏,供销社的人说不准已经下班,我还要去问工作人员的家,把他或她找来买东西。

供销社果然关门,我从附近人家打探到工作人员的住址,骑车找到一起返回供销社,买回东西。月亮已经亮堂堂地挂在天边,又是清冷若水的下弦月,给地面铺上微冷的霜雪。

我摇晃着自行车朝家中返回,到了堰塘边,把自行车支好锁上,抱着装满东西的布包袱爬坡,坡上正是殓师老笑的家。我就近爬的是后坡,如果要爬前坡,还要走一段小路才能绕到前坡去。

月色清澄,穿过俗世,流泻一地静谧通透。我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老笑家的土墙屋居然没有亮灯,或者说,澄澈的月亮完全吞没了老笑家昏暗的灯光。我脚步不由放慢,伸长脖子朝土墙屋后的小木格子窗户看。

有黄黄的模糊的光晕从木格子窗户投射出来。我不禁吐出一口气,眼睛却似被施了魔法般,再也调转不开,直直地盯木格子窗户看。窗户紧闭,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我一步步靠近再靠近窗户,在窗户前站定,屏住了呼吸。

嗨。老笑的声音,他在招呼谁吃饭?

我眯缝起右眼,脑袋抵在窗户上,沿着窗棂缝隙朝里看。

只有老笑一人,他在吃饭。不过饭桌上摆放了两幅碗筷。看来,他为他老伴叫饭而已。这是我们岛上的老规矩,十年内甚至更远,吃饭时要唤回走路的人一起吃饭。

我想起我们庙村流传有关老笑的传闻。这叫饭应该不能算是唤回往生者,起码没有听见那个往生者的声音。

我极力屏住自己的呼吸,站在窗户前不动,尽管心中敲起了响鼓,可是,我觉得,老笑唤回往生者的传闻有可能在此时真相大白。

终于,老笑吃完了饭,收拾好饭桌。他入定般地站在一个旧桌子跟前,旧桌子是个被废弃的春台,上面供奉着一个模糊的画像。不用猜,是老笑的老伴。

呼——房间里的煤油灯兀地熄灭。

那呼声——谁吹灭了它,是老笑还是老笑的老伴?

黑黢黢的房间,被厚重得惊人的黑暗填满了。而下弦月清澈若水的光芒根本无法穿透我眼前的窗户,无法在里面的房间走出一片清亮。倒是房间里的黑暗,越过小窗子,落在我身体上,灌注我全身。我几乎动弹不得。

谁蒙住我眼睛啦?老笑在问话。

看来,他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我的心咚咚乱跳,我的左右手握在一起,一并放在了怦怦乱跳的胸口。

猜猜我是谁?

真如我祖母说的,娇滴滴的声音,一个女性的声音。不会是老笑的,肯定不是。老笑那鄙陋若破砂罐的声音,永远吐不出来这样轻柔近乎甜蜜的声音。他老伴真的回来了。

当然是你啦,你蒙住我眼睛,我也看得见。老笑的粗陋嗓门一放慢,竟然荡漾出一丝温柔。

死鬼,你好没趣,总是一下就猜中。那娇滴滴的声音,不过是轻柔的底子加上撒娇的色彩,却从黑暗若铁的屋子里传来,又缥缈开去,虚幻得很。

哈哈哈,除了你,不会有别人——老笑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足以震撼我的耳朵。

有鬼。我的心跳出了胸膛,我只好拔腿就跑。刚刚迈出的右脚却撞倒了屋檐下的柴垛。捆好的柴把子,咚咚滚在地上。

谁——老笑房间的煤油灯又亮了。他粗陋的声音再次吓住我。我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看向小窗户,小窗户打开了。

那个唤回往生者的房子里,只有老笑一个人,正倚靠在窗户前,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毫无缘由地奔出,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你家婆婆走路了?老笑鄙陋的嗓门把我拉回现实。我点头,哽咽着说出请他到我家殓尸去的话后,再次拔腿跑掉。

13

我从来没这样伤心地大哭过,还是号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在超度我祖母亡灵的夜晚,我仍然被丧鼓队里的黑脸汉子拉进去,客串引魂童子,接引亡者到天堂。当我客串完,跪在祖母棺材前,喉咙奔涌上来一股气,我就哭开了,无法抑制地哭喊。

祖父走路后我也流泪过,却尚未哭出声。但祖母走路后,她也是心满意足地走路,算得上喜丧,我却哭个不止。

我父亲忍不住了,过来劝我,还引用起老笑“往生者”的说法,不厌其烦地重复:婆婆是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了,那里没有病痛衰老,没有忧伤烦恼,她会活得更自在幸福,是无牵挂的往生者。

我怎么不会想到?可我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

我的肠子简直快要哭断了,我弯下了腰身。

别伤心了,你不是不晓得,所有相亲的人,心灵都是有感应的,你婆婆知道你想念她,说不准哪天就会回来看你了,是不是?母亲心疼地抱住我,嘴巴凑近我耳朵。

是的。是的。我这样说过,以极其抒情的语言描述过——我们想念的人,即使成为往生者,他或者她会感应我们的心灵,重新回到家里,即便我们不能亲眼看见他或她,可我们一定能够感受到他或她的存在。甚至那个人还会走回我们梦里——谁说这不是相聚?那么现在,我们所有的祭奠,包括脱掉孝衣后的日子里的怀念,不过都是召唤,于往生者,恰如奏响了他或者她逃离那个世界的遁走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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