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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的年

仓生丢失的那天是大年初一的清晨,李家沟人正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中。

最先发现仓生不见的是李家的几个赌鬼。他们早早地放了鞭炮,草草地扒了一口饭,结伴搭伙儿到李丕文家拜年。大家进门先齐刷刷地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磕头跪拜,拜完了站起来,转身再跪下,给坐在炕上的李丕文磕头。异口同声叫爷爷——爷爷过年好哇!

好,好,都起来吧。李丕文没牙的嘴笑成了山洞。过了这个年,李丕文虚岁八十五了,他是族中年龄最长辈分最大的老寿星。

拜完了老寿星,几个赌鬼站起来准备再拜,才发现炕上少了一个人。

小爷爷呢?有人问。

李丕文捋着颏下雪白的山羊胡儿,说仓生那个小鬼头,一定还在睡懒觉,快去红珠家叫。

别看仓生刚满七岁,却是除了李丕文之外李氏家族中唯一丕字辈儿的人。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和李丕文一起坐在炕上,接受李家人的跪拜。

仓生不到,这个年就不算拜完。几个赌鬼等着拜完年去推牌九,就急三火四地去红珠家找仓生,却不见仓生在。他们问红珠妈,红珠妈说,小爷爷一大早吃完饭就走了,我还以为去了丕文爷家。

童心未泯的仓生,一定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孩子们跑出去疯玩了。问遍了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说没看见仓生。

找不到仓生,这年还拜个啥?李丕文洞开的嘴闭上了,脸上笑容全无,拉着脸把拐棍往地下一丢,仿佛抛下了一道圣旨。屋子里的人都喏喏地退出去,集体出动,挨家挨户,村里村外,开始了拉网式搜寻。

李丕文的话让李家人想起了老祖宗临终时的嘱托:视庶出如嫡出。

族谱上,追根溯源地记载着李氏家族的家史。老李家祖籍山东,清朝道光年间曾是当地望族。因为得罪了当地官府,老祖宗就逃难到了辽西,被当地一位姓赵的农户收留。老祖宗家里遭了灭门之灾,为留下香火,就娶了农户家的赵姑娘,并在六十五岁时得有一子,也就是仓生家传下来的这一支。后来老祖宗的几个儿子也都大难不死,辗转来到辽西和父亲相聚,在此安家落户,繁衍生息,这就是李家沟的由来。老祖宗临死前曾口头留下遗嘱,赵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诞子之情,所以世世代代要视庶出如嫡出。

按理说过了这么多年,庶出这一支也该树大分枝,人丁兴旺。可是偏偏这一支总是一脉单传。而且呢,总是命运多舛。仓生的爷爷奶奶中年早故,仓生的父母呢,在仓生还不满周岁时,就在外出打工途中,因大客车出了车祸,双双惨遭不测。

大家的寻找范围扩大到李家沟村外的山山洼洼,沟沟坎坎,甚至不放过那一口口已经干涸的陈年老井但就是不见仓生的影子。

仓生怕是真出了事,这可怎么是好?仓生要是有个好歹,李家庶出的这一支,真的就绝支了。命,这也许就是庶出这一支冥冥中的命?李家人心里都产生了这种不祥的预感,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谁都忌讳说出口。

最着急的是收养仓生的红珠爸和红珠妈。得知仓生走丢的消息,红珠爸指着红珠妈的鼻子,狠歹歹地说,孩子要是找不到了,看我不剥你的皮!

红珠爸对媳妇是有怨气的,当初仓生父母双亡时,在收养仓生这件事上,他是不大情愿的。不是那几万块的抚恤金多与寡的事,也不是仓生是不是他亲生的事。而是仓生这个孩子,辈分儿太大了。仓生不但是他的爷,还是所有李家人的爷,李家人上百双眼睛在那儿瞧着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看吧,怕啥来啥,说出事就出事了。这样的万一,他不是没跟媳妇说过,可是这个傻娘们儿,糨糊脑袋豆腐心肠,被这个孩子叼了几个月奶子,把心也给叼去了,关键时刻抱在怀里,死活舍不得撒手。

红珠妈顾不得丈夫的埋怨,她先跑到村前干涸的机井旁,对着里面小爷爷小爷爷地喊,手电筒对着井底晃。发现仓生不在里面,不由松了一口气,疯跑着奔向村后的橡树沟。那里有一道冰瀑,仓生没事爱去那里溜冰。一定,一定是在那儿了。整条沟穿过去,就是不见仓生。红珠妈的心就悬起来,怕起来,脑子里过起了电影,这几年山上的林子密了,有了狼;最近电视上频频出现人贩子拐卖人口的报道……

爷——爷!小——爷——爷!红珠妈丢了魂儿一样在村外的沟沟岔岔爬上爬下,跌跌撞撞地往来奔走,嘴里大呼小号的。回应她的只有吹着哨子的小北风。

一个踉跄,红珠妈跌到沟坎下的雪窝子里,索性坐在那里失声痛哭起来。她现在有些恨仓生死去的母亲了。回想当初,她感觉自己上了仓生妈的当。那时仓生刚刚八个月,自己的女儿红珠九个月,两个人坐在一起给孩子喂奶。仓生妈说,红珠妈,你看你的奶水多旺,就是双胞胎也吃不了。你看我,两个奶子都不够仓生吃。红珠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奶子,被充盈的奶水鼓胀得昂扬蓬勃,红珠的小嘴儿嘬着这个奶穗子,那个奶穗子的奶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抬头又看了看仓生妈的奶子,碟子大小扣在胸前,奶穗子像门铃的按钮。那就让仓生也来吃,红珠妈说着把仓生接过来,另一个奶穗子塞进仓生的嘴里。看着仓生咕咕咕地吃得欢,红珠妈脸一红,不由笑了。心说这个仓生,还是自己的小爷爷呢,孙子媳妇,竟然奶起了自己的小爷爷。仓生妈说,红珠妈,反正我的奶水也不够,我想给仓生断了奶,和仓生爸出去打工。红珠妈低头端详着仓生,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搭在她的奶盘子上,像是抓,又像是抱,心里就像被这只手揪了一下。她对仓生妈说,我知道小太奶想出去打工,干脆我来帮你带孩子吧。仓生妈眉眼一舒,说好啊,红珠妈,你要帮我带孩子,我不会亏待你,一个月给你一千块的奶水钱。红珠妈红着脸说,什么钱不钱的,咱俩谁跟谁呀。是呀,她们俩谁跟谁呀,仓生妈和红珠妈出嫁前住一个村儿,从小就是好姐妹,只是嫁到李家沟,才变了辈分儿。明地里太奶太奶地叫,暗地里,姐妹俩亲着呢。

仓生妈说走真的就跟丈夫走了,把仓生托付给了红珠妈。谁能想到呢,夫妻俩这一走,却双双走上了黄泉路,撇下了可怜的仓生。现在仓生又丢了,仓生要是有个好歹,她可怎么向红珠爸交代,她可怎么向族里人交代,她可怎么向仓生死去的爸妈交代。

仓生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小爷爷啊!你到底跑哪儿去啦?

仓生听到了。那么多人在喊,仓生都听到了。仓生躲在树洞里,洞口被依偎在老柳树上的柴草垛虚掩着,有丝丝缕缕的阳光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很惬意。好几次有人呼唤着从草垛旁走过,仓生都想应答了。当他听到拨动草垛的■■声,马上想起了什么,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两搂粗的老柳树就在村后身儿的高坡岗上,不知谁家在这里码了一个大大的柴草垛。树洞是仓生和红珠在一次捉迷藏时无意发现的。他在爬上柴草垛时无意间一脚蹬塌了腐朽的树皮,剥开来,露出脸盆粗的树洞,退身钻进去,刚好能蹲下身。那次,他在里面藏了好久,直到红珠急得哭起来,他才神秘兮兮地出现在红珠面前。红珠抹着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拽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问,小太爷,你到底藏在哪儿了。他哄骗着红珠,就是没告诉她。

躲进树洞里,躲过大年初一这一天,这个古怪的念头是在过年的前几天就渐渐萌生的。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贴倒酉,三十晚上守一宿。随着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李家沟的年味也就变得越来越浓了。在外漂泊的打工仔也都陆陆续续归来,他们和往年一样,进了家门卸下行囊,提着礼物先去看丕文爷爷,然后再去红珠家看看小爷爷。小爷爷命里不但是爷爷,还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从哪个方面去想,都应该去看看。于是小爷爷、小爷爷的叫声,在这样的日子里,就潮水般涌进仓生的耳朵。

见怪不怪,仓生寡于应答,但是脑海里就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几乎不变的画面。年复一年的大年初一,他都要在李丕文家的炕上,和白胡子老头李丕文一起接受族里人的跪拜,此起彼伏的呼喊,此起彼伏的头。外面传来嬉闹声,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夹杂着一两声惊呼,那是小伙伴们在玩耍。而他,却要在炕上坐小半天儿。

自打记事起,仓生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从一个年开始,从新一年的第一天开始,他要在年结束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才会忘却自己的身份,尔后又在新一年来临前记起。今年亦是如此,仓生好像已经习惯了。

小爷爷,红珠,你们该穿新衣服了。和往年一样,红珠妈把赶集买来的新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熨平上面的褶皱,照应他和红珠穿上。

红珠,看着你小太爷,不要让他把双响拿在手里放,现在的双响都炸底。红珠妈总不忘这样叮嘱红珠。红珠是女孩儿,女孩儿好像永远都比男孩儿懂事。

小爷爷,过年了,洗洗尘。红珠妈把罗汉缸里注满热水,叫来红珠爸,先给小爷爷洗澡。

蹲在罗汉缸里的一刹那,仓生想起了那个树洞。于是那个想法就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转瞬间枝枝杈杈就撑满了心房。树洞真是个好去处,藏在那里谁也找不到。那样,他就能躲开即将来到的那一天,躲开那爿炕,躲开喋喋不休的呼唤和此起彼伏的磕头跪拜。更重要的是,他能躲开红珠妈。

红珠妈,他把红珠的妈妈叫红珠妈,这真是个奇怪的称谓。他和红珠几乎是同时学会冒话儿的。小爷爷,叫我红珠妈,叫,红——珠——妈,红珠妈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叫我妈,m——a——妈,红珠妈这样教红珠。红珠比他学得快,可他也不是很笨,开始是红珠——妈,后来是红珠妈,叫得很连贯。他就这样懵懂地叫着,懵懂地困惑着。懵懂的记忆中,他和红珠没什么两样,一面一个,偎依在这个女人怀里,对称着,吃着她的奶。可为什么?红珠可以叫妈,而自己只能叫“红珠妈”呢?而这个红珠妈,还要叫他一声小爷爷。

小爷爷!

小——爷——爷!

焦灼的声音,不时地从树洞外掠过,仓生不由往里缩了缩,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一撒手,心里的那个秘密就会长出翅膀飞走。

红珠妈,我妈呢?仓生学会了问,也就隐约知道红珠妈和妈的不同。

小爷爷的爸妈在外面打工,过段日子就回来了,红珠妈含混地答。

过段日子,这段日子一过就是几年。终于有一天,仓生明白了,自己的爸妈不能回来了,他们去了一个他想象所不能抵达的地方。这也许就是他和别的孩子与生俱来的不同,因为他是爷爷。

茫茫寂静的野地收留了仓生的孤独,当他有一天对着远处苍茫的山峦,无意间轻启双唇,喊出了一声“妈”,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惊讶于自己也会喊“妈”。他又喊了一声,妈——!这个声音喊出来,感觉是那样迥异不同。

妈——!

妈——!

妈——妈——!

仓生对着山谷一遍一遍地喊,寂静的山谷吸纳了他的呼唤,却不给他任何回应。

妈,妈,仓生在心里默念着回到家,他听到红珠也在喊着同一个字,对着那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听见红珠妈哎哎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应答。

他有点生气,又有那么点委屈,好像红珠欺负了他,好像这个红珠,一直都在欺负他。趁着红珠跑出去玩的工夫,他慢慢走到红珠妈的身后,面对这个把自己喂养大的女人,轻轻怯怯地,破口叫了一声,妈。忙碌的红珠妈本能地哎了一声,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头看了看他,一脸惊讶地低声问,小爷爷,你在喊我?

妈!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仓生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许多。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小爷爷,差辈儿了,叫人听见笑掉大牙,你是我小爷爷,咋能叫我妈。红珠妈纠正仓生。

悸动的心跳消失了,仓生涨红着脸,转身跑出去,他不让红珠妈看见他眼里噙着的泪。

仓——生!

仓——生!

急促的叫喊变成了绵长不绝的呼唤,当红珠妈不知不觉唤出仓生的名字时,终于从内心深处,看到自己对仓生的爱。那不再是众人眼中的仁义和善良,而是一个母亲对自家孩子的牵肠挂肚。她承认让仓生叫自己妈,是大不敬,她祈求老天给她惩罚,只要让仓生出现在她的面前。

自从仓生那次喊过她妈之后,她就发现整天大喊大闹的仓生变得沉默安静了。常常一个人在门口的石台上缩成一团,呆呆地看小伙伴们嬉闹玩耍。

仓生的落寞,红珠妈感觉到了。怜爱,纠结,内心五味杂陈。仓生的一声妈,叫得她柔肠百转。那一刻,她在仓生眼神里看到了萌动的期待和渴望。她不知道,仓生从红珠妈喊到妈,一颗心走了多远多久。但是她明了,丢弃了前面那两个字的仓生,是想捡拾起更多更多丢失的东西。

于是在那个辽西夏日闷热的午后,红珠妈牵着仓生的手来到村东的苞米地。红珠妈在地头的树荫下坐下来,喊了一声,仓生,破天荒,她没有喊他小爷爷。

仓生愣了一下,抹头瞟了她一眼,没有搭言,头又低下去,手指继续抠着地上的泥土。

仓生,红珠妈四下看看,午后旷野里杳无人迹。她凑过去轻声说,仓生,你叫我一声妈。

见仓生的头垂得更低了,红珠妈又说,仓生,你叫吧,我不告诉别人,就连红珠也不告诉。

仓生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目光里满是犹疑。

叫吧,叫我一声妈,m——a——妈,就像那天那样叫。红珠妈抚摸着仓生的后脑勺,心潮起伏着,声音有些颤抖了。

姆——妈,仓生依然垂着头,半出半入的叫声在嘴里含混着。

哎,红珠妈轻声答,又说,仓生,你再叫,大声点叫,这里没有人。

妈,仓生声音大了。

哎,仓生,好孩子,红珠妈眼里突然湿润了,把仓生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叫着仓生的名字。她想起这个孩子,当初还那么小那么小,在她怀里,一边吃着她的奶水,一边用懵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睛蓝汪汪的,是那样清澈。

仓生,红珠妈在仓生脏兮兮的脸蛋儿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低声叮嘱说,仓生,记住了,没人时,你叫我妈,在人前,我还是要叫你小爷爷。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

仓生嗯了一声,轻轻叫了一声,又轻轻叫了一声,乖得像只猫。

从那时起,每当红珠妈一个人上山下地干活时,仓生就成了她的小尾巴……

妈,妈,红珠妈倚着老柳树,仿佛又听到了仓生的呼唤,那一声声稚嫩而甜蜜的呼唤,无数次温润着一个母亲的梦。不,这不是梦,她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呼唤声细细的,宛如一脉清流,千回百转,穿越重重阻隔,涌进她干涸的心田。

仓生?你在哪儿?

妈,你在哪儿?

仓生!不要怕,妈在这儿,妈就在这儿。

妈,来呀,我在这儿。

一声声连心连肉的呼唤穿透树身,穿透现实与梦境,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

仓生从喃喃呓语的梦境中醒来,眼前晃动着一张亦真亦幻的脸。红珠妈披头散发,眼睛发红,像只受伤的母狮子

红珠妈疯了似的拨开掩盖在洞口的柴草,双手伸进去,在仓生的腋下一叉,把睡意朦胧的仓生从树洞里抱出来,搂在怀里大声哭号。仓生啊,你吓死妈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就躲到这里来了。

喜极而泣后,悬着的心落了地,怒火升腾上来。红珠妈把仓生夹在腋下,举起巴掌在仓生的屁股上打起来。一边打一边骂,骂仓生主意正,不听话,家里人这么喊,怎么就不应答。骂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个孽障孩子。

仓生麻木的屁股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拍打后的隐隐的苏醒。在仓生的记忆中,红珠妈从来就不曾打骂过他,即使他和红珠在一起闯了祸,挨打挨骂的也是红珠。仓生不挣扎也不反抗,任凭她打他骂他,他知道自己闯了祸。

闻讯赶来的人纷纷跑到村后的坡上,看见红珠妈在打仓生,都纷纷跑过来劝解。大过年的打什么,当心打坏了。回去吧,家里人还在等着呢。于是有人上前抱起了仓生,向李丕文家走去。

从幻梦中醒来,仓生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李丕文家的炕上,身边坐着白胡子老头李丕文,屋子里站满了李家的老老少少。仓生麻木的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听到骨节里传出的咔咔的声响,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催促他无声无息地生长。

找到了就好,没事就好。年还是要拜的。于是众人轮番跪倒,先拜李丕文,老爷爷过年好!然后再拜仓生,小爷爷过年好!

嗡嗡嘤嘤中,仓生看见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的地上跪下,磕头,又站起来。此起彼伏的人头中,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那是红珠妈,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她和所有人一样,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仓生想站起来,想跳下炕逃走,却被一双大手牢牢按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小爷爷,你过年好!红珠妈还在哽咽着,把头磕在地上,却没有抬起来,伏在那里双肩一耸一耸地抽泣。

仓生还在挣扎,还在反抗,可是那双大手却把他箍得那样牢。无助的仓生终于放开喉咙,喷薄而出的哭声像把尖利的刀子,劈开窒闷的空气,划破紧闭的门窗,刺向天空那轮正午的太阳。

为了尽快结束这混乱的局面,跪拜变得匆忙了,众人一边磕头一边劝慰:

小爷爷,过年好!好了好了,就好了。

小叔儿过年好,小叔儿还哭鼻子,你都长成大人了。

小太爷过年好,小太爷还哭,过完年你都该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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