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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虎啸

妙手回春救路人

冷酷无情抓异己

八月的骄阳像个火球,烤得大地一片炙热。尤其是正午的日头,热气逼人,就连那翠绿的叶片似乎都给烤萎缩了。气温实在是高,道上断了行人。就连村里的狗也停止了吠叫,躺在地上,伸出寸把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牛群泡在水洼里惬意地打滚;蝉儿热得不耐烦了,躲在树技的浓荫处一个劲地聒噪。唯有那伙顽童,顶着烈日,一丝不挂地泡在水里纵情地嬉戏、冲凉……

“看死人哕!看死人哕!”突然,从村口传来一个伢子尖细的嗓音,显然是朝正在戏水的小伙伴打招呼。

蓦然间听说村里突然死了人,伢子们自然感到又惊讶,又惶惑,以至有点忐忑不安起来。不过,大多数还是出于一种好奇心理,竞相爬上岸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便光着屁股,一双双小脚板像擂鼓似地,“呱哒”、“呱哒”地朝村里跑去,瞧瞧热闹。

死者是位外乡的后生子,二十余岁,梳着个小分头,娃娃脸,金鱼眼,仿佛稚气未褪。瞧这模样,十有八九是个读书人。

他直挺挺地摊在一扇破门板上,脸部、手脚均是冷冰冰的,毫无血色;牙关紧咬,鼻息全无,早已呜呼哀哉了。

“唉,可惜了一位好后生!”有人叹息着,不无遗憾地连连摇头。

“得赶快通知他的家属前来收尸啊!”一位老者急忙提醒众人道。

“收尸!谁来收尸?”有人嘿嘿冷笑,仿佛讥讽老者的提问是多余的。

可不是,这尸首是刚才让一位妇女在洼地里发现后招呼众人抬进村的。当时嘴里尚有一丝游气,后来便逐渐消失了。既是外乡人,又没有临终遗嘱,教人往哪儿去寻找死者的家属?况且,压根儿不像这附近的山里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仿佛本不该管这桩闲事。

“蛇死有人挑,人死有人埋。天气这么热,总不能这样搁在这里吧!等下让尸体发臭腐烂了,有你们好看的!还不是全村人随着遭殃受罪!”还是刚才那位老者,听罢众人不着边际的吵嚷,气得抖眉跺脚,又大声吼了起来。

不知是出于对老者的敬畏,还是这番话语确有千钧之力,众人立时不再七嘴八舌了。

众人稍微愣怔了片刻,随即仿佛意识到有场瘟疫会降临似的,很快振臂呼应了老者的建议:“赶快凑几块木板,做个匣子,装了去掩埋完事!”

大多数人听罢老者的训斥后,深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赶快一哄而散,各自像避瘟疫似地逃进了家里。

村口只余下了几个青壮年,正在老者的指挥下,准备为这陌生的死者料理后事。

木匣很快钉好了,死者随即给装了进去。有人正要将木匣钉死——

“且慢!”倏地,一声断喝,吓了众人一跳。只见跟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位青布长衫、肩背药箱的走方郎中。只见他身材伟岸,天庭饱满,一双慧眼,炯炯有神。

“活华佗!”老者惊呼了一声,急忙扑上前去,喜滋滋地问道,“什么风把你这位大善人刮到这里来了?”

众人随着“呼”地一下,团团围上来,争着嘘寒问暖,显得十分亲热。原来,这走方郎中不是别人,正是翠屏峰誉满杏林、闻名遐迩的医生方济民,人送雅号“活华佗”是也!

三年前,驻扎在金鸡岭上的一支红军部队里,不少指战员中毒,染上了一种“蜘蛛疮”,久治不愈,一个个性命危在旦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党代表胡雷亲自下山,深入虎穴,历尽艰险曲折,总算将这位名医请上了金鸡岭,为红军部队中的患者治好了这种怪病。后来,为了防止白匪对他的暗害,“活华佗”也就一直留在红区内,为红军和苏区群众驱疾治病,更加名声大振。

今天,“活华佗”刚好前往一个村庄出诊,路过此间,凑巧撞上了这位陌生的死者。他驻足观察了两眼,发现这人是一种“假死”现象,所以随即喝住了钉死木匣。与众人匆匆打过几声招呼以后,他便急忙蹲下身子。先探手试了试死者的鼻息,又扯起眼皮瞧了一番,嘴角绽出了一丝笑容:“谢天谢地,还算他运气好,应该有救了!”

众人一听还能“起死回生”,莫不惊讶万分。一个个伸长脖颈,且看“活华佗”怎样救法。

只见“活华佗”放下药箱,双手探进木匣内,对着躺在里面的死者又是掐人中,又是揉穴位。如此拨弄了半个时辰,直累得气喘吁吁。那死者果然起了一番变化,先是脸部的肌肉开始在轻微抖动,嘴巴和鼻子里又有了一丝游气,接着,游气逐渐变粗,四肢五官都“活”起来了……只喜得一旁围观的众人,莫不拍掌惊呼:“啧啧,不得了,方先生硬是神仙下凡!”“活华佗妙手回春,名不虚传!”“等下这人活转以后,让他给这位恩人立长生牌!”……

众人赞不绝口,“活华佗”却满不在乎,仿佛在做一件自己本该要做的事一般。嘴里自言自语地喃喃解释着:“天气太热了,他是中了暑,作了痧,假死过去的。也是他命不该绝,要是我晚来片刻,恐怕又要误了一条性命!”

众人听罢,无不对“活华佗”投去崇拜、钦佩的目光。

老者则连念三声“阿弥陀佛”,赞不绝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活华佗”等那后生子转危为安,完全醒转来以后,这才招呼众人将他抬回村里,继续调治。因自己急于出诊,便仔细叮嘱了众人一番,方才告辞。大伙将他送出村口,才各自分手。

“活华佗”因为无意之中又救活了一条性命,所以心情格外舒畅,突然,迎面那堵墙壁上一条用石灰水刷写的标语闯入了他的眼帘:“铲平山头主义,肃清一切暗藏的‘AB’团分子!”

“活华佗”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一股痛苦而又悲愤的情绪迅速传染了全身,心中顿时像压了块石头,感到沉甸甸地难受极了。

这场正在红区内大张旗鼓开展的“肃清‘AB’团分子”运动,已经搞了半年多时间,人人过关,个个自危,而且杀了不少人。

奇怪的是,这些人有的是县、乡一级的苏维埃政府的干部,有的是赤卫队员,有的还是红军队伍里的指战员。可是,就因为人家一句话,有的早上还在前线杀匪,下午便给逮了起来,第二天便推上了刑场,罪名是“暗藏的‘AB’团分子”。证据呢?全靠逼供信,屈打成招。有不少人无辜下狱后,刑罚难熬,只得胡乱招供,牵连别人。有位屠夫蒙冤受屈后,经不住严刑逼供,只好把自家账本上那些赊欠肉款的人名全报了出来,承认是自己的余党。其结果不言而喻,那些人自然也随着成了刀下的冤魂。这样一来,自然把好端端的红色区域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不寒而栗,有人甚至提出了疑问:“这究竟是在革谁的命啊?”

尽管怨声载道,质疑四起,然而并未引起上级的重视。因为上级还有上级,顶头还有中央。看样子,这场“肃反”运动正方兴未艾哩!

“活华佗”曾经亲自耳闻目睹过那些含冤负屈的无辜同志死不瞑目、遗恨绵绵的惨状,心中同样悲痛万分,真想大声疾呼:“何罪之有,株连无辜?”

然而,自己一介儒医,有何权力?就连党代表胡雷暗中也经常提醒他:“祸从口出,不该讲的话千万莫要多嘴!”

然而,正直的“活华佗”如何能忍看朋辈成冤鬼!他实在憋不住了,借着给那些领导看病的机会,吐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你们千万要慎重啊,韭菜割了可以生发,人头掉了可再也安不上了。不能滥杀无辜啊!”

可惜遗憾的是,这些领导同志听完他的忠告之后,有的表示沉默,有的告诫他“少管闲事”,有的则当场批评他“阶级立场不稳”……

“您得管住自己的嘴巴,要不,总有一天大祸会落到您的头上。到那时,我们就爱莫能助了!”党代表胡雷一次又一次地对“活华佗”发出了警告。可他一撞上那看不顺眼的事,便又要火山爆发,什么都忘啦!

这会,一瞧上这刺眼的标语,“活华佗”又窝火了:“看来这场运动越闹越大了,说不准哪一天还会搞到我自己头上来咧?”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仿佛预见了什么不祥之兆,双腿顿时感到像灌了铅似地沉重起来……

“活华佗”的忧虑不是多余的。数天以后,他被“召”进了“肃反委员会”。

“我是行医的,凭啥唤我到这地方来受审?”“活华佗”愤怒地提出了质询和抗议。

“你可明白自己该当何罪?”端坐在上首的那位审判官正在翻一册宗卷,连头也没抬。

“你们不要诬陷好人,滥杀无辜!”“活华佗”气愤已极,竟忘却利害关系,大声疾呼起来。

“放肆!”审判官在桌上“砰”地擂了一拳,抬起了头,目光似剑,笔直刺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活华佗”猛然大吃一惊:天哪,这位审判官竟是那位被自己救活过来的陌生人!

特派员颠倒是非

活华佗无辜下狱

不错,这位审判官果然是数日前被“活华佗”亲自救活,死里逃生的那位陌生人。他叫刘丰,是湘赣特委派遣前来指导“肃反”运动的特派员。因他手上握有“尚方宝剑”,因而也就掌着生杀大权。

这刘丰年纪轻轻,平步青云,被上级授以重任后,更加沾沾自喜。上面打雷,他就下雨;领导一句话,他便奉为金科玉律。在这场“肃反”运动中,他更是好大喜功,大开杀戒,宁左勿右。搞得红区军民人心惶惶,他却反而变本加厉,耍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花招,诱捕那些所谓的“隐患”。

据说有一次,他在山里撞见了几位挑板子的山里老俵,便指着说:“这是‘AB’团分子!”让手下人给拿下来,严刑逼供。果然全都招认了,第二天便陈尸在乱葬岗上。

有人问特派员,如何慧眼识奸?刘丰笑着解释道:“他们挑的木板不就是一个‘A’字?我就瞧出了这暗号。”

原来,山里人挑木板,总是将两头的板子顶上靠拢,下面放宽,中间插上一条木扁担,活脱脱的一个“A”字形。这种挑法乃是上千年、数百年的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想不到今天竟成了置人于死地的把柄。

所以,这番“天机”泄露以后,众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丰以为众人给这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吓呆了,反倒大言不惭地吹嘘起来:“肃清这些隐患,一靠脑灵眼尖,二靠手狠心肠硬!还要善于捕捉战机,主动出击。”

为了捕捉“战机“,主动出击,刘丰还经常微服私访,深入到四乡各个村子,搜集情况,尤其是关注对这场“肃反”运动有抵触情绪的言论。这样一来,“活华佗”的不少“反革命”言论,自然记上了特派员的宗卷里。

只因刘丰还未与“活华佗”见过一面,只是听说这郎中先生在红区内德高望重,还替不少红军高级领导人治过病,所以不敢贸然下手。

那天,刘丰顶着毒辣辣的日头,独自下乡去搜集党代表胡雷的“反革命”言行,不承想,在这半路上中了暑,被痧作倒在地,几乎毙命。幸亏遇上“活华佗”这位大救星,妙手回春,救了他一条命。

按理,刘丰应当对“活华佗”感恩戴德了。可是,这位无毒不丈夫的特派员硬是一颗铁石心肠,毫不领这个情。尤其是当他搜集到“活华佗”的大量“反动”言行之后,更决定把他当作一只“老虎”来打,以期达到杀一儆百的目的,进一步树立自己的威望。

就这样,这位誉满杏林、闻名遐迩的名医,一夜之间,竟成了“肃反”部门的阶下之囚。

铁面无私的特派员,面对着这位有过救命之恩的恩人,首先来了一番自我剖白的表演:“方先生,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公归公,私归私。革命不能掺半点假,你于我私人有恩,我自当牢记心间,但今天在公堂上,咱们就不能讲这交情了,你得老老实实坦白交待自己反革命的罪行!懂吗?”

“反革命?”“活华佗”嘴角边发出了一迭连声的冷笑,“鄙人在翠屏峰下放着安乐窝不恋,宁愿跑进红区来受苦遭累,来为红军指战员驱疾治病,挽救过无数同志的性命,其中包括你这位审判官大人在内。试问,世上有这样心地善良的反革命么?”

刘丰给“活华佗”这席理直气壮的话语堵得双眼翻白,恶狠狠地反驳道:“不!这些都是为了蒙蔽我们红区群众!”他拍了拍手上的宗卷,像掌握了最可靠的证据一般,“据我们调查研究,你潜入红区有两种可能,一是受白匪迫害,狗急跳墙;二是充当白匪的内奸,蓄意打入我们红区搞破坏。现在,根据你平常的言行,我们完全可以认定你是货真价实的内奸,是个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

“活华佗”听罢这段肆意诽谤、诬蔑自己的不实之词,气得双眼发黑,五内俱焚。他竭力镇静下来,一字一顿地从口里吐出了几个字:“苍天在上,有胡雷、蛮牯同志为证!”

“胡雷、蛮牯?”这会轮到刘丰发出冷笑了,他在桌上又擂了一拳,“哼!蛮牯已经牺牲了,死无对证!胡雷正好和你是同党,已经立案审查,也许可以成为你反革命的证据!还有,关于蛮牯之死也是个可疑的谜,为什么你们三个人一齐突围,偏偏牺牲了他,而你俩却平安无事,岂不是明摆着有鬼!快快从实招来!”

“活华佗”想不到这位特派员竟然如此信口雌黄,越扯越悬乎,简直可以生出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来,于是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愤怒地顶撞道:“既然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只管将自己想好的罪名,往我头上套来便罢了!”

刘丰“嘿嘿”两声:“瞧你这个样子,真是个不怕死的角色哟!”

“活华佗”并不示弱,反唇相讥:“自古道,谗言败坏君子,冷箭射死忠臣。我方某人一生行善,苍天可表,日月可鉴。平常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刘丰一瞧没有压下“活华佗”的气势,不禁双眉倒竖,拍案而起:“方济民,实话告诉你,凡是进了肃反委员会这道门坎的,十个便有十个出不去了!”

“活华佗”倔强地将脖子一拧:“士可杀不可辱!金盆打了,分量还在!”

“砰”!刘丰在桌上又重重地击了一掌,咬牙切齿,“好哇,我倒要瞧瞧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来人,先把他押进里面去见识、见识一下!”

随着,冲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分别架着“活华佗”的左右胳膊,拖进后面的一个厅堂里。

这里便是用刑的地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呈现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

只见一个大汉被绑在廊柱上,赤身露体,一丝不挂。胸前似乎是让香火头给烧烂了,黑糊糊的像个蚂蚁窝,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鲜红的肉丝丝。可是,这条汉子似乎并未屈服,尽管抬不起头来,嘴里却依然喊着:“天哪,冤枉啊!”

刘丰皱了皱眉头,将手一挥,轻轻地命令道:“让他试试咬卵弹琴的厉害!”

于是,两位行刑的走过来,将一根烧红了的铁丝缓慢无情地刺进了这汉子的睾丸,然后慢悠悠地从两端把这铁丝拉来扯去。这一来,那汉子自然痛彻心肺了,将那颗脑袋上仰下俯,长呼短叫,嚎得脚下的地皮都在打颤!

这位平日连杀鸡宰鸭都不忍看的儒医,如今亲眼见到这惨不忍睹的场面,如何不又惊又恐,又气又恨,浑身打战,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竟然昏厥过去。

刘丰的嘴角边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自认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手中的“猎物”降伏。

一阵蟋蟀的叫声,将“活华佗”从昏昏沉沉中唤醒过来。睁眼一看,自己给关在一间潮湿黑暗的屋里。窗外满天星斗,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已沉睡过去了。

“活华佗”轻轻地叹息一声,想起在刑场上所目睹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禁又是一阵毛骨悚然,心有余悸。

那位受刑的汉子好面熟啊,现在他总算回忆起来了,原来是党代表胡雷那支部队里的马连长。听说他也是被人家刑罚难挨时胡乱报的名字,给扳扯进去,成了莫名其妙的“AB”团分子。特派员刘丰亲自审问他,要他供出余党。马连长不愿连累无辜,因而被刘丰斥为顽固分子,用尽酷刑,逼他招供。

其实,谁不知道这马连长是红军队伍里一位文武双全的人才,打起仗来机智、勇敢,曾经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俘虏过一个排的白匪兵。敌人一听到他的名字,便给吓破了胆,而且出过三百块银洋的悬赏抓他。

去年春上,由于指挥上的偶然失误,他的那个连队被整整一个团的白匪像包饺子似地团团围住了。一场激战过后,双方均是伤亡惨重。打到最后,马连长自己也受了重伤,连肠子都拖了出来,倒在阵地上昏迷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副担架上,一伙白匪兵趁他还有一口气,便闹哄哄地抬着他去请赏。

马连长在担架上听到了这伙匪兵的如意算盘,又气又恨又急。他宁愿就死,也不愿活着受敌人的侮辱。于是,他咬紧牙关,硬是把白匪重新塞进他肚里的肠子又猛地掏了出来。然而,他还是没有死成。这时,增援的红军部队赶来了,一举击溃了敌人,马连长便给抬进了红军医院。“活华佗”亲自为他做了手术,又让这位马连长神奇般地活转过来了。谁不夸他是条钢铁般的硬汉子,是革命队伍里的一位英雄好汉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革命英雄,今天竟然一下子变成了“反革命分子”,成了镇压的对象。

“活华佗”不由又想起三年前,在迷雾峪峰顶上曾经慨叹过的一句肺腑之言:“得人心者得天下。将来得天下者,必将是红军也!”可自打毛委员离开井冈山以后,红军打仗经常失利,不少红区相继沦落敌手。共产党内部又接连不断地搞啥子阶级斗争运动,一会儿宣布抓“AB”团分子,一会儿反右倾、铲山头,搞得人离心离德。外边被敌人杀,里边又被自己人杀。长此以往搞下去,这样的队伍能成多大气候?

“活华佗”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凉了大半截,他意识到毛委员一定让人给排挤了,要不,怎不会露面阻止这种危害革命的行动呢?由此联想到党代表胡雷,他可是坚决贯彻执行毛委员的路线的,怪不得特派员刘丰下车伊始便大发议论,到处搜集胡雷的材料。看来共产党内部的这场斗争还蛮复杂哟!

“活华佗”在这静夜之中,更加辗转难眠,心潮翻滚,思绪绵绵,不住地长吁短叹。

高天崖上遇救星

老樟树下逐“瘟神”

响了一天一夜的枪炮声,终于逐渐停息下来了。

由于敌众我寡,加之人心涣散,士无斗志,胡雷率领的那支红军部队经过与白匪一番殊死激战,总算突围而出,金鸡岭沦陷敌手。而特派员刘丰预先获悉敌情后,早已随同他那支“锄奸队”在红军部队的掩护下,安全撤进了深山密林之中。

“活华佗”、马连长等一大批“AB”团分子,自然也随着被押进了深山,继续审查。

白匪紧紧尾随追击,大有斩草除根之意。

敌我双方在大山里似捉迷藏般地运动着……

这天午后,刘丰他们押着受审查的“AB”团分子,转移到了高天崖上。凑巧和胡雷的这支队伍不期而遇了。

战后相逢,战友们的心情自然是激动万分。这些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的幸存者一齐欢呼起来。

然而,当大伙看到旁边那伙用绳子绑着的“AB”团分子时,每个人都感到心里沉甸甸的。谁也不相信,这些曾经共一条战壕,一块流过血的战友,转眼间竟变成了敌对营垒的人,这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啊!

可是,这些话只能埋在心里,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特派员,是上级派下来的“钦差大臣”,掌着“尚方宝剑”,操着生杀大权,谁若提出异议,岂不成了惹火烧身!

只有党代表胡雷理解战士们的心情,尤其是当他目睹马连长被酷刑摧残得奄奄一息,“活华佗”形容消瘦、悲愤难言时,他的心里就像刀绞般难受。

昨夜下过一场大雷雨,战士们从山林里采集了一堆堆的新鲜蘑菇和“雷公屎”,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锅子里,升起火来,煮得喷香扑鼻。然后,你一碗我一碗地分吃起来…

而此刻,党代表胡雷和特派员刘丰正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展开了一场舌战,双方争辩得脸红耳赤。

胡雷义正词严地指出,这场“肃反”运动扩大化了,不仅伤害了不少自己的人,而且也挫伤了群众的积极性,干出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必须紧急刹车。要向被整错了的同志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才能重得人心。尤其是眼下战斗如此频繁激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杀敌力量。

刘丰连连摇头,搬出“尚方宝剑”,声称是按党中央和上级的精神办事,决不能打半点折扣!即使错了,也得无条件地服从。同时警告胡雷,别以军事行动来抵制和压制“肃反”运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胡雷磨破嘴皮,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无奈得像给死娃嘴里灌参汤,特派员半句都听不进去,反倒声色俱厉地斥责胡雷存心想搞“山头主义”。如果不是胡雷在这支队伍里深孚众望,如果不是自己立足未稳,刘丰肯定会当场宣布下了党代表的枪支,关押起来审查。然而,现在他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怕激起“哗变”,只有秋后算账!

就在这两位领导在一旁争辩得十分激烈时,突然,那些刚刚分吃过鲜菇的战士一个个双手捧着肚子,皱起了眉头,轻者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重者疼得满地打起滚来。显而易见,他们误食了毒菇!

两位领导见状,慌忙停止了争辩,大步赶上前来。

“怎……怎么……回事……”刘丰没见过这种场合,慌得手足无措。

胡雷自然心中有数,急忙安抚大家:“莫要惊慌,幸喜有‘活华佗’在此,百病皆除!”说罢,便朝那些在押人员大声喊起来:“方先生,方先生,请您过来一下!”

“活华佗”闻声站了起来,朝前走了两步,不曾提防让后面的绳子给牵住了。他只得又停了下来,尴尬地望了党代表两眼。

胡雷猛然醒悟过来,急忙扭头盯住刘丰,从牙缝里进出了一句:“怎么办?”

刘丰浑身一抖,发现周围一双双目光都在盯着他,如芒刺在背,便也急忙将头一扭:“你……看着办吧!”

胡雷毫不犹豫地将手一挥,快刀斩乱麻似地吼出了一声:“松绑!”

吼声刚落,旁边立即有人手起刀落,砍断了绑在“活华佗”身上的绳子。

“活华佗”来不及活动一下麻木了的身子,便立即踉跄着扑到那些误食毒菇的战士跟前,仔细察看了他们的症状。然后又立起身子,朝党代表吩咐后:“派上几个人,随我去采集解药,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草叶、草根陆续采集起来后,同样放入热水锅里,熬成了汤,再分头灌进了患者的嘴里。

奇迹果然出现了,不消片刻功夫,那些轻患者停止了呻吟,重患者停止了打滚,一个个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众人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朝“活华佗”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稍息了片刻,队伍又继续朝前开拔了。因为山下发现了敌情,不得不防备。

也许是这妙手回春的大功威慑了特派员刘丰,也许是慑于众怒难犯,刘丰再也不敢吩咐别人给“活华佗”上绑了。不过,依旧暗中让人监视他的行动。

胡雷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为保护这位名医迈出了第一步。谢天谢地,这会凑在一块,可再也不能让他离开身边了。还有马连长,还有那一伙含冤负屈的人,都应当将他们搭救出来。否则,他们九泉之下也会难以瞑目啊!

半夜时分,队伍刚刚开进一条山冲,只见前面不远的山寨里火光大作,几乎映红了大半边天。胡雷大吃一惊,急忙派出人上前侦察情况。

不一会,侦察员回报,这是全寨的老俵聚拢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架起大火烧“瘟神”。

“什么,这村里发生了瘟疫?赶快转移!”刘丰顿时脸色大变,仿佛这场瘟疫很快会传染上身。

“且慢!”胡雷急忙喝住了乱糟糟的众人。一来他不相信这里会发生瘟疫,更何况眼下也不是发生瘟疫的季节;二来这支队伍已经人困马乏了,应当驻扎下来恢复元气。所以,又急忙征求“活华佗”的意见:“方先生,我们能不能一道前去看望一下。即使真个发生了瘟疫,我们也不能丢下群众不管!”

“活华佗”连连点头,嘴里激动地喊道:“党代表,你这才叫爱民如子,仁义之师啊!”

众人也纷纷附和,竭力赞同。

只有特派员刘丰肚里又妒又恨,却又不便发作,只好眼睁睁瞧着胡雷、“活华佗”带着几个人进村去了。

村口的老樟树下,火光熊熊,映照着一群麻木的山里老俵。每个人的脸色仿佛木刻石雕般地毫无表情,默默地注视着那一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两个身强力壮的山里汉子,正拖着一位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年轻妹子朝火堆里推去。

年轻的妹子拼命挣扎着,嘶嚎着:“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我逃出村去,决不连累你们!”

人堆里似乎有人起了恻隐之心,一位长者发出一声长啸:“把她赶进深山去吧,别让她这样死!”

随即,一位后生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拦在那年轻妹子的面前,悲愤地呼号着:“春花,我们生死在一块,刀劈不分开!”

“猫崽哥!”春花见到了自己的情人,更加泪如泉涌,“我们今世不能成夫妻,下世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不,今晚我们生不同床死同穴,到了阴间情不断!”猫崽紧紧抱住春花,朝着面前的众人痛苦地恳求着,“父老乡亲们,你们高抬贵手吧!让我们一块逃进深山去,与世隔绝,了此残生,决不拖累大伙啊!”

人堆里发出了一阵躁动。不少人似乎让这对患难与共的情人深深感动了,麻木的脸上露出了同情、怜悯的神色。

这时,从人群里又蹿出了一位着青布长衫、模样不像山里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挥手制止了嘈杂的众人,扯起一副鸭公嗓子煽动着:“老俵哥,你们莫要心慈手软啊,要是救下了这妹子,你们全村人都要遭难。她得的是瘟病啊,如果不烧死她,会传染整个村子。到时后悔可就迟了!”

这一提醒,果然就像往烧红的油锅里洒了点水,人堆里又炸了,有几个大嗓门跟着吼了起来:“方先生说得对!不能为了春花祸害全村人!”“快,烧死她!”

这位方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活华佗”的嫡亲弟弟“三脚猫”方维民。他整日游手好闲,打着兄长的招牌,到处游骗行医。这次他偶然来到这村里,正好春花撞上来看病,让他瞧出了是麻风。因这是绝症,无法医治,所以他极力怂恿众人将患者活活烧死,以断后患。于是,他一句话,便断送了这年轻妹子一条命。

在“三脚猫”的竭力主张下,村里人最后自然坚持要将春花推进火坑去烧死,而猫崽拼命抱住她不放。双方正在僵持不下,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眨眼间,几条人影出现在火堆旁,正是胡雷他们。

“维民!”“活华佗”一眼瞧见了弟弟的身影,心中打了个愣怔,急忙先行招呼。

“三脚猫”想不到会在此邂逅兄长,竟一时也呆住了。半晌,才从喉咙口挤出了一声:“哥!”

“活华佗”走近弟弟的身边,严肃地盘问道:“这瘟病是你诊断的?有啥症状?”

“三脚猫”胸有成竹地朝春花一指:“你去瞧瞧她全身上下,都是一团团的红疙瘩,不是麻风病是啥?”

“活华佗”急忙又奔到春花的身边,撩起她的衣袖、裤腿,就着火光仔细观察了一阵,又询问了几句,然后,面向众人,斩钉截铁地宣布;“乡亲们,我郑重告诉大家,这不是麻风病,大伙放心,我在天亮以前会替她将这怪病治好!”

全村人都给惊呆了!

春花和猫崽宛如两个押上了刑场的死囚,听到这声“大赦”,激动得昏厥过去……

奇迹果然又一次出现了。春花喝了“活华佗”亲手煎熬的两大碗药汁,熟睡了一个时辰,挨到半夜过后,身上所有的红疙瘩统统消失了。

“活华佗”向众人解释说,春花患的是一种“皮肤过敏症”,是由于接触了某种植物而引起的。只要看准了症状,便能药到病除。 众人欢天喜地将还在村外徘徊的红军部队接进了村里,热情款待,忙个不停……

“三脚猫”当众现丑,倒也识趣,急忙溜之乎也!

忠贞不渝觅亲人

死里逃生落陷阱

胡雷他们落脚的村子就叫樟树寨。

这寨子坐落在深山老林中,周围尽是崇山峻岭,地势十分险要。若有情况,撤退也来得及。所以,胡雷当机立断,让部队就此驻下来休养几天,养精蓄锐,以利再战。乡亲们主动派人协助红军,在各个山头布置了流动哨,以防万一。

刘丰这几日被白匪撵得晕头转向,心惊胆战极了。这会全靠胡雷的部队在身边掩护,总算有了点安全感。所以进村以后,他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便倒在床上,很快响起了沉重的鼾声。

挨近天亮时分,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一位锄奸队员赶来向他报告,流动哨发现了敌情,党代表胡雷率领队伍前往阻击去了,让他们赶紧转移到附近的千丈台,暂时避一避风头;事后,他们会赶来接应的。

刘丰一听有了情况,慌忙披衣下床,吆喝众人押着被审查的人员火速出村。

上了千丈台,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活华佗”。顿时,刘丰那张娃娃脸猛地拉长了,成了张马脸;那双金鱼眼也几乎绽了出来,从牙缝里恨恨地迸出了一声:“准是投敌去啦!”他真后悔,没有趁乱时将“活华佗”干掉。而今,恐怕真个成了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啦!

其实,“活华佗”这时根本还没有出村。昨晚,他妙手回春,将濒于绝境中的春花搭救出来以后,当即被春花、猫崽这对情人连拖带拉地“抢”进猫崽家中,以最隆重的礼节招待这位救命恩人。席间,伴随着那一句句溢美之词,众人你一杯,我一盏,觥筹交错,频频劝酒。

“活华佗”一则腹内饥肠辘辘,二则盛情难却,三则又因为无意中救下了两条人命,因而兴奋异常,忘却自家烦恼,开怀畅饮起来。不知不觉间,竟被众人灌得烂醉如泥,让猫崽扶进房内,躺在床上,即便万钧雷霆也难以唤醒他了。

天亮时分,发现敌情以后,猫崽和春花又悄悄地将昏睡中的“活华佗”抬进后山,藏进了一座极隐蔽的岩洞里,并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他俩决心不让自己的救命恩人随着部队在突围中承受风险。

然而,一阵阵激烈的枪声到底将“活华佗”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过来了。睁眼一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挣扎着爬起身子,要去追赶部队,却被春花、猫崽这对情人苦苦拖住了。

直至枪声停息以后,“活华佗”死活要走,春花和猫崽只得借着夜色的掩护,领着他往千丈台的方向去追寻部队。

殊料,此刻千丈台正被一支白匪部队团团围住了。天一黑下来,敌人便在山下点燃起一堆堆篝火,轮番向山上喊话:“共军弟兄们,赶快下山投降吧,国军照样优待俘虏!”

特派员刘丰率领的锄奸队只有十多条枪,二十多个队员,外加二、三十个受审的“反革命”嫌疑犯。幸喜天黑,敌人摸不着他们的底细,不敢贸然强攻上山。可是,如果拖到天亮以后,一旦真实情况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无疑会成为瓮中之鳖,后果不堪设想。基于这层利害关系,刘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山顶上团团打转。

“弟兄们,赶快下山吧,别替共军卖命了!他们会把你们当作‘AB’团杀了,何苦落个不清不白的下场!”山下,一个破铜锣似的嗓门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像喊魂似的,在这黑夜中显得格外惊心!

刘丰瞪眼望去,只见下面的篝火旁立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在几把刺刀的押持下,将双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形,将这话语喊了一遍又一遍。

啊,此人不就是“活华佗”么?刘丰的心口就像挨了一颗枪子似地,嘴里骂出了一声:“果然是个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伸手便要从腰间掏枪,想趁机干掉他。可转念一想,倘若暴露了目标,岂不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划不来!他只得咽下了这口恶气,急忙扭转了身子。

没有家鬼引不进外贼。看来这次遭受突然袭击,完全是“活华佗”这个内奸分子里应外合布下的陷阱,企图将这支红军队伍一网打尽。好狠毒的阴谋啊!早知如此,悔不该那天没将这家伙当场干掉,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大患!唉,怪只怪那党代表胡雷,他左一张保票,右一张保票,竭力为这内奸开脱。这会事实胜于雄辩,胡雷他又有何感想呢?不!他俩也许是同一条贼道上的人,要不,胡雷这小子将我们诓上这千丈台,他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说不准是他们合谋布下圈套让我们去钻?娘卖乖!真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都只怪自己太手软了,当时若是宣布夺了他的兵权,岂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这会吃后悔药可就迟了!

刘丰坐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隐身在黑暗之中自怨自艾,喃喃自语。一会儿骂那“活华佗”,一会儿骂那党代表胡雷,恨不能将这两人千刀万剐了,才泄心头怨气!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山下突然枪声大作。胡雷率领的红军健儿似奇兵从天而降,借着夜幕的掩护,将山下的白匪打得丢盔弃甲而逃。

“党代表解围来了!”黑暗里,不知是谁呐喊了一声,锄奸队员们振臂呼应,跟着冲下山去。刘丰裹在众人中间,昏头昏脑地也随着突围而出……

当“活华佗”他们赶至千丈台下时,战斗已经结束。围剿的白匪从惊慌失措中清醒过来以后,弄清了红军的真实力量,便急忙又重新组织兵力,尾随追上前去。

“活华佗”眼见得追不上自己的部队了,不由跌足叫苦,口里不住地埋怨身边的这对年轻人误了他的大事。春花和猫崽见状,急忙表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将恩人送回红军部队中去。这么一说,倒又使“活华佗”有点过意不去。有心想就此辞别他俩,可自己人生地不熟,孤单一人,遇上情况怎么办?况且对方又是一片真心实意,怎能推却?因而只好半推半就,照旧结伴而行。

晨光熹微,金鸡唱晓。

“活华佗”一行三人离开千丈台后,专拣深山密林里寻踪觅迹。果然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不少杂乱的脚印,他们推测准是自己人从此间路过了。于是便一齐加快脚步,紧紧撵上前去。

“站住!什么人?”他们刚钻出山沟,迎面的山头传来一阵猫头鹰似的嚎叫声,夹杂着拉枪栓的声音,吓得这三人头皮一阵发麻。

猫崽走在头里,见状急忙将“活华佗”和春花往路旁的灌木丛中一推,自己却昂头挺胸地走上前去,大声解释着:“老总,俺是山里的老俵。昨晚跑失了一头黄牛,害得俺寻找了整整一夜。老总可曾看见这畜牲啵?”

“放你娘的臭屁!老子给你看啥水牛、黄牛的?快举着双手走过来,检查检查!要不,老子便要开枪了”!

“莫开枪!莫开枪!”猫崽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举起双手,慢吞吞地走过去。嘴里却轻声叮嘱春花道,“莫要管我,快护送方先生脱离这虎口!”

猫崽果然走过去,和那群匪兵纠缠不休,转移他们的视线。而春花则趁机牵着“活华佗”的手,将他引出了山沟。

幸喜这地方山高林密,他俩专拣坑坑洼洼,荆棘丛里钻来穿去。七兜八转,总算摆脱了白匪兵力布防的区域。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步究竟怎么办呢?“活华佗”不禁又犯愁了。举目远望,苍山如海,谁知道党代表和他的部队转移在哪座山头,哪座林子里?更何况,眼下山里还驻扎着前来围剿的白匪。倘若鲁莽地撞上前去,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斟酌再三,“活华佗’’只得依了春花的建议,暂时先潜回樟树寨,等到打听了红军的下落,再归队不迟。

可是,返回樟树寨还有一段山路。为防万一,春花建议“活华佗”留在后头,她自己在前头探路。如果发现了敌情,她便赶紧唱山歌报警。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地又走了一程。快挨近寨子时,春花心上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落到了实地。

殊料,功败垂成,许多好事往往就坏在关键的一环。

本来,“活华佗”一直尾随在春花的后面,让她在前面发出信号后,才能继续赶路。然而,偏偏在快要挨近寨口时,从旁边的小路上蹿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三脚猫”。

“活华佗”意外地撞见了前夜不辞而别的弟弟,颇为兴奋,竟忘了春花的叮嘱,三脚两步地奔上前去,大声呼喊着:“维弟!维弟!”

“三脚猫”听到喊声,大吃一惊,不由停住了双脚,等到看清对方是自己的兄长时,便也兴奋地迎上前来:“兄长,找得我好苦啊!”

“活华佗,,正要责备弟弟那晚不辞而别,话还未出唇,蓦地,从寨口传出了春花清脆嘹亮的山歌声:

送郎送到大桥头,

劝郎过水莫过桥。

又怕桥上有烂板,

又怕桥上有石头。

一人跌倒二人愁!

“活华佗”不由大吃一惊,脱口喊出了一声:“不好!”顺手便要拉着弟弟躲避,可是一切都晚了!只见从斜刺里蹿出几个白匪兵,一把把贼亮的刺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押进寨子后,“活华佗”才发现里面也驻扎了不少白狗子,不由跌足长叹:“天亡我也!”

这次驱兵前来进剿的是驻扎在金亭镇上的一团白匪。团长姓庄,绰号“庄屠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听说部下抓住了“活华佗”,高兴得笑豁了嘴巴,急忙吩咐部下以礼相待,不得怠慢了这位名医。皆因为他那太太前不久患了一种怪症,访遍了附近各处名医,诊断服药后均未见效。后来总算打听到“活华佗”能治各种疑难绝症,可惜这位名医又已投奔红区。所以,这次前来围剿,庄屠夫特意关照部下:能生擒“活华佗”者,必有重赏。想不到这会果然如愿以偿,庄屠夫如何不兴奋异常!当下,也顾不得继续去追击那支红军部队了,便下令班师回镇。用他自己的话说:“抓住了一个‘活华佗’,胜过生擒共军一个团,合算!合算!”

鲁莽夫淫威逼降

贤惠妻设宴除疾

白匪团长庄屠夫杀人如麻,性情残忍。但他的妻子殷惠兰却是一位脾气温柔、心地善良的贤惠女人。

平日里,她对嗜杀成性的丈夫总是苦口婆心地劝戒。无奈丈夫屡教不改,她只好把全部心思放在教育一双儿女身上,引导他们从小要走正道,以免被他们的父亲带坏了样。所以她也算得是个贤德女人。

一个月前,只因儿子不遵母教,在外面胡作非为,殷惠兰气得浑身发抖,将儿子唤到身边,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岂料,这忤逆之子竟和母亲干开了仗,硬生生扭坏了母亲的右胳膊。从此,殷惠兰的右手终日高悬不能放下,痛苦非常,成了怪症。

庄屠夫虽说性情残忍,但对妻子毕竟还是有点情义。为此事遍访名医,均未奏效。这次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幸“劫”来了闻名遐迩的“活华佗”,庄屠夫如何不惊喜万分?他早已打好了一个如意算盘,除了让“活华佗”诊好自己妻子的怪症外,还准备聘请他作为自己的随军军医。

这话不是没道理。三年前,金鸡岭上、岭下的近千名红军、白军的官兵俱都染上了致命的“蜘蛛疮”。若不是“活华佗”分头治疗解救,恐怕全部要周身溃烂而死。由此可见,“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庄屠夫也算略知一二带兵之道啊!

回到金亭镇上以后,庄屠夫先把“三脚猫”传进内厅,详细讯问了一番。

原来,那天晚上在樟树寨丢丑露乖以后,“三脚猫”无颜与兄长见面,便悄悄地拔脚先溜了。不承想,还未出山,便撞上了庄屠夫的匪兵,当即被刺刀押着带路。“三脚猫”贪生怕死,在千丈台下竟然还为虎作伥,替白匪喊起话来,蛊惑人心。因为他们兄弟长相极为相似,又是在黑夜间,所以特派员刘丰在山顶上嘹望时,便把“三脚猫”当成了“活华佗”,从而更加坚信“活华佗”是隐藏在红军队伍内的反革命分子,这是后话,丢过不提。

“三脚猫”一见庄屠夫详细打听他兄长的情况,于是便加油添醋,将“活华佗”的高明之处夸了个天花乱坠,只喜得庄屠夫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比拾了只大元宝还高兴!连忙吩咐为“活华佗”接风。

在接风的酒席上,“活华佗”正气凛然,举杯声明:“方某一生行医,不问政治。无论贫贱富贵,只要诚心求医,一视同仁!今日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明了,治好庄太太的怪症后,我可又要告辞了。还望团总无须强行挽留!”

这一手先发制人,把庄屠夫一时给憋住了,含糊其词地支吾了半天,答不出个子丑寅卯。

“活华佗”三杯酒落肚,当即吩咐有请庄太太。

殷惠兰淡妆素服,款款进了大厅,朝四座来宾行了注目礼,然后径直来到“活华佗”面前,启唇含笑:“有劳方先生了!”

“活华佗”教人在大厅当中竖起一把梯子,然后吩咐庄太太沿着一级一级的梯阶往上攀登。

这是什么治疗法?不独庄屠夫听得瞠目结舌,就连四座来宾也莫名惊诧。有人暗中猜测,也许是“活华佗”拼着一死,蓄意当众羞辱庄屠夫夫妇一番,耍耍猴戏!这样一来,自然连“三脚猫”都要在一旁捏着把冷汗了!

唯有庄太太,从“活华佗”诚恳的目光中看出了对方的正直、无私和胸有成竹,所以毫不惊疑。排除顾虑,遵照吩咐,咬紧银牙,悬着右胳膊,腾出左手攀梯子,逐级往上攀登。

岂料,刚攀上这梯子的一半,“活华佗”猛地蹿上前来,伸手抓住庄太太的裤腿用力朝下直扯。庄太太大吃一惊,满面羞红,急忙以悬着的右手去提裤腰……

顿时,厅堂大哗,举座皆惊。庄屠夫臊得脸似猴腚,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下一摔,怒吼着:“反了!反了!”顺势便往腰间掏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庄太太立在梯上大喝一声:“休得无礼!还不赶快拜谢方先生妙手回春!”

众人又是一愣,举目望去,只见庄太太双手攀着梯子,正轻巧地一步步退下来。

大伙先是一阵惊愕,继而恍然大悟,无不拍手称绝,众口一词,赞叹“活华佗”的高明之处一

原来,“活华佗”探明了庄太太的症状之后,便想出了这“怪病怪治”之法。刚才就在他猛扯庄太太裤腿之际,庄太太惶急间,只好咬紧牙关腾出悬着的右手朝下遮掩,这样无形之中,使右胳膊不知不觉恢复如初,活动自如,举止若常人了。

不需熬汤煎药,也无须动啥手术,当众将这久治不愈的怪症治好。堂上、堂下之人有目共睹,谁不惊叹佩服!

“活华佗”趁此机会,朝着众人打了几个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上,方某刚才有言在先,若治好了庄太太的病,我便要告辞了!”说罢,不待众人张口,他便拽开大步朝外走去……

锄奸队虎穴除“奸”

便衣队暗中保“驾”

“活华佗”在金亭镇上挣脱了庄屠夫的魔掌,匆匆赶出镇子。可是,出得镇来,举目四望,只见方圆一带依然是青天白日旗乱晃,匪兵遍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他不由得踌躇了半天,暗自思忖,要想返回红区,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那位特派员一直处处刁难于我,何苦冤枉送在他的手中!倒不如真个激流勇退,看破红尘,回到翠屏峰下照旧行医,比受那特派员的腌臜气强千万倍。不过,想起党代表胡雷对自己的一番深情厚谊,他倒是惶恐不安,过意不去。

“活华佗”斟酌已定,当即赶回翠屏峰下,打扫宅院,重挂招牌,果然生意照旧兴隆,慕名求医者逐日增多。加之他在庄屠夫家当众大显身手,不费吹灰之力便诊治好了庄太太的“怪症”,这桩新闻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天便传遍了四乡八镇,他更加名声显赫,就连邻近县乡的患者也纷至沓来,挤破了方家的门槛。“活华佗”又雇了好几个帮手,依旧忙不过来。

这天黄昏,“活华佗”劳累了整整一日,刚刚打发最后一个患者出门,正要进到房内去休息片刻。突然,打门首颤巍巍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棍,一步三晃。

“活华佗”见状,仁慈之心顿起,急忙停住脚步,迎上前去问道:“老人家,有何贵千?”

那老妪闻言抬起头来,双眼盯住“活华佗”,冷冷一笑:“先生好健忘,真是贵人眼高,认不得老身了?”

“活华佗”惊愕片刻,眨着眼睛思索了一阵,猛然一拍脑壳,惊呼起来:“啊,你不就是暖水坑的石奶奶吗?三年不见,您竟老多了!”三年前,“活华佗”曾亲自去暖水坑为石奶奶的老伴治过病。

石奶奶听罢,这才舒展皱纹,频频点头慨叹:“三年了,亏你还记得老身就算不错了!唉,人生易老天难老,我又快进棺材了!”

“活华佗”急忙将石奶奶搀进大厅内,捧上香茗,嘘寒问暖。

“石大爷身体还算康健么?”

不问则罢,这一问倒勾起了石奶奶的满腹心事,鼻子一酸,老泪纵横,半晌才从喉咙间挤了一句:“他……快……死……啦……”

“啊?得的什么病?”

“痢疾!”

“治病如救火,宜急不宜缓,我这就动身去看望石大爷!”“活华佗”当即吩咐徒弟打点行装,准备连夜出发赶路。

出乎意料之外,石奶奶却面露难色,嗫嚅着:“天晚啦……我走不动……明早……赶路吧……”

“活华佗”心内不由一怔,哪有不替病人焦急的亲人?难道……可一瞧面前石奶奶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又瞧外面夜幕已经降临,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安排石奶奶休息。

第二天清早,“活华佗”和石奶奶用过早饭,便一道上路了。

山道弯弯,峰回路转。然而,奇怪的是,石奶奶出得门来竟比昨晚的精神好多了,走路也不用拐棍了。“活华佗”紧随在她身后,反而显得较为吃力。跋山涉水,累得汗水涔涔,他心内顿生疑窦,暗呼怪哉。

进到暖水坑时,已经日头当顶了。

“石大爷!石大爷!”“活华佗”双脚还在门槛外面,便朝屋里大声呼唤起来。

屋里空空如也,没有回音,也不见半个人影。

“石大爷?石大爷呢?”“活华佗”急忙又奔出屋来,朝站在场地中央的石奶奶惊愕地问道。

石奶奶阴沉着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死——了!”

“啊!石奶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奶奶猛地扬起胳膊,“啪”地搧了“活华佗”一记响亮的耳光,嘴里恨恨地骂道:“你这个‘AB’团反革命分子,今天还想回到翠屏峰去吗?”

“活华佗”捂着火辣辣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呆呆地望着石奶奶,竟不知如何答复。

“方济民,你没想到吧!”随着一迭声的冷笑,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子出现在“活华佗”的面前。一高一矮,山里人装束。

“活华佗”定神细看,很快认出这两人原来是特派员刘丰手下的两个锄奸队队员。他依稀明白过来,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

“方济民,你这个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作恶多端,今天报应到了!”高个子将身上的白褂子往两边一扯,腰间露出两把明晃晃的匕首。

“活华佗”听对方这么一说,心里反倒踏实了,不禁微微一笑,泰然自若地回应道:“二位老弟听了,自古道,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既然宣布我是‘AB’团反革命分子,那么口说无凭,能否公布我的罪状?倘若真个符合事实,要杀便杀,要挨枪子便挨枪子,毫无怨言,决不反悔!”

高个子冷冷一笑,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活华佗”的鼻尖上,忿忿地骂道:“你屎在头上不知臭,反而装聋作哑。也罢,我身边反正带有肃反委员会的一张布告,先念给你听听,让你死而无怨!”骂罢,果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了的布告,重新抖开来,一字一顿地念道:“查方济民以行医为职业,三年前潜入我苏区,暗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最近,在‘肃反’中原形毕露,狗急跳墙,与白匪里应外合,围剿红军。并公开在千丈台下替白匪喊话,进行反动宣传,扰乱我方军心。此后,又在白匪团长举行的庆功宴会上,为其太太献媚取宠,治好怪症……根据种种劣迹查明,方济民系隐藏在我苏区的‘AB’团分子,严重危害革命,罪不容赦!特令锄奸队捕杀镇压,以儆效尤!”

“活华佗”听罢,连呼:“不实之词!不实之词!”

大个子冷笑:“你还想狡辩!”

“活华佗”振振有词,逐句反驳:“说我潜入苏区,暗中进行反革命活动,请问,究竟查明了哪一项活动?至于诬我在千丈台下替白匪喊话,更属无稽之谈。樟树寨的猫崽和春花那天晚上一直和我寸步未离,可为人证!”

矮个子一旁插上话来反诘道:“那么,在白匪团长家里治病,也是冤枉了你哕!”

“治病一事不假,乃是出于人道!难道说我行医也划分阶级不成?真乃闻所未闻!“活华佗”感到忿忿不平。

矮个子显得不耐烦了,一个劲地催促大个子:“别与他哕嗦了,快动手吧!”

大个子从腰间猛地抽出那把明晃晃的匕首,一步步逼上前来:“方济民,你记准了,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祭日了!”

“活华佗”闭紧双目,仰天长啸:“死不瞑目啊!”

大个子扬起匕首,恶狠狠地朝“活华佗”的胸前捅去……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活华佗”感觉到自己并未倒下去,悄悄睁眼一看,不由猛地吃一惊。只见那两位锄奸队员一前一后地躺倒在自己的附近,身边一摊鲜血……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活华佗”惊呆了。

就在这惶惑之间,从屋后闯出四条便衣汉子。径直奔到“活华佗”面前,一齐打着拱手嚷道:“方先生受惊了,我们保驾不力,还望恕罪!”

“活华佗”瞧着这伙陌生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惊又恐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自在此行凶?”

其中一位镶金牙的哈哈大笑:“方先生,不瞒你说,自打你回到翠屏峰下以后,庄团长就派遣我们几位弟兄暗中保护你,以防共匪再次把你劫走。今天清早,这老不死的把你诓进山来,我们便寻思共匪没安好心,于是暗暗在后面跟踪。果然不出所料,怎么样?方先生,刚才那一幕你总算亲眼所见了吧,共产党不会再要你了,他们是卸磨杀驴!谢天谢地,幸亏我们来得及时,先下手为强,方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金牙这么一抖底,“活华佗”全明白过来啦,不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伙人厉声怒斥:“你们分明是往我身上泼污水,往我头上栽赃啊!你们这群天杀的狗奴才!”

大金牙“嘿嘿”一笑:“方先生,你别杀人不死反无仇,好心倒遭了恶报!”他俯腰拾起那张布告在手中晃了晃,“瞧瞧,这就是你为共匪效劳的报应,带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活华佗”将脖子一拧,犟脾气又来了:“我不回去了!”

“你还要等着让共产党再来收拾你!”大金牙恶狠狠地威吓道。

“我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死也要把话讲清楚!”“活华佗”毫无惧色,正气凛然。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大金牙一挥手,那三个同伙一拥而上,于是,架胳膊的架胳膊,推后背的推后背,将这儒医像推鸡公车似地推走了。

“活华佗”又呼又骂,拼命挣扎。然而,依然无济于事。

石奶奶眼睁睁瞧着这伙人走远了,才恍如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她发怒了,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头,咬着牙撵上前去,嘴里气呼呼地咒骂着,将石头朝前扔去。

“哎哟!”一个便衣凑巧挨上了石奶奶扔过来的一块石头,疼得鬼似地嚎了一声,便要从腰间掏枪,却被大金牙一把按住了,奸笑着劝阻道:“老弟,忍着点,留下这老不死的去给共军报个信,也好断了这‘活华佗’的后路!”

果然,石奶奶在后面不住地咒骂着:“方家的畜牲,红军决不会饶过你!”

“活华佗”听到这声声咒骂,肝胆俱裂,悲愤交加,泪流满面,仰天呼喊:“天哪!我方济民如今可真是跳避黄河也洗不清,漂不白了啊!”

庄太太许愿报恩

春花妹暗渡陈仓

出金亭镇东门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坡,坡上古木参天,青竹万竿。绿荫丛中辉映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尼姑庵。

这是一座清朝古建筑。“问心庵”的金字匾高悬于庵前大门当中,据说乃是乾隆皇帝游江南时亲笔题写的,楷书欧体,笔力苍劲,引人注目。

庵内有一水池,水深数尺,种满藕荷。时值夏季,荷花盛开,红白莲瓣,清香扑鼻。池畔又立一石碑,上首刻着:“问过心来”四个大字,赫赫显目。不少善男信女,纷纷将买来的鱼鳖、黄鳝等放生于池中,借以行善积德。故人们又把这池称作“放生池”或“问心池”。

庵内的主持乃是一位年逾花甲的师太,法号觉慧。身边还收了两位女尼。传说这师徒三人均学了拳脚,武功甚是了得。所以,一般流氓地痞也不敢进庵寻衅耍赖。加之这庵堂香火甚旺,因而更是名声在外,前来“问心庵”朝拜的善男信女日渐增多。

人们发现,近些日子,金亭镇上的庄太太经常愁眉紧锁,而且不时携带丫头、奶妈,前来“问心庵”烧香祷告,心事重重,令人惊讶不已。

有人暗中猜测,准是庄屠夫家有了什么不祥之兆,否则庄太太决不会这般忧心忡忡。这就叫现事现报,恶有恶报,活该!所以,大都幸灾乐祸起来。

其实此事与庄屠夫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庄太太忧虑的并非家中人,而是她的那位恩人——“活华佗”。

原来,“活华佗”从暖水坑被劫持回金亭镇上以后,便被庄屠夫下令“软禁”起来了。他要把这名医当作自己的一份私人财富。只要“活华佗”回心转意,日后就可利用他巴结上司,为他们去诊治那些疑难绝症.岂不是加官进爵的好法子!

殊料,“活华佗”被软禁以后,悲愤已极,水不喝一口,饭不进一嘴,只求速死。

庄屠夫这下可慌了手脚,急忙召集手下的随从,先后来到“活华佗”的卧榻旁,摇唇鼓舌,拼命劝说:“方先生啊,共产党给了你什么甜头,你这般苦苦跟着他们?就算你把一颗心挖给了他们,他们也不要你了。在暖水坑你难道没亲身经历过,若不是庄团长暗中派人保护,恐怕你也活不到今天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共产党气数已尽,自己人在杀自己人,还能成啥气候?劝你切莫固执己见。到头来,被共产党冤杀了,岂不要遗恨千古!”

不知是一语中的,说中了“活华佗”的心思,还是其他缘故,“活华佗”始终没吭一声。

庄屠夫的说客见状,心头暗喜,于是更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了:“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共产党把你当作草,庄团长把你当作宝;共产党骂你是条虫,庄团长夸你是条龙。一褒一贬,何等鲜明!方先生啊,你难道连这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吗?”

这说客好一张利嘴,句句击中要害,就像往“活华佗”的伤口上又抹了层盐花,内心更加感到痛苦不堪。

终于,他被激怒了,像一头雄狮般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瞪着那血红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怒骂着:“不要说了,给我滚!滚滚滚!”

说客愕然,急忙退了出来。

被庄屠夫的说客这么一搅混,有如雪上加霜,火中浇油,更增添了“活华佗”的心事,加重了他的“病情”。现在,一切都已明摆着,他已经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处境,万念俱灰,唯求速死。所以,坚持不吃不喝。几天功夫,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卧在床上,口中只剩一丝游气,行将入木了。

“活华佗”危在旦夕,可急坏了一个人。谁?庄太太。

这位贤惠的女人自从被“活华佗”治好那怪症以后,一直牢记于怀。她曾经备过厚礼,亲自登门酬谢,无奈都被“活华佗”婉言谢绝,全部退回。庄太太当然过意不去,耿耿在心,一直伺机设法报答。

眼下,恩人濒于绝境,岌岌可危,庄太太怎能不忧心如焚呢?尽管她也曾亲临“活华佗”的病榻旁,苦口婆心地开导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无奈“活华佗”横下了一条心,非死不足表明自己的清白。庄太太磨破嘴唇,费尽口舌,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冥冥之中,祈求菩萨暗中保佑恩人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所以,近些日子,她三天两头来到镇郊的“问心庵”,烧香许愿,恳切祷告,祈求观音大士普渡众生,救苦救难。

这天,庄太太又一次来到“问心庵”的门首,正要迈进门槛。只听得耳畔传来一声吆喝:“诸位太太小姐,求神不如占卦。要知避凶趋吉,快来请教半仙!”

庄太太心中不由一动,驻足回望,原来是一位占卦测字的老先生。只见他左手捏着响铃,右手擎着一块布招牌,上书一副对联:

泄天机指引迷路君子

漏阴阳点拨久困英雄

庄太太见状,灵机一动,便上前唤住占卦先生,让他占了一卦。打开一看,却是个阴卦。庄太太脸上添霜,十分难看。占卦先生掐指一算,念念有词,道是:“黑星犯斗,恐有凶煞;若能积德行善,自有救星登门。”

“救星来自何方?”庄太太急忙盘问。

占卦先生抚髯含笑,神秘作复:“问心庵内‘放生池’畔,尽管留心就是!”说罢,又顿作后悔状,连连咋舌,“天机泄露,罪过、罪过!”庄太太听罢,半信半疑。急忙付了钱钞。进入庵堂,点上几炷清香,照样祷告了一番。然后,匆匆来到放生池畔,留神占卦先生指引的所谓“救星”,究竟是否灵验。

“放生池”畔,今天似乎人迹稀少,只有一位山里打扮的妹子手挽竹篮,正凝视着池内的游鱼,神情发呆,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庄太太心内怦然一动,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依稀听得“活华佗”三个字,不由大惊:“难道说这妹子便是‘活华佗’的救星了?也罢,管她是真是假,病急乱投医,逢庙便烧香,先试探一下再说。”

庄太太打定主意,款步上前,含笑问道:“请问小妹子,你嘴里念叨的‘活华佗’可是翠屏峰下的郎中先生方济民?”

那妹子见问,甚是惊愕,仔细打量了庄太太几眼,似乎发现对方并无恶意,这才吐出真言:“小女子本是‘活华佗’的表妹,因前夜梦见表哥有了灾难,昨天特意从山里赶来看望。不承想,进入方家一问,表哥果然下落不明,吉凶未卜。故而今早来到这问心庵内,花钱买了几条黄鳝在此放生,祈求菩萨保佑表哥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庄太太一听对方果然是“活华佗”的亲人,顿生一计,当即也就公开摊牌道:“妹子,你若真要会你表哥,可随我去一个地方。”

这妹子闻言,又惊又喜:“真的?”

庄太太含笑点头。

妹子双手合掌:“谢谢菩萨保佑!果真灵验了啊!”

庄太太将这妹子带进白匪巢穴,直接引进“活华佗”的房内,然后一旁悄悄退下。

“活华佗”卧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神魂飘渺,朦胧中听得耳畔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轻声呼唤着。他悄悄地睁开昏花的双眼一看,站在面前的仿佛是一位陌生的女子。于是,气若游丝地问道:“你……是……谁……呀?”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樟树寨的春花啊!”面前的女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春花?!”“活华佗”浑身一颤,仿佛打了剂强心针,倏地又活转过来了。将双眼睁得大大地,紧紧抓着春花的两只手,嗫嚅着问道:“你……是……怎样……进来的……”

春花噙着热泪,附在“活华佗”的耳畔道:“党代表胡雷派我们暗中营救您来了!”

“啊!”“活华佗”一怔,霎时,猛觉得周身血管里的血液膨胀起来,就像一盏行将熄灭的油灯突然加了油,蓦地又爆起了强烈的火花。他激动地念叨着:“党代表,好人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毕竟太衰弱了,支撑不住,终于又倒了下去。

“方先生,别着急,先把身体保养好,我们会帮助你脱离这虎口的!”

“党代表……他……全知道了么?”

“党代表十分了解您,要不咋会派我进到这虎穴来寻找您?”

“好……好……”“活华佗”噙着泪花,激动地再也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被窝里,轻轻地抽泣起来。

“方先生,见了亲人的面,应当高兴才是,怎么又伤心地哭起来?”随着话音,庄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病榻前。

刚才,春花和“活华佗”只顾激动和兴奋,不曾提防隔墙有耳,他们的对话全让庄太太窃听啦!

“太太,你……”春花朝庄太太迈前两步,双眼狠狠地盯住对方,似仇恨,似警惕。

庄太太坦然一笑,挥挥手:“妹子,别把我当傻瓜了。其实,刚才在问心庵门首占的那一卦我便产生了怀疑,这会什么都明白过来啦!你放心吧,方先生同样是我的大恩人,我正愁无法报答哩!只要能搭救他,我什么都豁出去了!”

春花不禁一怔:“真的?太太!”

“苍天在上!”庄太太神态庄重。

春花“扑”地一下跪在对方的面前,颤声道:“太太,那我就代方先生千恩万谢了!”

庄太太急忙一把扶起春花,含嗔道:“他不也是我的恩人,要你谢啥?”

精神的力量也许比任何神奇的药物所产生的威力还要大。“活华佗”当场只喝了两碗稀饭,便似喝了两碗参汤一般,逐渐开始恢复了元气,脸上又呈现了血色。

庄屠夫自以为“活华佗”回心转意了,十分高兴,吩咐手下人只管将那高级营养品让他服下去。这样一来,“活华佗”的身体自然康复得更加快了!

随后,白匪对“活华佗”的警戒也就松懈了。这伙蠢猪做梦也没想到,这是“活华佗”他们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

苦苦相逼行路难

舍身报恩洒碧血

狂风暴雨摇撼着金亭镇。家家关门闭户,路上断了行人。

夏夜的这场暴风雨驱走了炎炎酷热,带来了丝丝凉意。

风停了,雨住了,但屋檐上还在滴着“叭哒”、“叭哒”的雨点声。

就在这时,借着夜幕的掩护,从金亭镇的小街巷里闯出了三条人影,径直奔向金鸡岭的方向。步履匆匆,踏碎了一路蛙声

阵阵清风吹散了天边的乌云,月亮钻出云层,仿佛在仔细打量着这三位神色仓皇的夜行人。

只见他们走出金亭镇外五里路左右,登上了附近一座山头以后,才气呼呼地坐下来喘了口气。其中那位中年汉子坐下又站起,朝着金亭镇的方向轻轻道:“庄太太,谢谢您了!”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活华佗”。在庄太太的配合下,春花和猫崽遵照党代表胡雷的指示,一直在寻找机会协助“活华佗”逃脱虎口。今晚,多亏了这场暴风骤雨帮了大忙,“活华佗”在里应外合的援助下,总算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自由。

然而,虎狼当道,翠屏峰是回不去了。眼下唯一的归宿是返回苏区去。“活华佗”在那里生活了三年,觉得苏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苏区的人最可亲,尤其是红军的指战员个个尊重他,敬如师长,亲如兄弟。在好几次反围剿的战斗中,都是豁出命来保护他。党代表胡雷曾经公开告诫过自己的部下:“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就是牺牲我们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也不能失去这位杏林高手!”这一次,如果不是敌我力量相差实在太悬殊了,胡雷准要亲自闯入金亭镇,从白匪手中抢回这位名医。然而,斟酌再三,为稳妥起见,他还是选择了“智取”这个计划。想不到贤惠的庄太太竟也能深明大义,“活华佗”从而顺利地脱离了虎口。

但是,一想到特派员刘丰那副独断专横、薄情寡义的嘴脸,“活华佗”的心里顿时又凉了半截。就像万里晴空突然飘来一团乌云,遮住了太阳,让人不舒服极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记着党代表的恩情,如果不是看在苏区群众的分上,“活华佗”实在是不愿再返回那里,去受这无端的窝囊气了!

可是,眼下他必须火速赶回去,为的是向党代表澄清自己的冤案,要求特派员收回那些强加在自己头上的不实之词。他要理直气壮地申辩,脚正不怕鞋歪,树正何愁影斜!

春花和猫崽在庄太太的协助下,顺利地将恩人搭救出来了,心中自然感到无比激动和高兴。“活华佗”暗暗瞅着身边这双天真活泼的年轻人,由衷地笑了。真是天生一对好鸳鸯。可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撞着了自己,人间又要演出一幕悲剧了。

一想到樟树寨的那个晚上,“活华佗”自然又记起了自己的弟弟“三脚猫”,而制造这场悲剧的不就是他么?庸医杀人,这话不假啊!由此,又联想到弟弟的不辞而别,联想到白匪的突然袭击,联想到特派员所说的“在千丈台下替白匪喊话”一事……难道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巧合么?不,说不准全是“三脚猫”做的手脚!假如这些都是真的……“活华佗”顿时感到一阵透骨冰凉,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月亮跌进了山坳,隐没在天幕深处。东方,露出了熹微的曙光。

春花和猫崽按照预先约定的路线,将“活华佗”带上了高天崖。那里有自己人在接应他们。

果然,刚刚登上崖顶,迎面便撞上了一伙人。

啊,打头的竟是特派员刘丰,跟在他身边的全是锄奸队的队员。“活华佗”瞧了个仔细,不由倒抽了口凉气——瞧他们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分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方济民,你到底自投罗网,认罪来了!”刘丰站在路口,双手叉腰,神气活现。

“活华佗”一听对方这话语,蓦地便冒出了万丈怒火,厉声反诘:“我何罪之有?别仗势压人,有种的当场亮出真凭实据来!”

春花和猫崽见状,双双大吃一惊,急忙上前解释:“特派员,我们是奉党代表的命令,经过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把方先生从白匪的狼窝里搭救出来,你凭啥这样对待他?”

刘丰将手一挥,冷笑着回答:“这是我们故意布下的迷魂阵。你们俩完成了任务,很好,记上一功。其他事,就别管了!”

“不!”春花盯着刘丰,执拗地说,“方先生是党代表请回来的,我们要把他亲自交给党代表!”

刘丰仰天哈哈大笑:“我是上级的特派员,管着这位党代表哩!”

“难道说,你真个要一手遮天,一人说了算!”“活华佗”反唇相讥。

“不错!”刘丰得意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胸膛,盛气凌人地炫耀着,“我今天不仅可以当场处决了你,而且再过几天还可以将胡雷拉下来,立案审查!”

“活华佗”鼻孔里“哼”了一声,沉重地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个样子,可惜苏区这派大好形势全要断送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了!”

刘丰气得脸色铁青,跺脚吼道:“混账!你别死到临头还要硬着头皮充好汉。现在我宣布,当众处决反革命‘AB’团分子方济民,为我锄奸队的两位烈士报仇雪恨!”

春花和猫崽一前一后,紧紧护着“活华佗”,苦苦哀求道:“特派员,有话好说,自己人何必斗气!”

刘丰横眉竖目地喝斥道:“胡说,这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你们莫要站错了队,赶快给我滚到一边去!”

两位锄奸队员随即冲上前去,将春花和猫崽分别拖到一旁。

刘丰从腰间掏出一支小手枪,双眼瞪着“活华佗”,又是一声怒喝:“方济民,给我跪下!”

“活华佗”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横眉冷对,疾声悲呼:“我方济民对得起共产党,对得起红军,对得起苏区民众,纵死无愧!但要我含冤认罪,死不瞑目!”

刘丰咬牙切齿,高呼一声:“为死难烈士报仇!”便朝“活华佗”的胸前狠狠地开了一枪一

“砰!”随着这声沉闷的枪响,一个人影倒下去了。不是“活华佗”,却是春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这位山里妹子猛地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特派员射来的子弹,保住了自己的恩人。

“春花!春花!”猫崽从斜刺里像头雄狮般地蹿过来,一把搀扶起躺在血泊中的恋人,撕心裂肺地呼唤着。

“活华佗”给这意外的一幕惊住了,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刘丰同样给惊呆了,手中的枪不由自主地抖落在地上,等到他彻底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时,才又冷笑着从地上拾起枪,又一次瞄准了“活华佗”——

“不准开枪!”就在这时,一阵霹雳似的吆喝声猛地传来,吓得刘丰的手腕抖动了两下,扭头一望,只见党代表胡雷领着一伙战士气喘吁吁地奔到了身边。

“你们想干什么?”刘丰见状升起了一把无名火,气势汹汹地先发制人。

“你为什么违背自己的诺言?为什么违犯集体领导原则?”党代表胡雷铁青着脸,毫不让步,话语同样咄咄逼人。

昨天,在党小组会上,大伙一致同意,将“活华佗”接应脱离虎口后,逐一澄清事实。凡是误解和错误之处,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应当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特派员刘丰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也被迫表了态。可是想不到仅仅一个晚上他便变了卦,出尔反尔,私自推翻了集体的决议,并抢在胡雷他们的前头,拦截了刚刚逃脱虎口的“活华佗”,企图先斩后奏,造成无可挽回的事实。这卑鄙的一手,怎不教胡雷他们感到十分愤怒!

谢天谢地,总算从刘丰的枪口下救出了这位名医。可是,为啥春花妹子却又血淋淋地倒在“活华佗”的身边?

当胡雷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后,气得双眼几乎冒出了火星,牙根差点咬碎。他急忙蹲下身子,焦急地呼唤着:“春花妹子!春花妹子!”

“活华佗”似乎也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为春花堵住伤口流出的血。

在众人的呼唤声中,春花总算悠悠醒转过来了。睁开双眼,首先便看见了党代表亲切的面容。她嘴唇翕动着,张了几张,却发不出声音。胡雷他们将耳朵贴近前去,才听到了她那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声音:“党……代表……我们……完成了……任务……我……我……”声音小得再也不能小了,终于逐渐消失。当众人重新抬头凝视时,才发现春花妹子安详地合拢了双眼,慢慢停止了呼吸。

“春花!春花!”猫崽右手托着情人,左手握起拳头,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简直痛不欲生。

“春花妹子,你是替我而死啊!”“活华佗”同样悲伤欲绝。

除了特派员刘丰,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这感人的场面深深打动了,有的战士也背转身子,抬起手背,悄悄地揩去淌在眼角边的泪水。

胡雷带头,静静地立在春花的遗体前默哀、致敬。

“砰砰砰……”突然,高天崖下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枪声。有人前来报告,发现了敌情。

“我们被包围了,是这个反革命分子把白匪引进来的!”刘丰顿时又气急败坏地指着“活华佗”,竭力煽动众人,企图引起对他的仇恨心理。

“不,这是你刚才误杀自己人的枪声暴露了我们的目标!”胡雷严肃地命令自己的战士,“暂时将春花妹子的尸体藏妥在山洞里,一部分同志掩护方先生和猫崽同志先行撤退,其余的随我去和敌人捉迷藏,引开他们!”

战士们遵照党代表的命令,急速分头行动起来。

特派员刘丰见自己的指挥棒又一次失灵,气得干瞪眼,恨不能一枪将这胡雷毙了!

深明大义力排众议

明哲保身落井下石

庄屠夫闻讯“活华佗”雨夜潜逃后,大为震怒,亲自率兵连夜追赶。

只因刚刚这场暴风骤雨,地面湿漉漉的,自然留下了“活华佗”他们的三双新鲜脚印,无形中给后面的追兵提供了跟踪的路线。

不过,庄屠夫他们撵进高天崖以后,只因道路崎岖复杂,七兜八转,又很快迷了路。就在这当儿,正是刘丰的枪声暴露了目标,很快被白匪包围起来了。紧急关头,幸亏党代表胡雷临危不乱,身先士卒,亲自带领一部分战士,采用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引开了敌人,掩护了其他同志突围。

当胡雷他们按照预先约定的会合地点集结时,一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刘丰和那十多位锄奸队的队员。

怎么办?是扔下他们不管,还是继续寻找他们呢?

据还在受审查的马连长他们反映,刘丰是在撤退途中,公开宣布党代表胡雷是搞“宗派主义”的危险分子,煽动战士哗变夺权,可是谁也不听他的。他没办法,只好威胁锄奸队保护他赶回湘赣特委去请示上级。由此可以推测,他们肯定会在山下自投罗网,撞进敌人的怀里去了。

就在这时,从附近的老虎冲里果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声。毫无疑问,刘丰他们全被敌人包围了!

枪声就是命令,形势咄咄逼人,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在迅速地思索着这个严峻的问题:究竟要不要赶去援救?

按理,特派员刘丰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自陷罗网,应是咎由自取。更何况,敌众我寡,倘若再让这部分人赶去援救,无异于杯水车薪:要是撒手不管,可又毕竟是自己人,尽管大多数人从心眼里厌恶这位特派员,但这会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羊入虎口。

怎么办?

“党代表,毕竟是自己人,发兵救救他们吧!”“活华佗”第一个打破这种难堪而又可怕的沉默局面。

这话音刚落,马连长第一个蹦起来强烈反对:“不行!我们决不能再让刘丰恩将仇报了!他虽说是上级派来的人,可究竟是真心革命,还是危害革命,大伙心中都敞亮!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决不愿将他救出来,让我含冤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这悲怆的呐喊,就像一颗炸雷,又把众人镇住了。

远处的枪声像炒爆豆似地响个不停,而此间却显得鸦雀无声。大伙脸色严峻,每个人都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怦怦”蹦跳。

党代表胡雷的心简直像 生油锅里煎熬,他不敢正视众人的目光, 转身子,蹲在地上,鼻孔里直哼粗气。千槌锣鼓,一槌定音。他知道众人正等着他一句话,而这句话一旦出口,也许能点得着火!

为了说服自己的战友,马连长猛地扒开了胸前的衣襟,将那身上的累累伤痕展示在众人的眼皮下:“瞧吧!这就是特派员留给我的纪念!而且这事并未完结,说不定日后也会轮到诸位。大伙掂量掂量吧!”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马连长究竟是什么人,大伙心中都有底啊!他说的也是实在话,“肃反”运动并未结束,若是这位特派员返回来了,真不知灾祸又要无端地落到谁的头上!胡雷的嘴唇几乎咬出了血。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大多数人是同情马连长,是坚决站在他那一边。但自己作为一个党代表,能轻易表这个态吗?

“活华佗”似乎看出了党代表的难处,他沉思片刻,走到马连长的跟前,将他的衣襟轻轻合上,然后恳切地说道:“老弟,你浑身伤痕累累,我刚才也差点成了特派员枪下的冤魂,如今竟让无辜的春花替了我一死……”说到此间,喉咙哽咽,热泪夺眶而出,已是泣不成声了。

每个人的鼻子都在发酸,眼角湿润了。

然而,“活华佗”很快又擦干了泪水,放大了嗓门,继续说下去:“自古道,生成的尾巴摆不脱,装成的尾巴甩得掉。就算他特派员要将我们屈打成招,可还有众人,是非自有公论。就算我们冤枉死了,大伙心中还是有本账,历史以后也会作结论!眼下情况危急,我们得把个人的恩恩怨怨扔在一边。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纵然他特派员有千个不是,还有那十多位锄奸队员在他身边。我们岂能坐视不救,看着恶狼咬死羊?!”

好一个“活华佗”,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有如春风化雨,迅速解开了众人心头的疙瘩。

党代表胡雷终于“呼”地一下,从地上站起身子,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宣布命令:“一排的同志随我赶去增援,其余的同志全部往棋盘山的方向撤退。如果我们牺牲了,就请王副连长暂时代理我的职务!”

王副连长坚决要求道:“不,让我去增援!”

胡雷双目圆睁,厉声喝斥:“坚决执行命令!”

众人怀着忧虑的心情,目送着党代表率领的战士,打起飞脚奔下了山坳。每个人都感到沉甸甸的。

又一个难熬的夜晚度过了。

翌日黎明,党代表胡雷率领着的那个排的战士,果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棋盘山的茅叶坡上,和撤退的战友们又一次会合了。随同他们而来的,自然还有被营救出来的特派员刘丰他们,可惜这十多位锄奸队员仅剩下五位了。

不知是由于惊吓,还是疲于奔走的缘故,特派员刘丰显得更加狼狈不堪,惊慌失措,“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同志们,我们必须继续转移,敌人就撵在屁股后头!”党代表胡雷朝四散在周围的战友们发出警告。

“我实在……跑不动……休息一下吧!”刘丰大口喘着气。

“不行!”胡雷浓眉一抖,果断地挥挥手,“赶快转移!”

“我……不行了……”刘丰躺在地上摊开四肢,干脆耍狗熊了。

胡雷无可奈何地松口道:“那就稍微喘口气吧!”

岂料,这一松口竟犯了个关键性的错误。他忘了“兵贵神速”这四个字,从而为追敌赢来了时间。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庄屠夫已经指挥白匪将茅叶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尤为令人懊恼和沮丧的是,这茅叶坡对于胡雷他们来说,地形极为不利。后面为万丈深渊,左右两翼均是悬崖绝壁,唯一的出路则被白匪重兵堵住了。幸喜这坡上茅叶丛丛,极好隐蔽。胡雷他们藏在暗处,白匪则在坡下的明处,一时也难以攻上坡去,总算又成了不幸之中的万幸。然而,胡雷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有利条件,时间越拖久便越糟糕。因为即使白匪不发动进攻,但只要他们围困一两天,坡上的人绝粮、绝水后,便会成为瓮中之鳖。

阴险、残暴的庄屠夫同样掌握了这着棋。他用重兵堵住了这里的唯一出路,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让人向坡上喊话,提出了一个并不算十分苛刻,而且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条件——只要红军完整无损地交出“活华佗”,他们便可以撤兵让路。

这条件自然在坡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活华佗”当即挺身而出,向党代表胡雷表示,只要能让弟兄们全部安全脱险,’他愿意再朝这虎狼窝里走一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连长他们则激烈反对,决不能向敌人屈膝投降,出卖自己队伍中的任何一个同志。

刘丰本来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这会惊魂稍定后,又神气活现起来。板起面孔,朝众人喝斥道:“乱吵有啥用!一切由组织上拍板决定!”他将胡雷拉至一片茅叶丛中,悄悄地商议起来。

“为了全体同志的安危,为了保存革命力量,从大局利益出发,我认为白匪提出的条件完全可以答复。就这么定了!”刘丰先发制人,以家长式的口吻宣布道。

“不!”胡雷毫不客气地予以反驳,“这不是向敌人交出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向敌人屈膝投降,有损我们革命气节的大是大非问题!”

刘丰一愣,随即涨红了面皮,气急败坏地申辩着:“纯属无稽之谈!方济民本身就是反革命分子,谈得上什么气节不气节?真是小题大作!”

胡雷冷笑一声:“特派员,你口口声声说方济民是暗藏在苏区的反革命分子,究竟掌握了他多少真凭实据?”

刘丰咬牙切齿地吼道:“已经铁证如山了,你还想袒护他?”

胡雷正要回答,猛然听得坡下的敌军营垒里又有人喊话了:“济民兄长,你听着,红军把你当根草,国军把你当作宝,你还是赶快下山投诚吧!高官得做,骏马任骑啊!”

胡雷眉头一展,猛地扯着刘丰钻出茅叶丛,指着坡下的“三脚猫”道:“特派员,你再瞧仔细了,在千丈台下喊话的是不是这个人?”

刘丰瞪眼一瞧,果然一阵瞠目结舌,这人的长相咋会和“活华佗”一模一样?继而终于恍然大悟,八成是他弟弟了。

胡雷长叹一声,遗憾地摇摇头:“若不是你亲目所见,恐怕又要成了一桩千古奇冤!”

刘丰沉下脸来,依然无动于衷。

茅叶坡智突重围

问心庵忠魂升天

尽管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但特派员刘丰依然坚持要交出“活华佗”退敌,理由主要是从大局出发,应当丢“卒”保“车”。

然而,大多数人的意见是,交出“活华佗”意味着向敌人屈膝投降,这是莫大的耻辱!更何况,白匪也并不会就此罢休,轻易放走自己的对手。

“如此说来,那就等着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吧!”刘丰势单力孤,只好无可奈何地发出这声哀鸣。

胡雷闻言,浓眉一抖,话语铿锵有力:“不,俗话说,虎死一七不倒威,蛇死三天尾还动。何况我们是顶天立地,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红军,岂可因一时的挫折垂头丧气,灭了自己的威风!”

“那就全仗你这位天才的军事指挥家转危为安,带着大伙渡过这场难关吧。”刘丰不无讥讽地嘟囔着。

这话音刚落,“砰”地一颗子弹从坡下飞上来,擦着刘丰的头顶而过。刘丰吓得仰面一跤,跌翻在地,脸色苍白。

众人见状,无不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白匪又继续喊话了:“共军弟兄们,现在再给你们半个钟头的时间考虑了。如果还不答复条件,我们就要发动进攻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茅叶坡上的每个人都作好了浴血拼搏的准备。

“活华佗”好几次提出,要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全体同志的安全,然而均被党代表胡雷拒绝了。为防万一,还把他交给了马连长专人保护。

马连长接受了这一特殊任务,感到分外高兴,当即表示:“我们两个人是同生死,共存亡了!”

现在,党代表胡雷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如何杀开一条血路,带领战士们冲出敌人的重重包围。然而,他自己也已充分估计到,这场战斗不同以往,不仅敌我力量悬殊,更重要的是我方所处的地形极为不利。要想突围,只能靠死打硬拼!

究竟怎样去组织这支队伍突围,如何尽量减少自己人的伤亡?胡雷高度集中思维,敏捷地捕捉每一个最佳方案。

这时,一阵狂风平地刮起,吹得漫山遍坡的茅叶迎风起伏,就像大海的波浪一般。

胡雷凝视着这茅叶随风倒伏的方向,倏地灵机一动,一条歼敌突围的妙计浮上心头。不禁兴奋地喊出声来:“当年孔明火烧赤壁,大破百万曹兵;今天我何不效法火攻,也来个火烧茅叶坡,趁机挥兵杀出重围!”他把自己在心中迅速酝酿出来的突围方案一说,大伙无不拍掌喊好。并且随即动手,在坡上间隔出了一条防火道……

且说庄屠夫亲自坐镇在茅叶坡下,美滋滋地打着如意算盘;只要坡上的红军乖乖地献出“活华佗”后,他再把脸一翻,便可将这支红军队伍统统吃掉。这就应了他自己平日的那句口头禅:“要有蝎子心肠,还要有屠夫手段!”

岂料,他们在坡下把喉咙都喊哑了,坡上的红军依然不见动静。庄屠夫不由大怒,动了肝火,来到坡前,正要张口骂阵。一阵狂风刮来,把他的喉咙都噎住了。随着,又只见狂风起处,一条火龙迅速滚滚而下。庄屠夫大吃一惊,眨眨眼,却又见火龙迅速蔓延,形成一片火海,顺着风势,气势汹汹地猛扑下来……

“哎呀,不好!”庄屠夫惊呼一声,扭头朝后便逃,连身边保护他的人都顾不上招呼。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漫坡的茅叶烧得“哔剥”、“哔剥”直响,就像打机枪似的。火舌随着风势,朝坡下猛舔,引燃了坡下的树木草叶,又形成了一片燎原之势。

那些个本来隐蔽在灌木丛中的白匪兵,只等着朝坡上的红军发起冲锋射击,怎提防片刻之间一片火海来势那样迅猛,想躲开都来不及。有的当场让火舌舔焦了头发,有的燎了眉毛、胡子,有的烧伤了面额,有的引着了衣服……一时间,只听得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匪兵们还没接上火,便一个个焦头烂额,朝后狼狈逃窜。动作稍微迟缓了一点的,当场给卷进了火海……

奇怪的是,隔着防火道坡顶上的红军却安然无恙,一个个站在上面观看着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胡雷等那火势稍微一减弱,便抡起手中的驳壳枪,高声命令道:“同志们,突围的机会到了,冲啊!”

“冲啊!”“杀啊!”……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怒吼,大伙就像猛虎下山,朝坡下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火势虽然减弱,然而浓烟滚滚,遮天盖地,正好又给红军突围提供了天然的条件。胡雷他们冲出了茅叶坡,钻进了棋盘山中的原始森林里,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等到庄屠夫集合残兵败将重新赶上来时,早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庄屠夫气得连连跺脚吼叫:“他娘的,煮熟了的鸭子都飞了,反倒害得老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茅叶坡突围两个月以后的一个晚上,月光溶溶,满天星斗,照见三个人影在“问心庵”的小土坡下叨叨絮语。这三人正是党代表胡雷和“活华佗”、马连长。他们深更半夜在此干啥?准备分道扬镳,在此告别。欲问详情,说来话长。

十天前,为了打击白匪的嚣张气焰,在邻县几支赤卫大队的配合下,胡雷率领的这支红军部队,再一次重创了庄屠夫的残部,红军收复了金亭镇,扩大了红色区域。

形势大好,振奋人心。岂料,局面一打开,上头又传下在红区开展“查田”运动的指示,即是要进一步展开“肃反”,干净、彻底地消除革命队伍中的隐患,纯洁苏维埃红色政权!

所谓“查田”运动,就是复查阶级成分。根据某地介绍的“查田”经验,农村中上升了不少阶级成分,有的贫农重划为中农,有的中农上升为富农,有的富农上升为地主……层层加码,逐级“提升”,进一步扩大了革命对象和打击范围。

这种作法本来就削弱了革命势力,令人心痛不已。然而,就因为是上头的命令,谁也无法抗拒,也不敢抗拒。稍有怨言,便受牵连。

在这种“红色”恐怖之中,党代表胡雷最替“活华佗”和马连长的安危担心。眼下又一场红色风暴来临了,命令如山倒,要是特派员趁机又捧出“尚方宝剑”来发难,他胡雷纵有三头六臂,就是豁出身家性命,恐怕也难保住这两人了。

胡雷在惶急之中想出了一条出路,向征战在赣南的红一方面军求援。尽管毛委员当时也被排挤了,但这支军队在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下,依然执行着毛泽东路线,从而在苏区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围剿胜利。

胡雷信得过这些领导,当即奋笔疾书,向周恩来推荐了“活华佗”和马连长,介绍了他们对革命所作的贡献,和目前的危险处境。从而恳求红一方面军收留这两人,加以保护,使他们在革命斗争中进一步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贡献自己的力量。

周恩来当即以红一军团的名义,向胡雷发出公函,声称:“红一军团近来伤病员患者日增,着马大力连长亲自护送‘活华佗’先生急赴赣南,以解燃眉之急。”

胡雷读罢公函,喜不自禁。且又深恐夜长梦多,便要这两人急速打点行装,连夜赶路出发。并亲自将他俩送出了金亭镇,在这问心庵前依依惜别。

“活华佗”和马连长自然体会到了党代表的这番深情厚谊,良苦用心,双双感激涕零,执着胡雷的手,再三拜谢。真是道不尽的肺腑之言,表不完的感激之情。直至党代表再三催促,他二人才扭转身子,洒泪上路。

胡雷目送着他俩走远了,逐渐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这才兴奋地舒了一口气,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党代表,你好悠闲自在啊,倒晓得躲在这幽雅的地方赏月!”突然,打背后传来一阵“嘿嘿”冷笑声。

胡雷扭头一看,月光下,只见特派员刘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在他身后还立着三位荷枪实弹的锄奸队员。

“特派员,夜深了,你们还准备上哪儿去?”胡雷不胜惊讶地问道。

“方济民和马大力呢?”刘丰开门见山地问。

“红一军团的周恩来同志来函,着马大力护送方济民急赴赣南行医,瞧,这是公函。”胡雷不慌不忙地从身边掏出那张折叠好了的公函。

刘丰闻言,气得浑身打抖:“什么,急赴赣南去了?不,分明是你在掩护他们畏罪潜逃!”他一把抢过胡雷手中的公函,朝坡上的问心庵一指,“我们进到庵堂里去讲个清楚!”

庵主觉慧师太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只得披衣起床,大开庵门,让这伙人进了庵堂。

刘丰凑在油灯下,读罢了这份公函,鼻孔里冷笑两声:“这是一场骗局!包庇反革命分子潜逃!胡雷,你知罪吗?!”说完,又在桌上猛拍了一掌。

胡雷已经见惯了刘丰这一手,不禁也哂笑道:“特派员同志,别拿帽子压人,我们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事实?哈哈,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瞧,这就是湘赣苏维埃政府关于对处理你这个反革命分子的批复!”刘丰得意洋洋地从自己身边也掏出了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公函,神气活现地高声宣读起来:“查金鸡岭党代表胡雷,系混入革命队伍内的富农分子。长期利用职权,独断专行,垒山头,搞宗派,形成-一个超党超权的组织。包庇、纵容‘AB’团分子,抗上压下,危害革命……以上证据确凿无误。为纯洁革命队伍,清除隐患,特命刘丰同志领导的肃反委员会立即将胡雷逮捕,就地镇压!”

就像迎头挨了一冷棍,胡雷被砸昏过去了。还没让他清醒过来,刘丰又是一声吆喝:“给我将他绑起来!”

那三位锄奸队员闻声一拥而上,掏出麻绳,将胡雷捆了个结实。

胡雷深知,这会就是浑身长满嘴巴,也无法申辩,而且也没有人听他的了。眼下,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想起自己赤胆忠心,拎着脑袋闹革命,闯龙潭,入虎穴,出入于枪林弹雨之中,没有牺牲在杀敌的战场上,今天反而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九泉之下,岂可瞑目!想到此间,他不禁洒下了几滴英雄泪,仰天长啸:“千古遗恨!千古遗恨啊!”

本来,按照程序,即使要处决胡雷,也得当众宣读他的“罪状”。然而,特派员刘丰深知胡雷在队伍中深得人心,怕因此引起哗变。因而决定先斩后奏,借这个机会,将胡雷秘密枪杀在这小土坡上。

刘丰也不容胡雷再讲话了,一挥手,便让那三位锄奸队员将“犯人”朝庵后押去。

这时,东方已经露出了曙色,天逐渐亮了。

胡雷经过“问心池”畔,停住了双脚。

刘丰恶狠狠地盯住他问道:“你想死在这儿?”

胡雷平静地点点头,从容答道:“问心池畔问心无愧!”

“就成全你吧!”刘丰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赶快行刑。

“砰!”沉闷的枪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胡雷倒在血泊之中,一个生气勃勃的身躯,顿时化作了尘埃;一缕忠魂,含恨升天!

“阿弥陀佛!怎么在我这庵内杀人了?罪过!罪过!”觉慧师太听到枪响,急忙从内室奔出,一把扯住刘丰的胳膊,面露愠色。

“放肆!”刘丰一甩胳膊,扬长而去。

回到金亭镇上以后,刘丰只觉得自己的那条胳膊在隐隐发疼。刚开始,他还不以为然,后来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他这才大吃一惊,猛然记起“问心庵”的那位觉慧师太好像会武功,莫不是她在扯他胳膊时做了手脚?

他不敢怠慢了,急忙派人去“问心庵”传那师太前来。岂料,去的人不一会赶来回报,庵门已经上锁,觉慧师太和那两位女尼去向不明。

刘丰大怒,亲自带人冲上庵去,砸开庵门,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确实不见半个人影。

来到“问心池”畔,只见新垒了一座坟墓。墓前竖着一块碑石,上书四个大字:“千古遗恨”。

“反革命分子!”刘丰咬牙切齿地咆哮着,正要飞脚朝那块碑石踢去。不承想,由,于这一使劲,竟牵动了那条受了伤的胳膊,顿时连锁反应,痛彻心肺。刘丰只喊出了一声“哎哟”身子便朝后仰。幸亏旁边有人急忙扶住了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头上直冒虚汗,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见状大为吃惊,急忙七手八脚地将刘丰抬回到金亭镇上,延医调治。

此后,尽管遍访名医,良药服尽,刘丰的这只胳膊终究难以治好。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废了。

有人暗中叹息:“要是‘活华佗’还在这里,特派员的这只胳膊准能治好!”

这话传进了刘丰的耳朵里,他只发出了一声苦笑,心里感到不是滋味。

后来,据说在红一军团里出了位很有名气的郎中先生。他就凭着一些草药救死扶危,不仅能诊治各种疑难绝症,而且还会止血治伤。不少红军伤病员经他治疗后,很快痊愈,重上战场杀敌。故而这位郎中名声大震,其轶闻在赣南广为流传,家喻户晓,成为佳话。

这位郎中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那年在党内极“左”路线迫害下,党代表胡雷拼着身家性命,用自己的鲜血保护下来的杏林高手——“活华佗”方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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