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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里的惊天秘密

“《清明上河图》是一部活的历史,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抹夕阳斜斜地照进了书房,书桌上展开着一幅古画,古画很长,卷轴没有全部打开,露出来的只是一部分。沈浩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着画上的一棵棵树,一个个人物。这幅画是《清明上河图》的复制品,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虽然身为故宫博物院的院长,天天都可以看到真迹,但他还是不满足,因为真迹只可远观,不像这幅赝品,可以随意把玩。

“爸爸,又在研究你的破图啊?”

沈浩微微笑着,转过身来,对刚刚进门的女儿说道:“小蓉,这可不是破图,这是国宝啊!”

女儿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眉头一皱,嘴唇一撅,说道:“这才不是国宝呢,这是赝品!国宝在故宫里呢!”

沈浩拍着女儿的脑袋,笑道:“哎哟,乖女儿还知道真品赝品啦!”

女儿沈蓉,十岁,扎着两个朝天的小辫,整天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鸟围着爸爸转。沈浩特别喜欢女儿,觉得女儿聪明伶俐,将来肯定可以继承他的事业,所以从小就给她灌输一些书画收藏、鉴赏方面的知识。

小蓉眨巴着两只黑得透亮的大眼睛,问道:“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幅《清明上河图》呢?”

沈浩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说说,还有哪些画值得爸爸喜欢啊?”

小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道:“嗯……比如说晋朝顾恺之的《洛神赋》、隋唐时期阎立本的《步辇图》、宋元时期李唐的《采薇图》……”

沈浩耐心地听着女儿如数家珍地报出了一长串古画的名称,这些画有些她根本没见.过,只是经常听自己谈论,耳濡目染竟然记住了这么多,这让沈浩非常开心。只听女儿说道:“这些画,都是国之重宝,可爸爸为什么只喜欢这幅《清明上河图>呢?”

沈浩说道:“以前的老馆长也像我这样,对《清明上河图》特别着迷,几乎是天天看,夜夜看。我当时也奇怪,问了跟你一样的问题。”

“那老馆长怎么说的?”

“他说,《清明上河图》是一部活的历史,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画里的每个人物都有一个故事,他天天看,夜夜看,就是想看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小蓉紧张地问道:“他看出什么秘密了吗?”

“没有,”沈浩叹口气说道,“这个传说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但是至今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小蓉好奇地爬到椅子上,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赝品《清明上河图>,抓耳挠腮了半天,说道:“不就是些人吗?能有什么秘密?”

沈浩说道:“这幅图里有684个人物,96头牲畜,122间房屋,174棵树木,25艘船,15辆车,8顶轿子。小蓉,这些你都看出来了吗?”

小蓉张大了嘴巴吃惊地说道:“爸爸,你的记性真好!”

“小蓉啊,做学问,就是要一丝不苟,来不得半点马虎。如果这幅图里真有什么秘密的话,那也肯定是隐藏在这些人物、牲畜、树木、船只里面。”

小蓉“哦”了一声答应了,又转过头仔细地端详起来。

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沈浩不禁有点心疼,女儿还这么小,就这么苛刻地要求她,会不会让她失去童年的乐趣?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只听小蓉指着画图大叫道:“爸爸,你看。”

沈浩循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清明上河图》中被公认的高潮部分,一座拱桥,名叫虹桥,桥上桥下都站满了人,一艘木船正准备通过。

小蓉说道:“爸爸,你看,这艘木船是逆水而上的,桅杆很高,没法通过这座拱桥,所以船上的人、岸上的人都特别紧张……”

沈浩听着小蓉的评述,特别得意,尽管这种评论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是能从女儿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由衷地高兴。看来,小家伙在古画鉴赏方面还是有潜力的!正这么想着,只听小蓉又嘟哝着说道:“可是,这艘船看上去也不是一艘新船啊!他们应该经常过这座桥的,难道他们不知道桅杆会高过桥吗?爸爸,你说,这会不会就是画的秘密呢?”

沈浩瞪大了眼睛,欣喜地看着女儿,兴奋地说道:“小蓉,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可能就是画的秘密呢?这也许就是关键所在!小蓉,你真棒!”沈浩激动地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又放下。

小蓉开心得咯咯地笑。

这时候,沈浩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是秘书林墨轩打来的。

沈浩接通电话,还没等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林墨轩慌乱的声音:“沈馆长,不好了,出事了!”

沈浩放下电话便匆匆赶到故宫博物院。

夜幕已经降临。

故宫已经被警察封锁了,十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停在门口,长长的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把故宫博物院的大门围了起来。沈浩出示了证件,找到了林墨轩,林墨轩正在接受一个警察的询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小时前,我准备回家,想再到馆里转转,就发现图被偷了。”

“还有什么被偷了没有?”

“没有!”

沈浩不理会林墨轩和警察的谈话,脚步踉跄地走进博物院,几个警察正蹲在地上寻找蛛丝马迹。他直接走到了展出《清明上河图》的玻璃窗前。

《清明上河图》已经不见了!

墙壁上空空如也,玻璃没有碎,甚至一点破坏的痕迹都没有,甚至连警报器都没有响!

沈浩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空洞洞的墙壁,脑海里一片空白。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短短十个字,写得却是剑拔弩张、铁画银钩,凛然透出一股杀气

凤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项忠诚走出白市长的家门时,心情开朗多了,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消散。这几天,他疲于奔命,一方面要顶住社会舆论的质疑,一方面又要时不时地接受一下调查组的审问,几天下来,几乎心力交瘁。在非常时刻,总有谣言满天飞,有的说他已经被双规了,有的说他被开除公职和党籍了,还有的甚至说他已经畏罪自杀了……所有的谣言传到他耳朵里,更增加了他的烦躁和不安。他知道,在这紧急时刻,唯一能救他的就是市长了,只要他金口一开,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坐上车,点火,启动,项忠诚开着爱车优哉游哉地往家赶。他很得意自己的兵行险招。今天他决定冒险一试,准备了厚厚的信封,来到了白市长家里。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白市长说道:“小项啊,不要有心理负担,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

市长讲话总是言简意赅,而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项忠诚自然知道自己的事情搞定了,不需要再担心了,忙说道:“谢谢市长关心啊!”

白市长呵呵笑道:“我家犬子今后还要跟你多多学习啊!”

“哪里哪里,”项忠诚的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白公子身上那股闯劲,够我学习一辈子的了。”

——项忠诚得意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幕,车后突然传来一阵轰轰的引擎声,看看倒车镜,车后面尾随着一辆摩托车。 .

天已经黑了,只能看到摩托车和骑手的轮廓。

在一个红灯前,项忠诚停下车。摩托车停在了他的左边,这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个奇怪的图案,线条粗犷有力,似乎张扬着一种野性!骑手戴着安全头盔,衣领高高地耸起,几乎把整个脑袋遮住。

绿灯亮了,项忠诚松了刹车向前行驶,而摩托车一直不离不弃地尾随着。

难道被人跟踪了?可是平白无故的,跟踪我干什么?

正狐疑着,摩托骑手一踩油门,冲到项忠诚前面去了。

就是嘛!谁敢来跟踪我啊!

项忠诚住的小区,被称为凤凰市的贵族住宅区,这从停车场里鳞次栉比的豪华名车可以看出来,项忠诚的奥迪在这里都算是小儿科。不是项忠诚没钱,而是要避嫌,作为凤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天天开着名牌跑车满大街跑像什么?要当官,就必须放弃一定程度的享受。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当官,就不是放弃享受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没有资格去谈论享受。这样想着,他把车开进了专用车位,走下车,锁好车门。正准备离去,他突然发现,汽车左后门上贴了一个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形状像一个刀鞘,做工略显粗糙,而且只刻了几根线条。这个小玩意是用强力胶水贴上的。他把木头揭下来,准备随手扔掉,可是突然看到木头上也雕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跟那辆摩托车上的图案有点相像。项忠诚的心凉了半截,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拿着那个小木头,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看了半天,没有任何异样。

项忠诚笑了笑,也许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吧!

这样想着,项忠诚胆子也壮了,他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小木头,随手扔到了地上。

小木头还在地上弹跳,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蓦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束强光从远处打过来。随着引擎声音的临近,强光越来越亮,照得项忠诚睁不开眼睛。他用手遮着光,?a href=http://www./m/s/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神即陨乜醋拍ν衅锸帧Dν谐低A讼吕矗低返那抗饣乖谡丈渥牛锸挚缭谀ν猩希恢唤胖ё诺兀聊乜醋畔钪页稀?/p>

项忠诚感到忍无可忍,这个人竞如此无礼、傲慢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向前走一步,刚准备开口质问,骑手却先发话了:“项院长,那是送给你的礼物。”

对方竟然认识自己,这让项忠诚非常惊讶:“你想干什么?”

“我让你把它捡起来。”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把它捡起来!”

项忠诚怒不可遏,从来没有人胆敢这样跟他说话,即便这几天他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也没有人敢如此放肆:“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等着!”说罢,他掏出手机,迅速地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对着话筒说道,“老颜啊……”

话刚出口,只听“砰”一声,手机被打飞了,虎口隐隐发麻。

骑手拿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冒出缕缕青烟。

项忠诚这下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骑手,嗫嚅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骑手不屑一顾地用手枪指指地上的那块令人厌恶的木头。

项忠诚心想,老颜肯定已经听到枪声了,只要再拖延十分钟,警察就会赶来;他缓缓地走向那块木头,把它捡起来,然后问道:“你到底是谁?”

“背后有字,念!”骑手的话不容半点含糊。

项忠诚看看地库的入口,现在老颜应该正在调兵遣将。木头背后刻着十个篆体大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短短十个字,写得却是剑拔弩张、铁画银钩,凛然透出一股杀气。

吴秀慧风姿绰约、一摇三摆地走进了凤凰市最大的酒吧V吧。酒吧里闹哄哄的,音乐震天响,舞池里的红男绿女如狂魔乱舞。她挤过人群,找到了一个吧台,坐在那里的男人温柔地笑着站了起来,看了看她问道:“喝点什么?”

“嗯,”吴秀慧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下说道,“就来一杯Wall’sBlue吧!”

Wall´s Blue是一种鸡尾酒,用青柠果汁、橙味利口酒和金酒混合起来,勾兑成一种味道怪怪的饮料,这几年在凤凰市的酒吧里卖得特别火。

一滴Wall´s Blue入口,吴秀慧便无限妩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娇滴滴地说道:“正天,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就帮帮我吧。”

男人姓白,名正天,在凤凰市也算得上是高干子弟。按说他该是那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人物,但他偏偏不愿意去求他老爸帮忙。吴秀慧是他刚刚认识的女朋友,在一个政府部门做文秘工作,认识白正天之后觉得攀上了高枝,一直吵着要当个科长,让老爷子打个招呼疏通疏通。白正天也试过,可.是面对父亲却难以启齿,他觉得开后门、走捷径,特别不光彩、不地道,于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如今吴秀慧旧事重提,他心中既愧疚又感到厌烦,呷了一口啤酒,看了看舞池里迷乱的人群,说道:“我不想求我家老头子,我跟他合不来。”

“你难道不能为我求他一次吗?我们单位比我小的都当科长了,就因为人家男朋友是局长的儿子,我凭什么不能当?”

白正天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突然有点迷茫。当初是怎么跟这个女人好上的?好像是在一次朋友聚会时认识的吧?然后吴秀慧频频向自己抛出了绣球…..

吴秀慧见白正天不说话,又撒起娇来;“求你了,帮我这个忙吧!”

“秀慧,你知道吗?我开不了口,我觉得做这种事情特别不光彩,丢人!”

吴秀慧玩弄着酒杯,愠怒地说道:“丢人?丢人?哼!屁大点的事都不帮,还当什么男朋友?”

白正天笑了,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好?”

吴秀慧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咱们分手吧!”说罢,转身就走。

白正天怔怔地看着吴秀慧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叫了两瓶啤酒,手机却骤然响了起来。

是颜志宏局长打来的。

“小白,项忠诚在小区地库被杀了,你赶快过去!”

“谁?”白正天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项忠诚,凤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

白正天立即驾车赶到现场。地库已经封锁了,十几辆警车停在门口。一个中年妇女号啕大哭,两个女警察正在安慰她,白正天知道那个女人是项忠诚的老婆。

他分开围观的人群,急匆匆走进了地库。

几个警察正在现场寻找线索,地上、车上,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车旁躺着一具尸体。子弹是从前额穿过去的,后脑勺被炸了很大一个洞,周围鲜血满地,混合着白色的脑浆。

看到白正天急匆匆赶来,颜志宏局长招呼道:“小白,快,你来看看。”

白正天脸色严峻地看看地上的尸体:“谁报的案?”

“我!”颜志宏说道,“刚才项院长给我打电话,刚叫了声‘老颜啊’,我就听到一声枪响,之后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白正天听罢,蹲到尸体前面,拿着一把镊子仔细检查起来。他把项忠诚的每个口袋都翻了一遍,翻出了一个钱包,里面装着三千块钱,还有各种银行卡、贵宾卡、高尔夫球俱乐部会员证……什么都没少,这就排除了劫财的可能。

一个警察叫道:“他右手有东西!”

白正天寻声看去,那个警察正掰开项忠诚握得紧紧的手,拿出了一块小木头,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白正天接过来,仔细翻看。这块小木头就像一个刀柄的形状,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背后写着十个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不明所以,便递给颜志宏过目。颜局长看了一眼,疑惑地说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白正天叫来女警韩雪,将小木头交给她:“你去把这个让项太太看看,是不是她家的?”

韩雪拿着小木头去了,一会儿回来,摇着头说:“不是她家的,项太太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白正天又拿过小木头翻看着。

颜志宏犹豫着说道:“也许是什么朋友送给他的吧!”

“我总觉得很奇怪,”白正天说道,“这刀柄透着一股邪气。”

“哦,邪气?”颜志宏饶有兴味地问道。

“只是一种感觉,”白正天回答道,“这些线条粗犷有力,组成的图案仿佛蕴含着极大的愤怒。” .“我看不像是愤怒,哈哈哈,”颜志宏将白正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小白啊,破案不是写小说,你说里面藏着愤怒,可能还有人从里面看出了爱情呢?要记住啊,以后破案,要从现场出发,从证据入手,来不得半点先入为主的想像。’’

听了颜局长的批评教导,白正天不太服气,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着头说道:“是,是,今后一定改正。”

“没有没有,”颜志宏笑道,“谈不上改正,以后只要注意点就行了。”

白正天最受不了的就是颜局长对自己的这种是非不分、暖昧不明的态度,一方面想批评自己,一方面又不敢批评,就因为他有个当市长的老爸。

颜志宏又问道:“怎么样,这个案子想不想接?”

“没问题,我来!”白正天一口应承下来。

“好!有你出马我就放心了。”

白正天笑了笑,不再言语。这几年虽然他已经破过几个案子,但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颜局长把这么大的案子交给自己,绝不是看中了他的破案本领,而是看中了他的身份。死的是中级人民法院院长,这是一个惊天大案,如果不及时破案的话,颜志宏这个局长的位子可能就坐不稳了。而现在把案子交给白正天来办,则无疑是找了一个靠山!万一案子破不了,如果要处分的话,不但要处分颜志宏,还要处分白正天,而处分白正天,就是向市长示威了。谁有这个胆子?

颜志宏问道:“小白,你说项忠诚的死,与他十三年前判的冤假错案有没有关系?”

白正天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可能。”

“真是老天有眼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哈哈哈……”

十三年前,一个叫田林祥的男人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并把尸体抛到村旁的水库里。可是前几天,他的妻子裘瑛突然又出现了!于是,田林祥被证明是冤枉的。据媒体报道,他的妻子裘瑛可能是患有分离性漫游症,患有这种精神疾病的人,不仅会忘记过去所有的事情,而且还会突然、意想不到地漫游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有的人可能只会走到下一个村庄,下一个城市,用一个假名字住进一家旅店,然后睡一觉,早晨起床什么都想起来了;还有的人会走得更远,甚至编造一个详细的过去,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达几个月甚至几年之久。最后这种人往往在碰到唤起以前生活经历的事物之后突然醒过来。

这个冤案震惊了全国,成了媒体炒作的热点。当初判定田林祥有罪的审判长,正是现在的法院院长项忠诚。项忠诚和办过这个案子的所有人员都在接受调查,项忠诚突然死了,会不会与田林祥有关呢?

一个无罪的人被错关了13年,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都不是不可能的。

田林祥家住郊区,此时已经睡了,不过睡得并不踏实。十三年的牢狱之灾,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他变得神经兮兮的,稍微有点吵闹的声音,都会从睡梦中惊醒。他是愿意被惊醒的,因为一旦睡着,他总是噩梦缠身,十三年牢狱生活的各种影像在脑海里不断翻滚,每夜他都睡不安宁。

当他又一次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狗叫声,先是自家的狗嗷嗷地叫了几声,然后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之后,便传来急骤的敲门声!田林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紧张地透过窗玻璃看着黑咕隆咚的夜色。

老父亲蹒跚着脚步将院门打开了。

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向父亲说了几句话就走进了屋。

那两个警察正是白正天和韩雪。在来之前,颜志宏特别交代,田林祥现在是媒体关注的热点人物,凡事要小心翼翼按部就班,尤其是不能再搞出一个冤案来。所以,两人来到田家,尽量赔着小心。

屋子的正中央设了一个灵堂,挂满了白色的招魂幡,夜风吹来,招魂幡在空中飘荡,透露出一丝诡异的气氛。

“那是我老伴。”田父说道。

白正天歉意地说:“对不起,打扰了。”

“没事,”田父低着头走进了里屋,“都死了十二年了。”

韩雪疑惑地看看白正天,死了十二年,还在家里摆设灵堂,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只听田父在屋里叫道:“找你的。”

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畏惧,疑惑地望着两个警察,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事?”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已经睡了?”

“是啊。”

“今天晚上有没有出去过?”

“没有,给我妈守灵。”

“令堂是怎么去世的?”

田林祥说道:“当年我被抓进去,我妈四处张贴寻人启事,不停上访,后来就被你们抓了,在看守所里关了九个半月,出来时已经耳聋眼瞎,不能行走。”说着说着,田林祥哽咽了,他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回去,继续说道,“三个月后,她就去世了。我一直不知道我妈走了,直到前几天出狱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田林祥的声音很低,但是眼神里充满了仇恨。

韩雪急了:“哎,你怎么说话的?抓你的人又不是我们!”

“哼哼,都是一丘之貉!”田林祥的语气渐渐硬朗起来。

“哎,你——”韩雪急得脸色通红。

“别说了,”白正天打断了韩雪,向田林祥充满歉意地说道,“虽然不是我俩抓你的,但你的冤案,的确与我们警察脱不了干系。其实,来之前,我们是很犹豫的,甚至不敢面对你,因为我们警方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听着白正天如此诚恳的道歉,田林祥的情绪缓和了一些:“那你们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凤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项忠诚死了,被人杀了。”

“项忠诚?”

“是,就是那个判你有罪的审判长。”

田林祥陷入了思索当中,然后狂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老天有眼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哈哈哈……”他突然止住了笑声,略带狰狞地说道,“你们怀疑我吗?哈哈,我是想杀他,而且还想剐了他。不但是他,还有那个警察,那个刑讯逼供的警察,都要杀掉,一个不留!”

韩雪说道:“田先生,你不要激动。”

“田先生?哈哈,我好不习惯,你还是叫我441122吧,这是我在狱中的名字,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十三年了,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现在,你们突然又叫我田先生了?”

“你的想法是不对的,那些给你造成伤害的人,自有党纪国法制裁他们,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在接受调查……”

“调查之后呢?难道每个人都会关十三年吗?”田林祥打断了韩雪,“十三年,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我母亲去世了;这十三年里,我女儿连书都读不成,她本来应该是个大学生,现在只能做苦力。党纪国法?哼哼,党纪国法!”

白正天说道:“田先生,对不起,虽然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警察,但我还是要代表凤凰市的整个警察队伍向你道歉。我可以给您母亲上炷香吗?”

田林祥看看白正天,没有说话。

见田林祥没有反对,白正天走到牌位前,取过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眼神一瞟,牌位旁的一个小木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刀柄状的木头,上面刻着神秘的符号,背面用篆书刻着十个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白正天疑惑地看看田林祥,难道他在说谎?他拿着木头刀柄,走到田林祥跟前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田林祥白了一眼回答道:“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什么朋友?”

“一个不知姓名的朋友。”

“不知姓名?”白正天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田林祥,他希望能从田林祥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韩雪说道:“你要配合我们办案。”

“这与你们办案没什么关系。”

“有,”白正天说道,“项忠诚被杀现场也有这么一块木头刀柄!”

田林祥看着白正天,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我想请你把这块木头刀柄的来历跟我们说一下。”

“那是我入狱一年以后,有一天突然有个人来探监,狱警说是我哥哥,可是见面之后发现根本不是。他说他们知道我是冤枉的,但是没有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我失踪的妻子裘瑛。他说让我耐心等待,一定会找到裘瑛,还我清白的。于是我就一直等,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信心,到后来我彻底放弃了希望。可是没想到,前几天裘瑛突然出现了。我出狱后,很多媒体记者来采访我,有一次,几十家媒体的记者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我就在口袋里发现了这块木头。”

韩雪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块木头就是十年前那个探监的人给你的呢?”

“因为那人探监时,跟我说过一句话:‘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我一看到木头上的刻字,就知道是我的恩人把我救出来的。”

“那人是谁?”

“我不认识。”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了。”

“你们素昧平生,他却这么帮你?”

“所以我更应该感谢他,但是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我想,他为了我肯定奔波了十二年,一直在找裘瑛,最近才找到她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正天突然问道:“十二年前,,那个神秘人跟你说的话,你能一字不差地记住?”

“能,他的话给了我希望,我每天都在重复着他说的话。”

“他说他们知道你是冤枉的?”

“是!”

“你有没有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问了,他不肯说。只说他们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人。”

他们?白正天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杀害项忠诚的,不止一个人?什么人能为田林祥这样一个小人物奔波十二年?

白正天回到家后,一头倒在床上,他实在太累了。早晨,他被一阵急骤的手机铃声吵醒,一个激灵从床上滚起来。

电话是颜志宏局长打来的。

接完电话之后,白正天感到了一阵寒意。

范文兵死了,是自杀!

范文兵是一个派出所的所长。

所长自杀本来就让人疑虑重重,何况范文兵还是十三年前造成田林祥冤案的第一责任人。他跟项忠诚一样,这几天一直在接受调查,难道仅仅是因为顶不住压力而选择了死亡?如果没有项忠诚的被杀,白正天肯定会这么想。但现在,他直觉地认为范文兵的自杀绝没那么简单。

十三年前,裘瑛精神病发离家出走之后,裘瑛的家人报了警,说田林祥杀了他们女儿。当时还是一名小警察的范文兵一马当先,把田林祥抓捕归案。最初田林祥抵死不认,范文兵带领几个警察对他进行毒打、体罚、提示。为了避免酷刑的折磨,田林祥编造了杀妻的全过程,但是田林祥毕竟没有杀人,所以他的口供与案情有很多不符的地方,于是范文兵继续对他进行毒打。田林祥先后做出了四份口供,直到最后与案情相符了,这才不再打他。

想着这个冤案的种种疑点,白正天驱车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院子里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那是范文兵的妻子。一个女警察正在做询问笔录。

“范所长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回家?”

中年妇女抽抽搭搭地说道:“这几天,他压力特别大,烟也抽得特别多。我一直担心他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昨天晚上,他说他闷得慌,要到所里看看,谁知道,他就这么去了呢?”

白正天听着,随手拉过来一个派出所的警察,问道:“昨天晚上谁值班?”

“小杨,他在那边呢。”

小杨也在接受询问:“昨天范所长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值班室,当时范所长神情非常沮丧。你知道,这几天,他心情一直不好。他说让我回家,他来盯着,于是我就走了。”

“那时候是几点?”

“十点半,我特地看了一下表。”

白正天走进屋,一群警察正围着范文兵的尸体检查。

子弹是从右边太阳穴射进去的,手枪还握在范文兵的手里。

白正天戴上橡皮手套,取下范文兵的手枪,打开弹仓,里面只少了一颗子弹。

他把枪放到证物袋里,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个警察说道:“屋里没有打斗痕迹,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自杀。”

“自杀?绝不可能是自杀!”白正天想道,“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他仔细打量着范文兵的尸体,突然发现他的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一步蹿过去,蹲下身,从范文兵口袋里拿出一把木头刀柄。

刀柄上刻着神秘的图案。

背画同样有十个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白正天问道:“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法医点点头,很确定地说道:“应该是在十一点半左右。”

白正天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市区到这里大约要一个小时的车程,项忠诚被杀是在十点半,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杀了项忠诚之后,又到这里杀了范文兵,之后伪造一个自杀的现场,企图干扰警方的视线。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又要丢下这块木头刀柄呢?这不是摆明了说范文兵不是自杀吗?太自相矛盾了!

白正天百思不得其解,将木头刀柄放进证物袋里,又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希望找到一点线索,结果一无所获。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颜局长打来的,白正天汇报了他的发现,并断定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颜志宏说道:“通知与田林祥冤案有关的所有人员,最近都要小心点儿。”

白正天刚刚挂掉电话,韩雪又打了进来。昨天晚上离开田林祥家后,白正天交代韩雪上网查查木头刀柄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此时,韩雪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兴奋里又夹杂着一丝疑虑。

“白警官,我查了一晚上,可是一直没查到。但是,我查到有个教授是神秘符号方面的专家,网上有很多他的文章。”

“哦?”白正天来了精神,”他在哪儿?”

“他就在凤凰!”

“睚眦之怨必报,睚眦之怨必报,难道是田林祥干的吗?”

将近中午,白正天来到了凤凰大学,一路询问,找到了历史系教授李三清的办公室。李三清是国内历史学界公认的泰山北斗,他的办公室的门敞开着,白正天刚想去敲门,却突然听到办公室内传出激烈的争论声。他悄悄地探头望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端坐在椅子上,眼睛微微闭着,脸上挂着欣赏的笑容,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坐在老者对面。那个女孩子最多二十五六岁,穿了件普通的宝蓝色棉制短袖上衣,下身着一条合身的牛仔裤,腿显得很修长。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皮肤白白净净的,长着一张娃娃般稚气的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因为激动瞪得很大,这时候正咄咄逼人地问道:“你说建文帝没有死,有什么证据呢?”

建文帝,名叫朱允炆,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孙子,父亲死得早,自己不小心成了皇太孙。朱元璋死后,他登基成为明朝的第二任皇帝,但是四叔朱棣不服气,起兵谋了反,打进了南京城,朱允炆被活活烧死。这是世人皆知的历史,难道那个年轻人说他没被烧死?白正天禁不住看了看年轻人,只见他棱骨分明,眉宇间藏有一股英气,现出桀骜不驯的样子,毫不示弱地说道:“当时朱棣抱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假装痛哭流涕,说:‘我是来清君侧的,你怎么想不开就死了?你叫我这个四叔怎么对得起太祖啊?’师妹,他抱着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怎么能断言那就是建文帝呢?真正的建文帝也许早就跑了!”

“师兄,治学要讲证据的,不能靠瞎猜啊!”

白正天也暗暗点头,心中很不以男生的话为然。

“要证据?有!”被女孩子称作“师兄”的年轻人说道,“朱棣当上皇帝之后还不死心,生怕建文帝没有死,派人全国寻找,甚至还派宦官郑和七下西洋,说什么要向西方蛮夷展示国威,实际上就是要去找建文帝朱允炆。”

白正天还以为男生会说出什么高深的理论来呢,原来又是推测。果然,女孩子也发现了师兄的漏洞,步步紧逼:“师兄,你这哪儿是证据?明明又是推测嘛!”

“谁说我没有证据?”男生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我……”

眼看辩论要演变成怄气了,白正天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走进去。

一直微闭着眼睛的老者笑呵呵地站起来,说道:“你们啊,还是孩子气,为这么点事,就吵成这样,也不怕门口的客人笑话!”

白正天悚然心惊,老者一直眯着眼睛;竟然知道自己一直站在门旁。他赶紧走进办公室,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是李三清教授吗?”

“请问,你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科的白正天。”

“哦,请坐请坐。不好意思,两个学生辩论得激烈,不忍心打断他们,怠慢了贵客。”

“没什么,没什么,”白正天说道,“两位的辩论,让我茅塞顿开啊!”

李三清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博士生陆亮,这位是我的研究生沈蓉。”

“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

两个学生向白正天友好地点点头。

“哪里哪里,”李三清谦虚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警官,你来评价一下,刚才我这两位学生谁说得在理一些?”

白正天踌躇着,他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这么个难题。沈蓉似乎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之后赶紧转头看着其他地方了。

白正天被沈蓉的气质吸引了,一时间竟心神激荡:“那我就信口开河胡说几句吧!”

“愿闻佳音,白警官请!”李三清一伸手说道。

“治学,就像办案,都需要讲证据的,”白正天看着李三清说道,“办案,需要在案发现场寻找蛛丝马迹,而治学,则要在历史的故纸堆中,寻找有价值的线索。”

“说得好!”李三清笑着说道。

“这位陆兄能发古人所未发,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但毕竟少了一些实证,而沈同学则凡事讲证据。我觉得做学问就需要这种脚踏实地一丝不苟的精神,”白正天说完,向陆亮抱抱拳,说道,“陆兄,得罪了。”

陆亮挂着谦恭的笑容,说道:“白警官说的一针见血,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事?”

沈蓉抬起头来,得意地看了看陆亮,又向白正天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忍不住打量了一卞面前这位英姿飒爽的警官。他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一米八几的个子,两块胸肌在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他的眼睛特别有神,目光似乎具有一种神奇的穿透力。当他把目光转向自己的时候,沈蓉突然觉得面红耳赤,赶紧又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竟微微有点慌乱。

李三清站起身来,说道:“我的看法倒跟白警官不太一样。”

“晚辈本来就是胡说八道。”

“别,过分谦虚就不是美德啦,哈哈哈,”李三清背着手,踱着方步说道,“每个人的优点同时也是他们的缺点。陆亮不讲证据,只凭推断,虽说是治学的大忌,但这种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想像,也极有可能创造一片新天地。沈蓉丝丝入扣,条理清晰,凡事重证据,讲实证,但如果一直沉浸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则难有创见,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就是一个人云亦云的学究。”

刚才还兴奋的沈蓉脸色变得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白正天说道:“听李老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老夫聊发少年狂啊,哈哈哈,”李三清说道,“这两个人若能取长补短,或者通力合作,一个人大胆假设,一个人小心求证,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话刚说完,李三清语气一转,问道:“白警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大驾光临啊?”

白正天一怔,他没想到李三清的变化这么快,他还没从学术讨论的氛围中回过神来,李三清就已经单刀直入了。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来向李教授讨教的。”

“哪里哪里,”李三清谦虚的笑容里满含着得意,“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李教授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历史学泰斗,对古往今来的一些神秘符号也颇有研究。”

“哪里哪里,写了几篇文章,只是一点皮毛之见而已。”

“李教授这是过谦了,您这么说,我都不敢向您求教了。”

李三清哈哈一笑:“但说无妨。”

白正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请李教授看看,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李三清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说道:“哈哈,问这个图片的来历,就用不着老朽了,沈蓉就能告诉你。沈蓉,你来看看——”

沈蓉接过照片一看,微微一怔,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但她马上恢复了从容的态度。沈蓉的脸色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却躲不过白正天的眼睛,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对照片会有这种反应。

沈蓉看了会儿说道:“睚眦!这是睚眦!”

“什么?”白正天没听明白。

沈蓉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收集关于睚眦的各种图案和传说,有时候甚至跑到古墓的考古现场去搜求第一手资料,李三清一直不明白沈蓉为什么对睚眦这么感兴趣。现在看到沈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更觉得奇怪了,但是也不挑明,说道:“我这学生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这个图案,还写了论文呢。”

“太好了,”听了李三清的介绍,白正天激动地说道,“沈老师,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沈蓉咯咯笑了起来:“你可别叫我老师,折煞我了。瞧得起的话,叫我小沈好了。”

白正天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不但长得漂亮,声音也特别好听,像是一只百灵鸟。只听沈蓉说道:“我们常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周’,你知道龙的九个儿子分别是什么吗?”

“传说罢了,哪有九个儿子啊?”

“我说的就是传说啊!传说中,龙的九个儿子分别是老大囚牛,老二睚眦,老三嘲风,老四蒲牢,老五狻猊,老六山赑辰,老七狴犴,老八负屃,老九螭吻。”

沈蓉如数家珍地把这些奇怪、拗口的名字一个个说出来,白正天怔怔地看着她,对这个女孩子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分,模样漂亮,声音好听,学识还如此渊博。

“那睚眦是什么意思呢?”

“睚眦,相貌像豺狼,平生好杀。本意是怒目而视,所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而报,则不免腥杀,所以这个龙子经常被人们用来装饰刀柄的刀鞘。你看,”沈蓉指着手中的照片说道,“这个东西就很像是一把刀鞘的模样,只是在刀鞘上画着睚眦的图案罢了。”

白正天拿过照片,仔细端量了一下,然后问道:“这种刀鞘现在哪里有生产的?”

沈蓉摇摇头说道:“睚眦的工艺品,倒是有生产的,但这种刀鞘,我没有见过。”

白正天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脑海中不断涌现着那句“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白警官,请问这个刀鞘是在哪里发现的?”

虽然沈蓉尽量问得平静,但白正天还是听出来话音里的急切:“昨天晚上,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项忠诚被杀了,今天早晨,一个派出所的所长范文兵也被杀了,案发现场,都留有这个刀鞘!”

陆亮插话问道:“就是与田林祥杀妻冤案有关的那两个人?”

“是。”白正天沉重地答道。

沉默很久的李三清喃喃地重复着:“睚眦之怨必报,睚眦之怨必报,难道是田林祥干的吗?”

“我去查过了,似乎不像。”白正天陷入沉思之中。

站在一旁的陆亮看了看表,说道:“李教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白正天这才恍然,忙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叨扰了,我也该回去了。李教授,谢谢您!沈老师,谢谢!” ’

沈蓉又咯咯笑了起来:“真是的,不要这样叫我,都叫老了!”

“我是真心感谢你的。”白正天非常自然地握住了沈蓉的手,感觉沈蓉的手滑滑的、嫩嫩的。他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脸也臊红了,连忙假装咳嗽了两声,松开沈蓉的手,说道:“再见,谢谢!”

“等等,”沈蓉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说道,“白警官,能留个电话给我吗?”

白正天忙说道:“可以可以……”

脸又变得通红了!

尸体的脸黑乎乎的,似乎被涂了浓浓的墨水,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人突然消失。

当贺春风走进电视台直播大厅的时候,死神已经向他敞开了怀抱。

贺春风是享誉国内外的文化学者,熟读中西经典,这几年处处讲座年年出书,已经成了炙手可热的文化名人。应凤凰市电视台的请求,他专程来做一次关于儒学复兴的讲座。当他走进演播大厅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片如潮的掌声,这种掌声他已经特别熟悉了,但还是由衷地兴奋。他笑容可掬地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们深深一鞠躬,然后坐到座位上,开始了今天的讨论,从孔子创立儒学讲到了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程朱理学讲到了王阳明的心学,一直讲到了儒家学说在当代中国的应用。语言生动诙谐,摆事实讲道理,却能深入浅出,期间不断被掌声打断。贺春风越发兴奋得意起来,讲座完毕,对观众说道:“我希望可以跟你们进行讨论,只有互动,才能使我们对传统的儒学有更深的了解。”

话音一落,果真有人纷纷提问,贺春风一一作了解答。

这时候,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走到主持人身边,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道:“一个观众递上来的。”

主持人看看信封,厚厚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贺春风拆阅!”

主持人将信封递给贺春风。

贺春风笑容满面地拿起信封对着镜头说道:“这是一位观众递来的一封信,嗯,看上去不像是情书……”

台下一片笑声。

“……让我们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贺春风打开信封,只见里面装着一个刀鞘一样的东西,刻着奇怪的图案。贺春风看着刀鞘,心里不禁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难道仅仅因为那个图案非常狰狞?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要知道现在正在直播,他一点点的瑕疵都会被电视画面无限放大。他笑着说道:“这是什么呢?像是一把刀鞘,这上面画的什么呢?真把我考倒了,”他持着刀鞘,让摄像给个特写,然后翻过来说道,“这后面还写着字呢,让我读给大家听听……‘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贺春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应该是位热爱儒学的朋友送给我的吧,那我就笑纳了!”

这时,工作人员又递来一张纸条,贺春风展开一看,顿时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上面依然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错了,那不是儒家思想。”

他强自镇定,笑了笑说道:“这位朋友说,这句话不是儒家思想,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个难题,还真把我考倒了。”

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请问,是哪位朋友出的难题?还请您当面指教啊!”

台下观众纷纷转头寻找,但是没有人站起来。

白正天离开凤凰大学,心里还在想着沈蓉,内心的感情是奇怪的。他提醒自己办案要紧,马上拿起手机拨通了韩雪的电话:“帮我查一下凤凰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沈蓉的底细。”

“为什么?有嫌疑吗?”

“别管那么多,查就是了!”

回到住处之后,白正天匆匆地扒拉几口方便面,倒在床上就睡了。一睡睡到日落时分,打开电视,凤凰电视台正在播放《文化时间》。这次他们请来了赫赫有名的贺春风,闲来没事,他便坐在床头看了起来。贺春风的电视讲演,还是蛮有趣味的,因为生动活泼,他把硬邦邦的古典文化,硬是用畅快淋漓的话语表达出来了。到最后是观众互动环节,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那个神秘的刀鞘,那个睚眦图案!电视画面上的睚眦狰狞可怖,似乎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白正天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

当贺春风向观众请教时,镜头移向了观众席,人们都在转着头看来看去。白正天也紧跟着镜头,打量着观众席上的每个人,但是镜头摇得太快,他看不真切!

突然,最后排一个站着的人影映入了眼帘。

白正天刚想仔细看看,镜头又摇走了。

他闭上眼睛,尽量回忆那个短暂的画面:那人披着风衣,帽子遮住了脸,似乎正拿着笔写着什么。

对,就是他!

白正天睁开眼,这时候,画面已经转到了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拿着一张纸条,说道:“现在,又有一张纸条传上来了,看样子,这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啊!”

主持人将纸条递给贺春风,看着他把纸条展开。

贺春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你忏悔了吗?”

要出事了!

白正天冲出家门,开上车向电视台飞奔。半个多小时后,白正天赶到了电视台,可是贺春风已经走了。

沈蓉回到家后,一直心绪不宁,那个睚眦刀鞘的形象一直在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十五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又浮上心头。傍晚时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白正天的电话。

“白警官,我是沈蓉。”

“沈老师,你好!”

“呵呵呵,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敢当您老师。”

“那……沈教授?”

“别逗了,我还没毕业呢,我是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什么事?”

“我想看一下你们发现的睚眦刀鞘。”

“你为什么对这个刀鞘这么感兴趣?”

“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们见面谈好吗?”沈蓉刚刚说完,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忙对着话筒说道,“白警官你等等,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好啊!一会儿见。”

沈蓉把房门打开,发现站在面前的正是白正天,她惊讶地笑道:“原来是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正天呵呵一笑,说道:“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刚到楼下。”

“有什么事啊?”

“不是你找我帮忙吗?”白正天狡黠地一笑。

“你不请自来,肯定也要找我帮忙吧?”

白正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蓉说道:“你是打算一直站在门口跟我聊到天亮吗?”

沈蓉“扑哧”一声笑了:“孤男寡女深更半夜的,我哪敢让你进门啊?”

“拜托,我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没有坏人吗?”沈蓉笑道,“进来吧!”

沈蓉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放着一束金色的雏菊,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墙壁上挂着长长的一幅画,画很长,大概有五六米,是《清明上河图》的复制品。

“你这里可是中西合璧啊!”

沈蓉疑惑地看着白正天,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白正天说道:“墙上挂着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桌上摆着凡·高的《菊花》。”

听着白正天的解释,沈蓉咯咯笑了:“你可真会说话,我哪懂那么多啊?都是摆着随便看看的。”

白正天转身看看客厅四周,客厅的另一面墙壁旁摆着一个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工艺品,还有几个相框。相框里不是沈蓉的照片,而是一张张图案,其中一个图案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把睚眦刀鞘的照片,跟白正天在项忠诚、范文兵、田林祥处发现的一模一样。

沈蓉笑道:“白警官一进屋就看得这么仔细,要不要到卧室再搜一搜啊?”

白正天忙转过身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一工作起来就忘乎所以,”话锋一转,白正天接着问道,“你是故宫博物院原馆长沈浩的女儿吧?”

白正天离开白云宾馆之后,韩雪就打来了电话,她通过多方查证,终于查到了沈蓉的底细。

沈蓉为人一向低调,从来没有在老师同学面前提起过,自己的老爸曾经是故宫博物院的院长。此时突然听到白正天提起,不禁说道:“白警官真是神通广大啊!”

“一个老实人的底细都查不出来,还当什么警察啊?”

“这么说,白警官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了?”

“起码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不是一个作奸犯科的人。”

“谢谢白警官褒奖啊!”沈蓉一笑。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白正天收起了嬉皮笑脸,换成了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沈蓉看着白正天脸色的变化,觉得这个警察特别有趣。

“请问你为什么对睚眦刀鞘这么感兴趣?”

沈蓉踱着步走到《清明上河图》前:“十五年前,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被盗,白警官知道吧?”

“那时候我刚读初中,听说过这事。你父亲沈浩为这事还辞职了。”

“是,”沈蓉眼睛里噙满了泪珠,”《清明上河图》被盗之后,我父亲一病不起,整个身体迅速垮了下去,而且精神受到很大创伤……”

白正天扯出一张纸巾,递给沈蓉。

沈蓉擦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现在,我父亲就像老年痴呆一样,整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

“在<清明上河图》的被盗现场也发现了睚眦刀鞘?”

沈蓉噙着泪水点点头。

白正天指着柜子上的相框问道:“就是那幅照片上的?”

“是!”沈蓉说道。

杀妻冤案的两个责任人相继被杀,让他以为是与田林祥有关的人在报复;后来,文化学者贺春风又失踪了,他就开始犯糊涂了,凶手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十五年前,《清明上河图》被盗时也出现了这个神秘的刀鞘。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清明上河图》被盗时,没有什么人被杀吗?”

“没有,”沈蓉说道,“而且故宫博物院里比《清明上河图》更值钱的古董还有更多,但是一件没少,唯独少了这幅图。”

“为什么?”白正天情不自禁地问道。

“不知道,“沈蓉说道,“但是我父亲曾经跟我说,《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也不知道。”

白正天越来越觉得扑朔迷离了。

沈蓉自顾自地说道:“我从小就想追查《清明上河图》的下落,所以考取了凤凰大学历史系。这是全国最好的历史系,我想研究历史,破解《清明上河图》里的秘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这幅图,才能完成我父亲的心愿。”

“所以你开始研究睚眦?”

“不是,我最初根本不知道那把刀鞘是什么东西,”沈蓉说道,“大二时,我在李教授办公室里看到一本书,里面正好有睚眦的图案,跟刀鞘上的图案很像。从那之后,我开始研究睚眦,我想这也许是更好的突破口,只要弄清楚睚眦的来龙去脉,也许就能找到《清明上河图》的下落。”

“有点眉目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自从十五年前,睚眦刀鞘在故宫博物院出现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直到今天早上。”

白正天指着柜子里的各种工艺品问道:“那些形迹可疑的怪兽,都是睚眦?”

白正天故意使用了“形迹可疑”,沈蓉果然被逗笑了,说道:“是。”

她拿出一个工艺品说道:“现在睚眦已经被做成各种工艺品出售了,据说还有很多人喜欢拿这种小东西做装饰,他们却不知道睚眦的本意是腥杀,摆在家里多不吉利啊!”

“你不是摆了这么多?”

“我是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追查《清明上河图》,”沈蓉说道,“这种图案经常是装饰在刀鞘上的,我本来想买几把剑,但是没钱,呵呵。”

沈蓉无奈地笑了笑,这让白正天觉得她特别可爱。沈蓉看了他一眼,也让他感到一阵慌乱,似乎脸也红了。他赶紧拿起一个睚眦工艺品仔细打量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件工艺品更像一只青蛙,嘴里含着一块人造的玉石,大概就是冲着这块玉石,很多人便以为会带来吉祥。工艺品的底部有个小小的标签,写着生产厂家和地址。白正天低声读道:“凤凰市弘轩工艺品厂,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啊!”

“公司老板叫林笑,是我市最着名的慈善家。”沈蓉说道。

“对对对,想起来了,难怪名字这么熟,”白正天说道,“这个林笑还经常捐款呢,据说成立了一个什么慈善基金会,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我曾经利用暑期到他们厂做调研,没看到那种睚眦刀鞘。”

“你很适合做卧底啊!”

“那我们不是成同行了?”

“但愿不是冤家。”

白正天一句话,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白正天感到心中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甚至在跟吴秀慧恋爱时也不曾有过。他突然问道:“沈蓉,你有男朋友了吗?”

“问这个干吗?”沈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白正天顿时非常害臊,直怪自己吃错药了,怎么会冒冒失失地问出这么个愚蠢的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在这时候,一个电话救了他,是韩雪打来的。

白正天刚刚接通,韩雪就劈头盖脸地说道:“白警官,出事了,凤凰公园停车场发现一具尸体!”

沈蓉看着白正天严峻的表情,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春风死了!”

“就是那个今天做电视讲演的贺春风?”

“是,你也看那电视节目了?”

“不喜欢他,所以一看是他,就换台了。”

“我看了,现场有观众送给他一个睚眦刀鞘!”

沈蓉听罢,不禁大惊失色:“又是睚眦?”

凤凰公园位于市中心的凤凰山下,是一个向市民免费开放的公园。白天这里人山人海,放风筝的,坐在草地上打扑克的,青年男女牵着小手散步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的,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可一到晚上,这里便冷冷清清,很难见到一个人影。

白正天和沈蓉火速赶到凤凰公园停车场,颜志宏大老远就招呼道:“小白,这边呢,快过来!”

沈蓉跟着白正天匆匆地走过去,颜志宏狐疑地打量着沈蓉问道:“这是谁啊?”

白正天忙介绍道:“这位是凤凰大学历史系的沈老师,她对中国历史上的神秘符号很有研究。”

其实,沈蓉之所以要跟来,是因为那把关系着《清明上河图》下落的睚眦刀鞘。这一层意思,白正天自然不能跟颜志宏讲。

听了白正天的介绍,颜志宏向沈蓉伸出了手:“幸会幸会。”

沈蓉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愿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白正天问道:“贺春风的尸体在哪里?”

颜志宏疑惑地看着白正天:“什么贺春风的尸体?”

“不是贺春风死了吗?”

“死的不是贺春风。”

“不是贺春风?那是谁?”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

白正天和沈蓉挤进封锁圈,只见七八个警察正围着一辆豪华轿车,进行各种取证工作。

尸体在车里面,脑袋趴在方向盘上,右侧太阳穴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子弹正是从这里射进头部的。仪表盘、椅子靠上背到处都是血迹。白正天看了看车窗玻璃,是完好无损的,副驾驶的座位上也没有血迹,这就是说凶手是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向死者开枪的!

他转身问一位警察:“谁报的警?”

警察指着不远处的一位老人说道:“那个公园管理处的邢大爷。”

邢大爷在凤凰公园管理处工作好几年了,名义上是巡逻公园夜间治安,实际上就是个养老的地方。今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着有车开进来了,他也没在意。因为凤凰公园夜间幽静,每个月都会有人跑到这里来野合,邢大爷自然以为又有野鸳鸯来约会了。大约半个小时前,他起夜上厕所,看到停车场里有辆车,车灯还亮着。他觉得很奇怪,以前野鸳鸯约会,都是把车灯关掉的,怎么今天这对这么大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他便想去制止,可是走到近旁一看,才发现死人了,这就赶紧拨打110报了警。

白正天听着邢大爷的口述,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而沈蓉已经开始打量起尸体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血淋淋的尸体,心中充满恐惧,也带着一丝好奇。尸体的双手垂直地耷拉下来,身上的血迹已经变得黏稠了,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白正天走到沈蓉跟前说道:“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没有啊?”

“没有,好可怕啊,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白正天笑笑,没有言语,工作虽然只有几年,但这种场面他已经见多了。

“走吧,这个案子与我们无关。”

“哦,”沈蓉答应一声,转过身来,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尸体的左手吸引了她的注意,“等等,他左手里有东西!”

两个警察把死者拖出来,沈蓉看着尸体狰狞的面孔不禁大叫一声,吓得一转身,扑到了白正天的怀里。

白正天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疑窦丛生。沈蓉突然入怀,他竟然一下子僵住了,只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几个同事看着他笑笑,他更加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沈蓉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离开了白正天的胸膛。

白正天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到我后面来。”

沈蓉羞红了脸,幸亏夜色已深,人们看不到她的脸色。她躲到了白正天身后,但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探出头来。

尸体的脸黑乎乎的,似乎被涂了浓浓的墨水,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东西。

一个警察用镊子夹出来一点,仔细地看了看,说道:“这好像是煤!”

“煤?”白正天感到不可思议,走到前面,也仔细地看了看,那确实是煤!

死者的嘴里怎么会有煤呢?

白正天蹲到死者身边,沈蓉拉着他的衣角,也跟着凑到前面来。

死者左手的确握着东西,而且握得很紧,一块木头从虎口处露出来。

白正天将尸体左手掰开,取出那个物件。

他转头看看沈蓉,此时的沈蓉张大了嘴巴,圆睁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又是睚眦刀鞘!”

颜志宏走到尸体旁问道:“发现什么没有?”刚刚问完,便看到白正天手中的刀鞘,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白正天说道:“这已经是我看到的第五把睚眦刀鞘了。”

“你说这是什么?”

“这上面的图案是睚眦,”沈蓉说道,“一种非常凶残的怪物。”

白正天忙提醒道:“颜局长,今天傍晚,贺春风也收到过这把刀鞘,之后他就失踪了。”

这时候,一个警察匆匆跑过来汇报:“颜局长,查到了。刚才给交警局打电话伺了,这辆车是毅仁煤矿老板苏清华的。”

“跟他家人联系,看死者是不是苏清华。”颜志宏吩咐道。

“是。”

听到苏清华的名字,白正天和沈蓉脸上都浮过一层阴云。几个月前,苏清华经营的毅仁煤矿发生了渗水事故,180多名矿工被困井下。经过奋力抢救,只救出了一百多人,几十号人命葬身于黑压压的矿底。这一事故震惊了整个凤凰市,老百姓对苏清华义愤填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是后来渗水事故却被鉴定为地质灾害,煤矿老板苏清华没有责任,而对死难家属,苏清华每人给了五千块钱了事。直到现在,死难者家属还经常到市政府静坐示威,让白正天的父亲头疼不已。

白正天和沈蓉坐在离停车场远远的草地上,夜风吹来,吹乱了沈蓉的头发。头发掠过了白正天的脸,带来一股清新的香味,白正天觉得痒痒的,很惬意。一轮明月招摇在头顶,天地间洒下一片银色。

沈蓉突然笑了:“如果没有这起凶杀案,咱俩还真像来谈恋爱的。”

白正天的心跳加速了,脸色也红了,他不知道沈蓉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免得闹笑话。

沈蓉果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喃喃地重复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除天下之害……你说这个睚眦刀鞘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现在死的三个人,都是罪大恶极的,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却逍遥法外的,所以我怀疑,睚眦刀鞘就是惩罚世间的罪恶,睚眦的本意不就是极小的怨恨也要报复吗?”

沈蓉怨怒地说道:“我父亲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父亲?”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白正天说道,“睚眦刀鞘并不都意味着死亡,田林祥也收到过刀鞘,但是他没有死,反而得到了帮助。”

“因为刀鞘上还有一句话是‘兴天下之利’。”

“所以就更奇怪了,”白正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偷盗《清明上河图>是属于‘兴天下之利’呢,还是‘除天下之害’呢?还是两者都不属于?不知道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也许找到《清明上河图》,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在想,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三个人,一个人的力量有没有这么大?这个苏清华还被逼着吞下了煤块,,一个人难道能办得到吗?”

“是,我也一直在怀疑,”沈蓉也陷入了思索,“故宫博物院戒备森严,如果只有一个人,要去偷《清明上河图》,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两人急忙起身走过去。

是苏清华的老婆来了,她正在尸体旁号啕大哭,被两个女警拦住了。

死者,的确是苏清华。

他的喉管被切断了,伤口处的血凝结成黑色的胶状,十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沈蓉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突然想到一个疑点,一个大胆的假设。第二天早上刚起床,她就马上给白正天打电话,说有问题要和他探讨。

白正天听说沈蓉要登门造访,心里慌乱得要命,撂下电话,便匆匆地忙活起来。

沈蓉敲了半天的门,白正天才将门打开,只见这个英俊潇洒的警察满头大汗,神色中透着慌张。她有点犹豫了:“不方便的话,改天再聊。”

“方便方便,请进请进。”

白正天一脸傻笑的样子,让沈蓉觉得他很可爱。昨天还是一脸刚毅、处事不惊的警官,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大男孩。她笑了笑,走进门去。白正天又赶紧说道:“小心,地滑。”

沈蓉一看,地板上全是水珠,不禁笑道:“不用这么隆重。”

“贵客来访,自然要洒扫庭除啦!”

沈蓉一听,马上看了看白正天的脚,说道:“你鞋穿反啦!”

白正天窘迫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不明所以。他穿了一双拖鞋,根本没有穿反。

沈蓉继续说道:“你还没倒屣相迎呢!”

白正天一听,又是一阵傻笑。

沈蓉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镶嵌着白正天和吴秀慧的照片,照片上吴秀慧亲昵地搂着白正天的脖子,幸福地露出了小虎牙。沈蓉将照片拿起来,看了看问道:“这就是你女朋友?”

当沈蓉端起那个相框的时候,白正天心中已经大叫不好了,只好红着脸说道:“分手—…了。”

“挺漂亮的啊,怎么就分手了?”

“一言难尽,不说这些了,”白正天重重地喘口粗气,以掩饰自己的不安,说道,“沈……沈老……”

“你叫我小蓉吧,我爸爸就是这么叫我的。”

“小……小蓉,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事啊?”沈蓉明知故问。

“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此时的白正天就像一个羞涩的大男孩,根本不像昨天那个思维敏捷、严肃深沉的白警官。沈蓉笑了笑,说道:“我想到了《清明上河图》的一个疑点。”

说到案子上,白正天马上来了精神,羞涩腼腆的表情一扫而空,盯着沈蓉问道:“什么疑点?”

“十五年前,睚眦刀鞘只盗走了《清明上河图》,其他宝物毫发无损,所以,肯定不是为财。我在想,是不是《清明上河图》原来的主人把图盗走了呢?我推测,可能是收藏过《清明上河图》那些人的后人或者就是张择端的后人把图偷走了。”

沈蓉说,《清明上河图》本来没有作者的款印,根据1186年张着写的跋,才知道作者是张择端。从图上的题跋诗文可以看出,张择端作完《清明上河图》之后,被收入了御府,宋徽宗赵佶在卷首题了词。1127年,靖康之变发生,《清明上河图》被卷入金人地区;1186年,张着、张公药等人题跋于图后,说明这些人要么鉴赏过这幅图,要么收藏过;1260年,元朝建立,《清明上河图》又被收入秘府,但是被一个工匠用赝本偷换出宫,之后几经周折,卖给了杭州人陈彦廉,过了几年,又被杨准买去;1365年,李祁题跋,从这个跋里看出,这幅图已经到了静山周氏家;又过了一百年,《清明上河图》不知如何流落到明朝大理寺卿朱鹤坡手里,后来又分别被华盖殿大学士徐溥、李东阳、兵部尚书陆完、昆山顾鼎臣收藏,最后被奸相严嵩收藏;严嵩败落后,家产被没收,《清明上河图》又重入宫廷,1578年,大内太监冯保将图据为己有;1644年,入清以后,《清明上河图》先后被陆费墀、毕沅等人收藏,毕沅死后,家产被籍没,《清明上河图》又被收入清宫。

白正天听着沈蓉讲了这么长的历史,不禁暗暗赞叹,他越来越被眼前这个知性女子打动了,此时禁不住插话道:“这么多人?”

“还没完呢,”沈蓉继续说道,“1921年……”

“终于离我们比较近了。”

“……末代皇帝溥仪将《清明上河图>偷运出宫,由天津转移到长春。1945年,溥仪携图出逃,在通化被截获。当时《清明上河图》被存放于东北博物馆,后来又转交给北京故宫博物院。”

“真够坎坷的!”白正天赞叹道,“你是说最有可能盗这幅图的,是爱新觉罗·溥仪的后人?”

沈蓉肯定地点点头。

白正天和沈蓉来到凤凰大学,敲响了李三清教授的门,但是半天都没应声,沈蓉旋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于是推门而入。

白正天小声说道:“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沈蓉俏皮地笑道,“我经常这样不请自入的。”

李三清正在挥毫泼墨,桌子上铺着一张大三尺宣纸,宣纸上已经写了“摩顶放踵”四个草书大字。听到门被推开了,他头也不抬,手握毛笔在砚台上蘸着墨,说道:“你这鬼丫头,来干吗呀?”

“不但有我,白警官也来啦!”

“知道!”李三清还是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宣纸,边写边说,“白警官,恕老朽怠慢啦,稍等一会儿!”

“是晚辈打扰了。”

李三清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书写着。白正天静静地走到旁边,只见李三清手腕沉着,运笔如神,一横一划尽显功力,一撇一捺满袖生风。

李三清写完后,如释重负地直起腰喘口气。

白正天忍不住叫道:“好,好字!”

“哦?白警官也喜欢书法?”

“喜欢谈不上,只是家学渊源,知道一点皮毛。李教授的今草笔势连绵环绕,运笔放纵,点画狼藉,倒不像治学之人啊!”

沈蓉在一旁听着,急得直搓手,这个二百五要来求教的,竟然开始批评教授的书法啦,这也太狂妄了吧?谁知道,李三清却哈哈大笑道:“治学,难道一定要亦步亦趋吗?我说过,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思想不妨天马行空,做事定要小心谨慎。”

“晚辈领教了。”

沈蓉这才知道,白正天在转着弯拍李三清的马屁,而且还拍中了。

“现在对书法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多了,谁都能看出这是草书,但是能看出这是今草的人,不多!”

白正天轻轻端起李三清的字,说道:“李教授不但书法好,立意也好。”

沈蓉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字,念道:“摩顶放踵利天下。”

“如果每个人都有李教授这样的胸襟抱负,国何愁不强啊!”

“聊以自慰罢了。”李三清摆摆手说道,“你们来是找我有事吧?”

白正天将字放好,然后说想打听溥仪后人的情况,李三清想了片刻,很肯定地说溥仪并没有后人。

白正天说:“看来,溥仪后人偷盗《清明上河图》的推测,已经被推翻了。”

李三清问道:“什么《清明上河图》?”

“十五年前,《清明上河图》被盗,在现场也留下了睚眦刀鞘,于是沈蓉便推测说可能是溥仪的后人干的。”

李三清眉头皱得紧紧的,问沈蓉道:“你跟沈浩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沈蓉低眉顺眼地说道。

“哦,”李三清恍然大悟?“难怪你这家伙对睚眦这么感兴趣!”

磊家父因为<清明上河图》被盗,精神受到打击……”说着说着,沈蓉便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

白正天赶紧递上一张纸巾:“别哭了,睚眦刀鞘不是又出现了吗?找到睚眦刀鞘的主人,我们肯定就能找到《清明上河图》的下落。”

李三清说:“北京有一位历史学家,几年来一直在研究睚眦,他也许能帮到你们。”

沈蓉埋怨道:“李老师,您又不早说。”

“你也没告诉我你是沈浩的女儿啊!我还以为你研究睚眦只是因为兴趣呢。”

沈蓉还想说点什么,这时,白正天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韩雪告诉他,贺春风真的死了!

贺春风的尸体浑身是血,散发出阵阵恶臭,他的喉管被切断了,伤口处的血凝结成黑色的胶状,十几只苍蝇飞来飞去,检验尸体的法医赶都赶不走。看着眼前的惨相,沈蓉一阵恶心,转身对着灌木丛呕吐起来。正在工作的警察直起腰,看看沈蓉,又冲白正天笑笑,这让白正天很不自在。但是他已经顾不上同事们的眼神了,赶紧凑到沈蓉跟前,拍拍她的背:“还敢不敢跟着我到处跑了?”

沈蓉止住了呕吐,语气兀自强硬:“有什么?不就是一具尸体吗?”

看热闹的警察笑了笑,又埋头工作起来。

沈蓉沉思着问道:“为什么要杀贺春风?你昨天晚上还说,睚眦刀鞘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可贺春风有什么罪?”

“贺春风做电视节目收到睚眦刀鞘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依我看,睚眦刀鞘本来就是穷凶极恶的一群歹徒,一点社会良知都没有。”

白正天沉默着,没有马上回答。这时候,颜局长也匆匆地赶过来,大老远就招呼:“小白,那把刀鞘调查得怎么样了?”

白正天漠然地看了颜志宏一眼,没有马上回答。那天晚上他已经提醒过颜志宏了,要他派人寻找、保护贺春风,但是却被这个草包局长拒绝了,说什么仅仅是巧合。现在贺春风果真死了,而颜志宏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

颜志宏自然看到了白正天的脸色,也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干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那天晚上该听你的。事已至此,我们要尽快破案啊!”

见颜志宏对自己这么低声下气,白正天一阵反感,又一阵愧疚,说出了他和沈蓉的疑问:“到目前为止,睚眦刀鞘似乎一直把自己打扮成行侠仗义的英雄,但贺春风有什么罪?在电视讲演时,他收到一张纸条,问他忏悔了没有,他需要忏悔什么?我想,我们首先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睚眦刀鞘的作案动机我们都不清楚,又怎么破案呢?”

颜志宏想了想说道:“其实,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贺春风收到那张要求他忏悔的纸条时,我心里就起了怀疑,但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唉,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什么事?”沈蓉匆忙问道。

这时,检查尸体的警察大声说道:“颜局长,贺春风口袋里也装着一把刀鞘!”

三人转头看看,没有理会,因为这已经在他们意料之中了。

颜志宏继续说道:“贺春风做坏事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沈蓉和白正天对视一眼,准备继续听下去,一个警察又走了过来,戴着塑胶手套的右手拿着一张纸,递到颜志宏面前,说道:“在死者身上找到的。”

那张纸上沾满了血迹,写着歪歪扭扭的一首诗。颜志宏也戴上塑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纸接过来,看了看,便凑到两人面前,说道:“你们看看。”

那是很长的一首现代诗,诗文中充满了愤怒和呐喊,作者满含激情地讴歌了一位伟大的女性。

颜志宏叹口气说道:“果然被我猜中了,他就是因为这首诗而死。”

“因为一首诗?他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这首诗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写的?”沈蓉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是一个无名诗人写给一个叫张志新的女人的。”

张志新当时是辽宁省委宣传部的干事,写了一篇文章,结果便遭到了迫害。

白正天问道:“贺春风就是迫害她的罪魁祸首?”

“不是,”颜志宏看着白芷天,“他只是帮凶。”

“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呢?”

颜志宏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中:“当时那些迫害过她的人怎么处理的?没有人知道。当时省里在讨论张志新的冤案,可是三个月之后,这个讨论突然停止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公安局、法院,还是省委宣传部那些人,都是在执行上级指示。谁都有罪,谁都没有罪,法不责众嘛!”

“那贺春风到底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贺春风没有动手,只是写了很多文章。”

沈蓉说道:“那也不至于杀人啊?”

“你不是一直在研究睚眦吗?睚眦必报是什么意思?”

沈蓉沉默了,但是她又不甘心:“这种人充其量是文妖,罪不至死啊!”

白正天叹一口气,转身再去观察案发现场。他打量一下四周,这片树林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下是一条潺潺的小溪。他突然眼前一亮,疑惑地看着小溪对面的山坡,那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熠熠生光。他紧紧地盯着那发光体看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在离案发现场几百米远的一个山坡上,一直站着一个头戴斗篷、表情刚毅的年轻人,他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案发现场。他把镜头慢慢移动,看到了沈蓉俊俏的脸,看到了白正天冷峻的眼神,那眼神就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射了过来。他感到一阵战栗,慌忙收起了望远镜,猫下腰顺着灌木丛走下山去。

“中国历史上肯定有过一个地下组织,这个组织以睚眦为图腾,而且很有可能一直延续到现在。”

北京大学未名湖畔的一个阶梯教室里,孔非儒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几十个脑袋侃侃而谈。

“谁知道中国·的黑社会最早起源于什么年代?”

他微笑着看着台下的学生,忽然看到教室的角落里坐着三个陌生人,他们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自己讲课。

一个学生站起来:“是春秋战国时期!”

“能举个例子吗?”

“春秋四公子都是黑社会的头目,他们大规模地豢养门客,其实培育的都是黑社会的势力。”

“对,”孔非儒瞄了一眼台下的陌生人,继续说道,“春秋四公子养士,以物质待遇为前提、以雇主利益为目的、以个人崇拜为约束,这样的私家敢死队,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各自王的‘允许’,后来都被各自的王灭掉了或者驱逐了。”

接着,孔非儒讲道:“清军入关,汉人反清复明,形成了白莲教、天地会、洪门等黑社会组织,最后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达到了高峰。这些人常常以宗教迷信为纽带,在家长制的组织形式下,形成种种名目不同的无政府组织,有的还拥有武装。新中国成立后,黑社会基本上绝迹了,可是这几年随着贫富差距的日益扩大,社会阶层日趋分化,黑社会又死灰复燃了……”

下课铃声敲响之后,学生们一哄而散。孔非儒收拾着讲义问道:“三位就是从凤凰来的吧?”

白正天和沈蓉走到前面来,沈蓉甜甜地笑道:“孔教授,我们是从凤凰来的,但是只有两个人。”

孔非儒奇怪地打量了一下教室,教室里已经空荡荡的了,但是刚才分明看到的是三个陌生的面孔。

白正天警觉地看看教室,已经没有其他学生了,他疑惑地问道:“孔教授,你刚才说三个人……”

孔非儒摆摆手说道:“没什么,没什么。也许是其他系的同学来旁听的吧!”

沈蓉说道:“是啊,孔教授的课,没人来旁听就说不过去了。” “过奖过奖!” 白正天也说道:“孔教授,听了您的课,真是后悔自己没读历史系啊!”

“谬赞谬赞!”

白正天和沈蓉走进孔非儒的办公室,立即被墙上悬挂的各种宝剑吸引住了,有的宝剑做工非常精美,有的则特别古朴,还有一把锈迹斑斑。每把宝剑的剑鞘上,都雕刻着睚眦的图案,这些睚眦也各有不同,有的只是几条粗犷的线条,有的刻画得非常精致。

二人在沙发上坐下后,孔非儒问道:“二位是为睚眦而来?”

“正是。”

“为什么对睚眦这么感兴趣?”

“凤凰最近连续出了几宗命案,每个命案现场都留下了这样一把刀鞘。”白正天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孔非儒。

孔非儒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吃惊地问道:“你是说这刀鞘是在命案现场发现的?”

“是!”白正天疑惑地看着孔非儒。

“看来,我的推测没有错!”

沈蓉问道:“孔教授的推测是什么?”

“我也给你们看几张照片!”

孔非儒打开一个高高的书柜,从一个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照片来递给沈蓉。

那是睚眦刀鞘的照片,看上去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但是白正天和沈蓉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睚眦的画法、线条跟最近在凤凰出现的睚眦刀鞘如出一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刀鞘背面同样用篆书写着十个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白正天问道:“孔教授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孔非儒指着照片说道:“这个刀鞘是在西安兵马俑坑里发现的……”

“什么?西安兵马俑坑?”沈蓉惊讶地问道。

“是,”孔非儒继续说道,“这个是在长沙马王堆汉墓里找到的,还有这个,是在明朝富商沈万三的坟墓里找到的,而这个,是在毕异的坟茔里找到的。”

“毕舁?”白正天问道,“就是北宋那个活字印刷术的发明家?”

孔非儒点点头说道:“此外,东汉的蔡伦,唐朝的孙思邈、怀素,明朝的李时珍,清朝的曹雪芹,他们坟墓里都陪葬着这种睚眦刀鞘。”

白正天和沈蓉越听越惊讶,沈蓉问道:“这些人都曾造福过后人,睚眦刀鞘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孔非儒说道:“我想他们不是被睚眦杀死的,如果死于睚眦,他们的家人难道会用凶物来做陪葬品吗?”

“他们就是睚眦刀鞘的主人?”

“是!”

“这……”沈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怎么可能?”

孔非儒说道:“这么多坟墓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睚眦刀鞘,我就推断中国历史上肯定有过一个地下组织,这个组织以睚眦为图腾,而且很有可能一直延续到现在。”

“你是说,凤凰的几宗案件都与这个组织有关?”

“看了你带来的照片,我基本可以断定,这个组织一直没有消亡!”

沈蓉说道:“睚眦刀鞘在凤凰杀的每个人似乎都是有原因的,可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姑娘,你的关注点一直在‘除天下之害’上,别忘了,睚眦刀鞘的第一句话是‘兴天下之利’。”

沈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只听一个声音叫道:“你是干什么的?”

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我来打扫卫生的。”

“打扫卫生?有你这么干的吗?满地都是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拖干净!”

接下来,孔非儒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人心浮躁啊,什么事都干不好。当教授的,天天想着去挣外快,清洁工,就想着怎么偷懒耍滑。人都这样,社会如何发展?”

“时势如此,谁都没有办法。”白正天说道。

孔非儒的讲解把白正天和沈蓉带入了久远的历史长河之中。

睚眦身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让睚眦在干百年的岁月里生生不息,而且还继续活跃在我们身边。

“这个神秘的睚眦刀鞘到底起源于何时呢?”沈蓉禁不住问道。

“就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西安兵马俑坑里发现的睚眦刀鞘算是最古老的了,也就是说睚眦刀鞘起码起源于秦朝。”

白正天和沈蓉瞪大了眼睛看着孔非儒,他们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孔非儒看了看二人,问道:“你们觉得,中国历史上最光辉灿烂的时代是哪个时代?”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沈蓉说道。

“对,那时候儒、墨、道、法、兵、农、名、纵横、阴阳诸家从不同角度阐发了对宇宙、世界、人生的看法,并且互相驳难,争鸣成风,真可谓是百花齐放!那是中国历史上的轴心时代。”

白正天听着孔非儒雄辩滔滔,虽然激情盎然,可是与睚眦刀鞘又有什么关系呢?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孔非儒说道:“我认为,睚眦刀鞘就与这其中的一家有关,也许就是他的后人建立了一个地下组织!”

“哪一家?”白正天问道。

“法家吗?”沈蓉问道。

孔非儒没有回答,反而看着沈蓉问道:“你为什么说是法家?”

“因为法家主张厚赏重刑,执法严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而睚眦刀鞘上不是写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吗?”

“非也非也,”孔非儒连连摇头,“法家学说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而睚眦刀鞘分明是一个地下组织。”

“那是墨家了?”白正天试探着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推断?”孔非儒笑着问道。

“因为墨子出身于农民,处于社会底层……”白正天犹豫着答道。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老子、苏秦、张仪、公孙龙哪个不是贫农或者小手艺者出身?”孔非儒反问道。

白正天被问倒了,在一个历史大家面前,他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乖学生了。

“刚才我提到,蔡伦、毕舁的坟墓里都发现了睚眦刀鞘,他们很可能就是睚眦刀鞘的主人。两人中一个发明了造纸术,另一个发明了活字印刷。如果把这种发明创造的精神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那无疑是墨家弟子!因为墨子的手工就很巧,他用木头削成的车轴,能承受六百斤重的物体;用木头拼成的木鸟,能在天上飞一天。他还对光学、数学、力学等自然科学进行了探讨,科学地论述了圆的定义,提出了力和重量的关系,讨论了平面镜、凹面镜、球面镜成像的一些情况。”

沈蓉不服气地问道:“那孙思邈、李时珍他们呢?他们难道也是墨家弟子?他们又没发明什么。”

“难道医学的贡献不算很大吗?”孔非儒问道,“从某种角度讲,孙思邈的《千金方》、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都是最伟大的发明,而且李时珍尝遍百草的故事流传千古,这与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的精神难道不是很契合吗?”

“什么?摩顶放踵利天下?”白正天猛地坐直了身子,问道,“这是墨子说的吗?” , “不,这是孟子说的,”孔非儒说道,“原文是:‘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怎么白警官对这句话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孔非儒看看两人说道:“其实呢,说睚眦刀鞘出自墨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证据!”

“什么?”沈蓉问道。

孔非儒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递给沈蓉。这是一本古色古香的书,封面呈暗黄色,上面写着两个篆体大字——“墨子”,采用的装订方法是很古老的蝴蝶装。沈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面和封底,赞叹道:“这也是古董啊!”

孔非儒欠起身说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本书,你们拿回去看看,答案都在里面了。”

沈蓉激动地看着手里的书,说道:“这么珍贵的古籍,你不怕我们不还你了?”

白正天听着沈蓉的话,禁不住打了她一个栗暴:“还像个孩子似的,也不怕孔教授笑话。”

沈蓉嘻嘻笑着:“孔教授,谢谢您!明天就来还您!”

来到北京,自然要去吃烤鸭。

沈蓉带着白正天来到京城一家百年老店品尝烤鸭,两人边吃边聊。这个绵延千年的地下组织为什么要盗取《清明上河图》呢?这个图跟他们的组织又有什么关系?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也许这个秘密关系到整个墨家组织的兴衰存亡,或者这幅图里藏着一个藏宝图,指示着一座千百年的宝藏。

沈蓉想了想,突然笑了:“如果真有宝藏,估计他们也找不到了。”

“为什么?”

“现在到处都在采矿,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搞旅游,有宝藏也早被人挖走了。”

白正天被沈蓉逗乐了,欣赏地看着沈蓉。她今天穿着一件天蓝色双排扣的丝绸上衣,耳边的秀发捋到了脑后,扎起了一个小小的马尾,两颗小小的耳钉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张调皮的笑脸充满了阳光和活力。

“快看!”沈蓉突然指着白正天身后喊道,眼睛里露出惊讶的表情。

白正天转过身,身后不远处放着一台电视机,这时候餐厅里所有就餐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盯住那个小小的电视屏幕。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座大桥坍塌的画面,桥面严重破损,断成了三截,倒在河里。

白正天认出来,那是凤凰!那是凤凰的九虹大桥!

新闻里说,凤凰目前正处于季风雨季。由于降了暴雨,上百名市民在刚刚修好的九虹大桥上观看洪水,就在这时,悲剧发生了,桥面突然断裂,十几辆汽车和市民一起掉到了滔滔洪水之中。

电视里出现了白正天父亲的画面,作为一市之长,他沉着冷静、忧心忡忡地部署着救难工作。

沈蓉问道:“那座桥不是刚刚开通吗?”

白正天面色凝重地说了声:“豆腐渣!”

正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哎哟,真是有缘无处不相逢啊。”

白正天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摩登女郎,戴着一副太阳眼镜,头发染黄了,乱糟糟地蓬松在脑袋上,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她上身穿着一件金色的低胸短褂,花纹就像片片鱼鳞状,在灯光下泛出点点金光;下身着一条超短裙,腿上套着一双黑色的渔网袜。此人正是跟白正天分手不久的吴秀慧。

沈蓉看着眼前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妖娆放荡的女子,正准备客气几句,女子身边的一个秃头笑嘻嘻地问道:“秀慧,这是……”

那个秃头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眼睛里呈现出浑浊的黄色。

吴秀慧娇嗔地说道:“哎呀,都是老皇历了,还提这些干什么?”

这时候,秃头和沈蓉同时明白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秃头爽朗地一笑,要在女朋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说道:“怎么只点这么几个菜啊?这哪够吃啊?小姐——”秃头高叫道,“加菜加菜,”又转过头,对白正天说道,“放心,这单我买了。”

白正天感到一阵恶心,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沈蓉却笑嘻嘻地问:“你女朋友眼睛有问题吗?是青光眼还是红眼病还是势利眼啊?”

吴秀慧秀眉一扬叫道:“哪里有你这乳臭未干的丫头说话的地方。”

秃头说道:“秀慧,别跟这傻丫头一般见识。一眼就看出来啦,人家怎么会看上这么难看的丫头昵?”

沈蓉气得面色通红,秃头的话十分阴毒,根本不容她反驳。说他对吧,自己难道真的很难看吗?说他错吧,难道自己是白正天女朋友?她心里一着急,禁不住便哭了起来。白正天见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秃头的衣领,呵斥道:“你放尊重点儿!”

秃头色厉内荏地说道:“你想干吗,想打架吗?”

吴秀慧大声叫了起来:“警察要打人了!快来看啊,凤凰市警察白正天要打人了!”

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白正天握着拳头,脸色涨得通红。

沈蓉赶紧站起来,拉着白正天的胳膊,慌张地说道:“正天,算了,不要打他!”

白正天强忍着怒火,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秃头一眼,拿出手机。

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

“这个秃头叫胡德财,凤凰市德财生物制药公司老板。他多年来一直用面粉做保健药,欺骗天下苍生,敛取不义之财。白警官,要不要我们帮你收拾他?”

白正天紧张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餐厅里大概有上百名顾客,几十个侍应生,附近的几桌客人偶尔抬头看看他们,远处的客人则根本不理会这边发生的事情,继续埋头吃着烤鸭。

胡德财笑道:“白警官怎么了?准备跑单吗?”

吴秀慧娇笑道:“别理他,他经常这么抽筋的。”

沈蓉觉得白正天面色不对,也跟着他的眼神一起在餐厅里搜索。

白正天转头对沈蓉说道:“他在这里!”

“谁?”

“睚眦!”

手机又响了起来,又是一条短信,白正天赶紧翻阅。

“如果他能当众认错,说自己用面粉混充保健品欺骗顾客,我们就饶了他!白警官,祝你成功啊!”

白正天警惕地看看四周,没人拿着手机。他厉声问道:“胡德财,你把面粉当保健品来卖,可有此事?”

胡德财脸色突然红了一阵儿,继而恢复了正常:“白警官,小心我告你诽谤!”

白正天紧张地一会儿看看胡德财,一会儿看看四周,说道:“你马上当众认错,还能保住你一条性命!”

“神经病!”吴秀慧骂了一句说道,“亲爱的,我们走。当初我就是受不了他整天神经兮兮,才离开他的。”

“有毛病。”胡德财不屑地说了一声,扭头就走。

“你不能走!”白正天喝道。

“干吗?又想打人啊?”吴秀慧嚷道。

吴秀慧终于挽着胡德财的胳膊走了,走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白正天拿出手机,找到发信息的号码,拨打过去。

听筒里传出“嘀——嘀——嘀——”的铃声。

餐厅里没有任何人的手机铃声响起,应该是调成震动了。

白正天离开自己的餐桌,重拨一遍号码,只听到附近一个角落里隐隐约约传来震动的声音。

那个餐桌上只坐着一个人,披着一件风衣,背对着他。

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但是那人却一直没有接。

白正天一步跨过去,刚想揪住那人的衣领,那人却一伸手将手机拿起来,按了通话键,对着话筒说道:“哪位?”

白正天马上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筒里还是传出嘀嘀的声音。

他刚想离开,可是灵光一闪,他会不会是在装模作样呢?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接听,只是做出接电话的样子罢了?他一步跨过去,抢过那人的手机,放到耳边,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今晚有空吗?”

见手机被夺,那人恼怒地站起来,骂道:“干什么?”

“对不起,”白正天把手机还给那人说道,“警察办案。”

他继续搜索着餐厅里的人。

这家餐厅是家百年老店,生意兴隆,不断地有客人进来,也不断地有客人离去。

不远处,一个服务生突然大声叫着:“先生,你的手机……”

只见一个服务生拿着一个手机,追到一个人的身边,又说道:“先生,你的手机!”

那人回头匆匆说道:“这不是我的手机!”

那是一个年轻人,一顶鸭舌帽深深盖住了自己的脸。

“可是就落在你桌上啊!”

白正天二话不说,向那人冲去。

那人已经预感到危险来临.一把推开服务生,夺路狂奔。

他冲出餐厅大门,一跃身跳上了一辆摩托车,开动引擎,轰鸣着离去了。

白正天在摩托车后面追了一会儿,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停下脚步,恨恨地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箱。他回到饭店,沈蓉递给他一部手机,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留下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短信:“白警官,谢谢你给我取的名字。睚眦,很动听!”

他一把将手机摔到地上,对沈蓉说道:“我们被跟踪了!”

吴秀慧和胡德财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宾馆房间。吴秀慧扑到了胡德财怀里,两只手钩住了胡德财的脖子,娇笑着说道:“亲爱的,你对我真好。”

胡德财色迷迷地看着怀中的性感尤物,一把将吴秀慧横抱在怀,扔到床上…

正在这时,房间铃声响了起来。

两人怔了一下,胡德财说道:“不管他!”

门铃声仍在继续。

吴秀慧骨碌一下爬起来,说道:“真扫兴!”

胡德财十分不情愿地开了门,门前站着酒店的侍应生,他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啊?”。

侍应生谦卑地说道:“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人送给您礼物。”

胡德财这才看到侍应生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他狐疑地问道:“礼物?谁送的?”

“不知道,中午有位先生放在这里了,说您晚上回来后送给您。”

胡德财狐疑地接过包裹,打发侍应生走了。

吴秀慧凑过身来,一把抢过包裹:“我来拆,我来拆!”

胡德财还在疑惑中,他这次来北京,是参加一次全国性的医药行业大会,虽说有几个熟人,但是他们也犯不着给自己送什么礼物啊!而且即便送了,怎么会不留下姓名呢?正这么想着,只听吴秀慧说道:“这是什么啊?”

胡德财转身看去,只见吴秀慧拿着一把刀鞘模样的东西。他接过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这把刀鞘非常奇怪,是木头的,一面刻着狰狞的图案,一面用篆书写着十个字,但是什么字,他却读不出来。’

他转向吴秀慧问道:“还有什么?”

“我看看,”吴秀慧继续翻着包裹,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照片,还没细看便惊叫一声,把照片扔到了床上。

那是一些杀戮的照片。凤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项忠诚头部中弹,倒在地上,周围一片血泊;毅仁煤矿的老板苏清华右侧太阳穴中弹,趴在汽车方向盘上;着名的文化学者贺春风,被吊在树上…”

看着那些照片,胡德财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吴秀慧看着胡德财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紧张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话刚说完,房间电话铃声急骤地响了起来。

胡德财走到电话旁,操起电话机,声音颤抖着问道:“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胡德财听来是那么阴森恐怖。

“胡老板的声音怎么都颤抖了?”

“你是谁?”

电话那头并没有回答,只是说道:“今天中午白正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笑声,“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吧?”

“为什么给我这些照片?”

电话那头根本没理会他的问话:“有一个山西煤矿的老板,跟苏清华犯的罪差不多,头部血肉模糊的那个就是;七窍流血的那个是山东一个医院的院长,医疗事故害死人,法律却没有制裁他;被剁手的那个是广东的一个副市长,他收受贿赂,还雇凶杀人;被开膛的是江西的……”

“你到底是谁?”胡德财喊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胡老板,今天白正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我……”胡德财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没有杀人!”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如果你卖的是毒药,我们会直接干掉你!”

“你们想怎么样?”

“第一,不要报警,报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记住,我们是为了救你,你不要自己送死!”

“好,好,我不报警,你们要什么?你们要多少钱都可以!”

“真的?”

“是,我发誓!”

“好,胡老板是个爽快人!你明天回凤凰后,我再给你电话!”

胡德财还想问点什么,可是对方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颓然地坐在床上,心中充满了恐惧。

孔非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似乎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回到家后,沈蓉和白正天便匆匆地翻开书,顿时闻到阵阵的霉味,但是这种霉味却让人心旷神怡。《墨子》是墨翟以及墨家学派的着作汇编,刚开始,白正天还兴趣浓厚,跟沈蓉一起看书,可是到后来,读着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白正天越来越犯迷糊。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道:“沈老师,你还是自己看吧,困死我了!”

沈蓉握起小拳头,打了一下白正天:“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那就不雕了,不雕了。”白正天说罢,往床上一躺,一会儿的工夫便鼾声四起。

似乎只睡了一小会儿,沈蓉就跳到床上来,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快起来,你这猪头,还睡!”

白正天惊醒了,天色已经昏黑了,他揉揉眼睛问道:“找到了?在哪儿?”

“你听我给你读啊!”沈蓉拿着古色古香的《墨子》,朗声读起来,“《兼爱(中)》。子墨子言日:‘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沈蓉不再读下去了,她得意地看着白正天,说道,“这就是证据。”

“睚眦刀鞘真的从两千年前就有了?”白正天还是不太敢相信。

沈蓉刚想点头同意,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不对,我有个疑点!”

“什么疑点?说说看!”

“我们常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是这个传说起源于何时呢?我所掌握的材料都证明,这种说法起源于明朝。”

“哦?”看着沈蓉认真的样子,白正天特别喜欢。

“据说有一次早朝,明朝孝宗皇帝朱祜樘突然心血来潮,问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朕闻龙生九子,九子各是何等名目?’李东阳仓促间不能回答,退朝后左思右想,又向几名同僚询问,糅合民间传说,七拼八凑,才拉出了一张清单,向皇帝交了差。按李东阳的清单,龙的九子是:老大囚牛,老二睚眦,老三嘲风,老四蒲牢,老五狻猊,老六赑屃,老七狴犴,老八负屃,老九螭吻。”

白正天离沈蓉很近,他能闻到沈蓉身上淡淡的香味,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喂,你到底在听没有啊?”

白正天的脸腾地红了:“在听呢,在听呢,耳朵都洗过了。”

沈蓉又说:“虽然是传说,但是这个起源的年代也是明朝!所以,睚眦怎么可能在两千年前出现呢?”

“孝宗皇帝问龙生九子,九子各是何等名目,也就是说,龙生九子的传说,应该很早之前就存在了。加上秦始皇兵马俑坑里出现了睚眦的图案,所以可以证明,这个故事已经很久很久了,而睚眦早已存在。只是墨家独独把睚眦拿来,作为自己的图腾,并把睚眦精神发扬光大了!”

沈蓉点点头,嘻嘻笑道:“有那么点道理。”

可是白正天又皱起了眉头:“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墨家就已经消亡了啊!”

沈蓉想了想说道:“战国时期,最大的显然是儒学、墨学和道学,但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墨家集团突然不见了踪影,墨学无人传承。一门在战国两百年间轰轰烈烈展开的大众学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觉得可疑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由一个学术团体,转变成一个地下组织。你还记得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喊出的口号是什么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白正天回答道。

沈蓉翻着书说道:“《墨子·尚贤》上篇说:‘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你说,陈胜吴广的口号跟墨子的思想有什么区别?”

白正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蓉继续说道:“不但是秦末农民起义,北宋的农民起义领袖王小波喊出了‘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口号,李顺则‘悉召乡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财栗,据其生齿足用之外,一足调发,大赈贫乏’。南宋时的钟相说:‘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如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明末李自成提出‘均田免粮’。清朝的太平天国说‘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这些不都与墨子所讲的‘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是相通的吗?所以,我怀疑历代农民起义领袖都是墨家弟子,墨家从来就没有消亡!”

“可是即便墨家转入了地下,他们也不过是个学术团体啊?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凭着一套理论,就能潜藏两干多年?”

沈蓉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墨家不单单是一个学术团体,而像一个政治甚至是军事团体,首领称为‘矩子’,由矩子执行墨子之法。第一任矩子是墨子,后来的矩子有孟胜、田襄子、腹黄暾,再之后,历史就没有记载了。墨家子弟到各国为官必须推行墨家主张,所得俸禄也必须向团体奉献。陆贾的《新语·思务》说:‘墨子之门多勇士。’《淮南子·泰族训》说:‘墨子服役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这些都说明墨家的理想人格就是崇侠尚武。”

沈蓉字正腔圆,非常认真地一一剖析,她的嘴唇就像两片薄薄的花瓣一张一翕,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白正天春心荡漾,想入非非,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是孔非儒打来的。

孔非儒说多年来他一直猜测墨家矩子是谁,而就在刚才墨家矩子给他打来了电话。

一听此话,白正天急忙问道:“谁?”

沈蓉看白正天紧张的样子,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孔非儒说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咱们见面谈吧!”

白正天和沈蓉匆匆地跑下楼,拦了一辆的士往北京大学飞奔而去。

在北京大学门口下了车,已经是傍晚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校园的林阴路上,或行色匆匆,或谈情说爱。

两人轻车熟路地奔向历史系办公楼。

来到孔非儒教授办公室门前,白正天正准备敲门,却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阵阵呻吟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叫道:“孔教授!”

“救……命……”

声音很微弱,但是两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白正天退后一步,猛地踹出一脚,办公室的门被踢开了。

孔非儒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眼神散乱地看着白正天和沈蓉。

沈蓉一步蹿上前去,单腿跪在孔非儒身边:“孔教授,你怎么了?”

白正天立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沈蓉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白正天搜索着房间里的一切。桌子上本来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已经全部掉到了地上,而且书上还有践踏的痕迹。墙壁上挂着的睚眦宝剑也脱落了,半吊在墙壁上。

孔非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似乎随时都会停止呼吸。他遭到袭击了!身边还有一个注射器。

白正天忙凑到孔非儒跟前问道:“孑L教授,墨家矩子到底是谁?”

孑L非儒艰难地伸出右手,五个手指头在空中弯来弯去,最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你——”字!

然后他的手臂耷拉下来,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走廊里传来急骤的脚步声,有人喊道:“人在哪儿?”

沈蓉大叫道:“在这呢!”

两个医生抬着担架,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一个护士拿着氧气袋紧跟在身后。

一个医生马上伏下身子,耳朵贴在孔非儒的胸膛上,听是否还有心跳。过得片刻,他立即直起身子,说道:“快,人工呼吸!”

护士立即拿出人工呼吸气囊,一头往孔非儒嘴里一塞。医生双手合并十指交叉,上身前倾,有节奏地压下去,压下去……

而护士则配合医生的按压动作,挤压气囊……

白正天和沈蓉着急地看着,额头渗出了汗珠。

也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望,加上医生护士的努力,孔非儒突然咳嗽起来。

沈蓉大叫一声:“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做人工呼吸的医生站起身说道:“走!”两个医生抬起孔非儒要往担架里放。

可是孔非儒却挣脱了两个医生的臂膀,一步蹿到墙壁旁,顺手扯下了半吊在墙上的睚眦宝剑,厉声说道:“离我远点,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孔教授,我是沈蓉啊!”

“不,你是睚眦!睚眦,不要杀我,睚眦,睚眦……”孔非儒狂乱地挥舞着宝剑。

白正天瞅个空子,一步跨上前去,将孔非儒手中的宝剑夺走,然后一把抱住孔非儒:“孔教授,你冷静点!”

孔非儒脸色煞白,顺势躺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医生见状,连忙将孔非儒抬到担架上,飞奔下楼。

白正天和沈蓉匆匆忙忙地跟着120的急救车来到了离北京大学最近的医院。

二人看着孔非儒被推进了急诊室,焦急地在门外等待。

沈蓉连珠炮地说道:“难道是墨家的人干的吗?怎么可能呢?他们不是除天下之害吗?孔教授又没有做什么坏事。那么紧张的时候,他说‘你’是什么意思呢?”

白正天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孔教授肯定想告诉他们谁是墨家矩子,他做的手势肯定有寓意,但是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头绪!那个手势完全就是一个哑谜!要揭开谜底,必须等到孔非儒脱离险境!

但是孑L非儒能否渡过难关?白正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急诊室门打开了,白正天和沈蓉赶紧凑上前去询问。

医生说:“暂时脱离险境了,但是还不能探视。”

白正天拿出警察证,说来办案,必须马上见到孔非儒,医生才放他们进去了,但是告诉他们:“你们问不出什么来的。”

白正天和沈蓉走进重症监护室,孔非儒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神色呆滞,目光散乱。

白正天问道:“孔教授,你感觉好点了吗?”

孔非儒木然地看看他,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这个微笑是那么诡异,让沈蓉不寒而栗。

“孔教授,刚才是谁袭击你的?”

孔非儒还是一脸傻笑。

一个医生走进来说道:“不用问啦,能捡回一条命来就不错啦!”

“他是怎么了?”沈蓉问道。

医生皱着眉头说道:“病人中枢神经系统的递质发生严重损伤,包括乙酰胆碱、谷氨酸、第三条多巴胺通路和5一羟色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导致病人出现失忆、神经痉挛、情绪错乱等症状。”

“孔教授被注射了什么药物?”白正天问道。

“我们刚才对注射器的残留物进行了检测,”医生无奈地叹口气,“这应该是种还没上市的新药,它的分子结构与任何已知的药品都不相同。”

白正天问道:“那孔教授有没有康复的希望?”

医生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只能尽力了。”

“这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似乎与墨家精神一脉相承啊!”

胡德财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凤凰。回到家后,颓然坐倒在沙发里,老婆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无精打采地连说没事。就在这时候,十岁的小儿子拿着一个玩具大叫着从里屋跑出来,嘴里哼哈有声:“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杀,杀,杀!”

胡德财大惊失色,一把将儿子抓过来,夺过手中的玩具。

那是一把睚眦刀鞘。

他慌乱地抱住儿子问道:“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这后面的字你怎么认识?”

儿子眨巴着眼睛说道:“昨天放学的时候,一个叔叔送给我的,他告诉我这几个字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他说,这把刀鞘是维持正义的,爸爸,我要维持正义!”

胡德财一身冷汗,双手紧紧地揪住了头发,心里默念着那句话:“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老婆问道:“到底怎么啦?”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婆,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喃喃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实在懒得接,但是打电话的人非常执着,铃声一直响着。他不得已接通了电话,有气无力地问道:“哪位?”

“胡老板,贵公子喜欢我送的玩具吗?”

胡德财陡然心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对着话筒咆哮道:“不要伤害我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但是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求你了……”说着说着,胡德财对着手机号啕大哭起来。他老婆听着他的话,顿时紧张起来,因为她也预感到大祸临头了!儿子看到爸爸突然大哭,也跟着大哭起来,手里的睚眦刀鞘也丢到了地上。

胡德财放下电话,急匆匆地离开家,吩咐老婆千万不要报警。

一回到凤凰,白正天马上向颜志宏汇报。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尤其是自己竟然被跟踪,这之后,孔非儒就被注射了茶碱变成了傻子。知道他到北京找孔非儒的只有几个人,一是李三清,二是颜志宏,再就是韩雪等其他几个同事。如果不是李三清的话,那么就证明警局里有内奸,墨家组织已经渗透到警察队伍里来了。

他忧心忡忡地向颜志宏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听了白正天的话,颜志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说道:“正天,每个人进入警队,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一个地下组织的成员怎么会混进警局里来呢?在北京你被人跟踪了,但是我们局里所有人都按时上班,所以你的推测可能是错的。我想,重点还是要放在李三清身上。”

白正天不服气地说道:“那个内奸完全可以打个电话给北京的同伙啊!”

“这个……”颜志宏摇摇头,说道,“你真的相信有这样一个组织?还有什么墨家矩子?我总觉得像神话一样!”

白正天看着颜志宏故作深沉的样子,觉得跟这个草包局长无话可谈,手里还掌握着一些线索,也懒得汇报了,便起身告辞。

他驱车来到凤凰大学,接了沈蓉来到了中国移动凤凰分公司。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叫沈蓉的,.但是他抗拒不了内心的呼唤,巴不得天天跟沈蓉在一起。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沈蓉要追查《清明上河图》的下落,而现在要做的事与这幅图有很大的关系。他知道,这个理由如果仔细推敲是站不住脚的,所以他就不再推敲。

他亮明了身份,然后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前台经理,说道:“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

那天离开医院之后,两人回到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办公楼,北京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他说明来意之后,拿到了孔非儒的手机,调出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查明这个电话是凤凰市的!他当时既兴奋又紧张,没想到,墨家矩子就在凤凰!

前台经理走了出来,拿着一张打印的纸,递给白正天。

纸上写着电话号码的主人叫倪一卿。

沈蓉看了看名字,疑惑地说道:“不会是那个着名的画家吧?”

“什么画家?”

沈蓉边说边往外走,白正天亦步亦趋地跟着。

“倪一卿今年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吧,是岭南画派的领军人物,他的画主要表现岭南的人物风貌。他的人物画既发挥了传统线描的功力,又辅以西洋素描中的表现方法,善于抓住人物活动或者表情的一瞬间,而且书法入画,用笔鲜活,单纯中有变化,朴拙中见神采,使线条具有浓郁的金石味……”

两人走出了营业大厅,阳光照耀着沈蓉的发际,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听着她侃侃而谈,白正天如痴如醉。

“沈老师好渊博啊!”

“坏蛋,不要叫我老师,”沈蓉说完,又沉思道,“如果说倪一卿就是墨家矩子的话,倒有可能!”

“为什么?”

“岭南画派是指在辛亥革命前后出现的以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三人为首的一个画派。他们受民主革命思想的影响,主张国画更新,反对清末民族画坛的模仿守旧,提倡‘折衷中外,融合古今’。正因为有这个特殊的历史大背景,所以岭南画派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与生俱来的革命精神和时代气息。在抗日战争时期,岭南画派的画家们一洗以往的脂粉气,以沉重的笔调表现国难当头、艺术救国的情怀。”

白正天沉思着说道:“这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似乎与墨家精神一脉相承啊!”

“是!”沈蓉肯定地说道。

“走!我们去会会倪一卿!”

白正天和沈蓉驱车赶往凤凰市第一人民医院,倪一卿一年前就住到了医院里。他们找到了倪一卿的病房,推开门却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忙找来一位护士询问,护士说:“刚走。”

“去哪儿了?”

护士白了一眼白正天:“去世了。”

“啊?”两个人惊讶地看着护士。

“什么病?”

“肺癌,去年住进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一直靠呼吸机辅助呼吸……”

“他的家人呢?”

“应该都在太平间。”

白正天和沈蓉匆匆地赶往太平间,太平间里传出阵阵哭声。

白正天亮出警察证,找到了倪一卿老人的儿子,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老伯您好,我想问一下倪老是怎么走的?”

“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有这么一天的。我父亲熬了一年多了,现在算是解脱了。”

“他是怎么走的?”白正天又问了一遍。

“肺癌啊!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硬是熬了一年多,不容易啊!”

“今天有没有陌生人探望过倪老?”

“没有,我们一直在他身边。”

白正天拿出那张中国移动打印的纸,递给老者:“这是您父亲的手机号码吗?”

老者连看都没看,笑道:“怎么会?我父亲从来就没用过手机。”

沈蓉疑惑地皱紧了眉头。

白正天说道:“可是这个手机号码登记在您父亲名下。”

老者惊异地看了看白正天,接过那张纸,大概看了看,说道:“可能是谁盗用了他的身份证吧。”

白正天无奈地看看沈蓉,告别了老者。两人穿过医院的大堂,大堂正中间挂着一个液晶电视机。候诊的病人和家属或坐或站,仰头看着电视节目。

两人匆匆走过,却突然被一则电视新闻吸引住了。

凤凰市新闻频道,主持人彭燕有点紧张地坐在直播台上,说道:“现在,临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彭燕是被紧急叫到台里的,领导说有条紧急新闻需要插播。

她马不停蹄地来到台里之后,凤凰市德财生物制药公司老板胡德财正神色慌张地坐在刘台长身边,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刘台长问道:“胡总真的决定这么做?”

“真的,真的,改过自新,一心向善。”

“那好吧,主持人来了,可以开始了。”

刘台长向彭燕交代了一下事情经过之后,彭燕有点吃惊地看了看胡德财,她不太敢相信,叱咤商海多年的胡德财竟然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但是既然本人愿意,台长交代,她就要做好这次直播。

她和胡德财坐在播出台上。

灯光打开,麦克风试音,然后节目开始了。

“现在,临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一想到这条新闻可能产生的爆炸效果,彭燕就有点激动,“今天,凤凰市德财生物制药公司董事长胡德财找到我们,说要向社会公开忏悔,因为德财生物制药公司多年来一直用面粉制作各种高档的滋补品,蒙骗消费者。胡总,您有什么话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的?”

胡德财面对镜头愧疚万分地说:“各位凤凰市的市民,全国各地的消费者,我是凤凰市德财生物制药公司的董事长胡德财。德财公司十年前成立,一直致力于高档滋补品的开发和推广,十年来,我们公司相继推出了‘肾黄金’、‘护肝宝’、‘女人营养粉’等多个品牌的滋补品,我们在广告里吹嘘产品,敛取了十年的不义之财,但是这些所谓的滋补品都是假的,主要成分是面粉。我今天郑重地向社会道歉,决定今后改恶从善,重新做人,希望社会能给我一次机会。”

做完直播之后,胡德财强作镇定,下了播出台,连个招呼都没跟刘台长打,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电视台。

他没有回家,他不敢面对老婆那张绝望的脸,不敢面对儿子那双无邪的眼。他回到了公司,坐在办公桌前一个劲地吸烟,盯着手机,看着屏幕,等待着睚眦的出现。

电话果然响了起来。

但不是睚眦打来的,而是一位老客户。

“胡总,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千真万确,我决定洗手不干了!”

“操!”电话那头骂道,“那我刚进的货怎么办?”

“你送回来,可以退货。”

这之后,胡德财接了十几个电话,都是要求退货的,几乎每个人都狠狠地骂了他一通。可是,睚眦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最后,门被敲响了。

胡德财打开门,来的竟然是白正天和沈蓉。

白正天和沈蓉看完新闻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德财生物制药公司。

看到胡德财紧张的神情,白正天脱口问道:“睚眦找到你了?”

胡德财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说道:“我不明白白警官是什么意思。”

“你在撒谎,”沈蓉说道,“在北京的时候,我们就接到短信,说你用面粉充当高级滋补品……”

“是啊,我刚才已经在电视上向全社会忏悔了。”胡德财打断了沈蓉的话。

“你以为这样忏悔就能解决问题吗?”白正天问道,“睚眦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睚眦?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正天冷笑了一声:“如果胡总真的不肯配合警方办案的话,我只好拘捕你了,因为你以假充真,以次充好,已经构成了犯罪。”

“好啊好啊,”胡德财无所谓地说道,“白警官随身带着拘捕证吗?如果没有,我等你,你拿到了,我就跟你走!”

此时,秘书拿着一个小盒子走到门口,正犹豫着该不该迸门。

胡德财不满地斥道:“干吗扭扭捏捏的?进来!”

秘书走进屋来将小盒子递给胡德财:“刚才快递公司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胡德财接过箱子,边拆边问:“白警官是不是想喝杯茶再走啊?不好意思啊,没水了。”

沈蓉急了:“胡德财,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不劳驾两位大人了,你们说的什么鸭啊、鸡啊的,我不懂。”胡德财说着拆开了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个手机,胡德财疑惑地拿起手机,仔细端详着。

突然,手机铃声急骤地响了起来,肯定是睚眦打来的。胡德财慌乱地按了接听键,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放下电话,他满脸大汗,双手哆嗦。

“睚眦说什么了?”白正天突然发问。

“睚眦,睚眦,”胡德财结结巴巴地说道,“要钱,要钱,他们要钱,哈哈哈,他们要钱,太好了,他们要钱。”

沈蓉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快被逼疯了。

“要多少钱?交给谁?”白正天问道。

“八百万,八百万,”胡德财说道,“他们要八百万。”

沈蓉冲到胡德财跟前:“你冷静点,我们是来帮你的。”

“哈哈哈,八百万,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他们未必会放过你!”白正天冷冷地说道。

胡德财愣怔一下,无助地看了看白正天,接着便痛哭流涕:“求求你们,救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胡德财仰天长笑,仿佛自己的罪恶已经随着八百万元飘散在空中了

胡德财拎着一个旅行箱,坐在中心公园的长椅上。

这是睚眦吩咐的。

他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不知道哪个人会突然冲过来,抢走他的旅行箱,甚至突然给他一枪,要了他的命。

白正天站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报刊亭前捌选着杂志、报纸,这个报刊亭非常特别,是一间茅草屋,类似的茅草屋在中心公园还有好几间。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出现这么几间茅草屋,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凤凰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非但不觉得扎眼,反而觉得给冷冰冰的城市生活增添了几分生趣。但是现在,白正天没有闲暇来欣赏这份生趣,他时不时地看看胡德财,看看中心公园行色匆匆的人们。

中心公园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睚眦一露面就可手到擒来。

在胡德财右手边的树下,一对情侣正在卿卿我我,男人双手搂住女人的腰,女人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左手边,一个清洁工人正在打扫着地上的垃圾和落叶;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四个年轻人正围坐成一圈打牌,几个人吆五喝六的,玩得非常投入:前方的人行道上,两个年轻人抽着烟,张望着远处,似乎存等人。

镇定,一定要镇定!一定有办法逃出去的。

白正天打量着地下室,香案上的蜡烛静静地燃烧着。

白正天看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身来,还好被绑住的只是双手,而双脚还能活动。

他弓着腰,一步步向香案走去,椅子拖在屁股后面,勒得他双手生疼。

“正天,你干吗去?”沈蓉叫道。

“等会你帮我咬住蜡烛!” .听了白正天的话,沈蓉觉得莫明其妙。

白正天终于挪到香案前,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口咬住了一根蜡烛的中间,火苗窜了上来,烧着了他的头发,散发出焦糊的味道。他顾不得了那么多,小心翼翼地叼着蜡烛,又一步步地挪到沈蓉跟前。嘴巴凑近了沈蓉的嘴。

“干什么?”沈蓉问道。

但是白正天无法说话,只能冲她点点头。

沈蓉只好张开嘴,咬住了蜡烛的底部,她突然想到了婚礼上闹洞房的场景,脸蛋不禁臊红起来。

白正天说道:“你咬稳了,用火苗把我手上的绳子烧断。”

沈蓉一听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傻瓜!我的手绑在椅子上,你烧椅子上的绳予不就行了?”说罢转过身来,背对着沈蓉。

沈蓉不再犹豫,含着蜡烛凑近了绳索。

毕竟不得劲,火苗一下子烧着了白正天,白正天条件发射地动了一下。

沈蓉又停了下来。

“这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办法,难道我们非要变成傻子才能在一起吗?我想跟你正常地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沈蓉心里一暖,镇定下来,火苗又凑近了绳索。

烛油不断地流淌下来,有的滴在椅子上,有的滴在白正天手上。蜡烛马上就要燃尽了,但是绳索只烧了一点点。

白正天灵机一动:“快,先把烛油滴在绳子上,然后再点燃绳子。”

沈蓉依着白正天,将蜡烛移到绳子上方,烛油滴滴地落在绳子上,一会儿的工夫,绳子上沾满了烛油。她眼睛里噙着泪水,含着蜡烛凑到绳子下面,沾了油的绳子非常容易点燃,被火苗烤了一会儿,就燃烧起来。

火苗舔噬着白正天的手,他感到火辣辣的刺痛,兀自坚持着说道:“没事。”

白正天的手已经起泡了,沈蓉吐掉蜡烛,大叫道:“变成傻子就变成傻子吧,我不管!”

她憋足了一口气,拼命地吹着火苗。初时,火苗越吹越旺,她继续吹了几口气后,火苗终于被吹熄了。

“疼吗?疼吗?怎么样?”

白正天疼痛至极,懊恼不堪:“还行,只要坚持一会儿,我们就得救了。”

“我不管,我宁愿变成傻子。”沈蓉含满了泪水。

“我可不想,”白正天笑了笑,说道,“这么一烧,应该可以绷断了吧?”

他试着双手用力,想绷断绳索可手上全是燎泡,他一用力,就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等等,我看看,”沈蓉说着,凑近了椅子看了看,“就剩一点点了!你再站起来!”

白正天又站起来,沈蓉凑近椅子上的绳索,张开嘴就咬。被烧过之后,绳子不再那么结实了,咬了几下,绳子竟然松开了!

白正天的双手立即解放了,他把身上的绳索全部去掉,再帮忙沈蓉解绳子。沈蓉却说道:“快快,用冷水冲三十分钟,就不会疼了!”

“你这傻孩子,哪儿有水啊?”

沈蓉的双手解放之后,兀自不死心,满屋子找水,可一无所获。

而白正天第一件事情是拿起手机,拨打父亲电话,可是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

“小蓉,咱们赶快离开这里,我要去救我爸。”

两个人拿着《清明上河图》走出门,白正天忙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他要通知父亲有人要杀他。可是父亲的手机打不通。他又急忙给母亲打电话,可是母亲说不知道父亲去哪儿吃饭了。白正天急得团团转,不知道父亲在哪儿了,又该到哪儿去救他呢?

沈蓉说道:“我猜答案就在《清明上河图》里,李……老师说,要把白市长画在杏花楼下,他们肯定准备在虹桥附近动手。”

颜志宏被白清运一通批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劲点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正天看到父亲当面批评自己的上司,站在一边特难为情。他拉着沈蓉的手,转过身去,看着河面上的点点灯火。

等父亲气消了,白正天才小心翼翼地向颜局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颜志宏被这一老一小纠缠不清,几乎要崩溃了,说道:“你去安排一下吧。”

得到局长指示后,白正天吩咐立即封锁凤凰市所有的交通孔道,任何人离开凤凰都要严加盘查,让李三清插翅难飞。之后,他亲自带领一队警察向朗风轩飞奔而去,那是墨家的老巢,他要把朗风轩翻个底朝天。

警车开进了古玩街,一个人影在朗风轩门口一闪,走进店里。

白正天看得真切,那就是李三清:“包围朗风轩,绝不能让李三清跑了!”

警察们得令,荷枪实弹地在朗风轩门口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白正天握着手枪,正准备冲进朗风轩,突然屋里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声音连绵起伏,接着整个朗风轩都燃起了熊熊大火。随后,又传来一阵水流撞击的声音,一股洪水从店里奔涌出来。

原来,李三清把地下室也炸毁了,爆炸形成的巨大冲力把凤凰河的水炸向四周,中间形成了一个旋涡地带,接着水流一起涌向中心,在朗风轩地底形成一股滔大巨浪,这股巨浪直冲到地面上,打湿了所有的警察。

沈蓉站在朗风轩门首,眼眶微微有点湿润。

李三清死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也许炸得粉身碎骨了,也许沉到凤凰河底喂鱼喂虾了。

白正天和沈蓉一起带着《清明上河图》赶往北京,《清明上河图》离开故宫十五年,该回家了。

两人存了个私心,没有直接去故宫,而是来到了沈蓉家,给沈浩看看。沈浩就是因为这幅画失窃而变成老年痴呆的,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幅画的失而复得而变得神智清醒起来。沈蓉指着《清明上河图》给父亲讲每个人的故事,沈浩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故宫博物院院长林墨轩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人。

白正天捧着《清明上河图》递给林墨轩:“这是在墨家总坛发现的,上面被李三清胡乱加了几个人物,恐怕还需要故宫的专家们想办法去掉。”

林墨轩接过图,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十五年了,终于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清明上河图》,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李三清新加的几个人物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由衷地赞叹道:“想不到李三清的丹青工夫如此之妙啊!我看这几个人物不妨留着,这也是《清明上河图》的历史嘛!有了这么一段曲折的经历,这幅画的价值更要翻上几番了。”

宾主双方又寒暄一番,白正天和沈蓉便告辞了。离开故宫博物院院长办公室,沈蓉突然笑呵呵地问:“你知道那天在朗风轩地下室的时候,我最担心什么吗?”

‘‘担心出不去喽。”

“不是。”

“那担心什么?”

“你猜!”

“我猜不出来。”

“我最担心的是,你突然放个屁,把蜡烛打灭了,那样的话,绳子就烧不断了。哈哈哈!”

“啊?你这坏蛋!”

说罢,两人打打闹闹地往外走。

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敲钟的声音,那是钟楼在报时了。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故宫上空飞过,交织出一幅美丽的图画。京城,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之中。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睚眦还是没有出现。

胡德财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毒辣的阳光照耀着,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手机骤然响起来。

“去公交车站。”

胡德财马上站起身来,走向公交车站。

情侣、清洁工人、打牌的人、等人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张望了一眼。

白正天低声说道:“都不要动,我去!”

所有的人都继续忙着手头的事。

白正天拿起一撂报纸,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公交车站,跟在了胡德财身后。

公交车站上还有三个人在等车,一个老头,一对情侣,三个人都心无旁骛,对胡德财连看都没看一眼。

21路公交车快速地驶入了站台。

手机又响起来。

“上车!”

白正天跟着胡德财走进公交车。

公交车上有很多空座位。

白正天坐在胡德财身后,展开了报纸。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其他旅客。

除了白正天自己和胡德财,车上还有十三个乘客。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一个大肚子孕妇,两个刚刚逛完街的提着大包小包衣服的女孩子,三个从外地进城务工的民工说着一口湖南土话,身上的尘土还没有掸净,一对老年夫妻,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小青年,看上去是一个公司的业务员,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正拿着一个手机大声地说着话:“哎呀,你算什么?我都被套了半年了!?’

没有一个人看胡德财一眼。

售票员走到了胡德财身边,说道:“先生,请买票。”

白正天警惕地看了看售票员,是一个女孩子,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工装,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

胡德财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所有的神经绷紧了,只为了等睚眦打来电话。乍然听到售票员说话,他吓得一愣,慌里慌张地问道:“去哪儿?”

售票员被问懵了,怔怔地看着他。

胡德财自知失言,忙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多少钱?”

“先生,您在哪儿下?”

“我……我买全程。”

公交车离开了中心公园,沿着凤凰市最美丽的一条马路,开到了凤凰河边。期间,停靠了五个站,下去了三个人,又上来了四个人,白正天把每个人都打量一番,看不出任何端倪。

凤凰河以前是凤凰市的护城河,河水腐臭环境恶劣,十几年前经过清淤截污、修亭砌阁、植木种草,凤凰河的生态面貌焕然一新,不单在河面上架设了几座造型各异的桥梁,而且还在河两岸种上了花草树木,如今已经成为凤凰市民休闲的好去处。

公交车停靠在凤凰河站。

手机突然响起来。

睚眦的声音冷冷的:“下车,上船。”

凤凰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里,一面墙壁上挂着巨幅的大屏幕。这是两年前安装的电子地图,凤凰市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公交车站、每一座桥都在屏幕上显示无疑,而且一些重要的建筑还以图片的形式标注在地点旁边。

现在,电子地图上正有十几个移动的绿点和一个移动的红点。

颜志宏局长紧张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小红点,那是装在胡德财口袋里的跟踪器。

刑侦多年,他知道犯罪分子有多么狡猾,中心公园绝不可能是交货的地点。

大屏幕上还有十几个移动着的绿点。那是警察。

跟在小红点身边的绿点,无疑是白正天。其他绿点正从不同方向向红点靠近。

沈蓉站在颜志宏身边,望着大屏幕,更加紧张不安。她生怕睚眦突然出现,白正天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关心白正天的安危,她隐隐觉得自己爱上这个沉稳、帅气又阳光的警察了。想到此,她心中不禁怦怦直跳。

凤凰河共有五个渡口,以前河两岸的人们只能靠渡船来往,修了桥之后,出行方便了,这渡船也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而是成了新兴的旅游项目。坐在渡船上,看着凤凰河两岸的美景,的确让人心旷神怡。除了乘坐渡船,沿着凤凰河还修建了人行道,路面离水面只有一米高,远远看去,像是人在河道里走。其实行人非常安全,因为凤凰河从来没有涨过水,水位线几十年来也没有变过。

颜志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屏幕,一个小红点,一个小绿点,过了趣园了,过了古玩市场了,过了鸳鸯桥了……

其他的小绿点正沿着河边的马路,随着渡船前进。

前方就是彩虹桥了。彩虹桥一带是凤凰市最繁华的地方,那里餐馆酒楼林立,百货商场遍地,每天都是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小红点和小绿点钻到了彩虹桥下面。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睚眦的声音在整个指挥大厅回荡:“下船!”

“可是,船没有靠岸!”这是胡德财的声立、日。

“下船!”睚眦命令道。

沈蓉紧张地盯着大屏幕,她知道彩虹桥附近没有渡口,如果要下船,只能往水里跳。

她恨不得自己就跟在白正天身边,以便随时能帮助他。她之前也要求跟白正天一起行动,但是遭到了白正天的拒绝,她又要求留在指挥大厅,遭到了颜志宏的拒绝,按照规定,如此重大的行动,是不能让任何外人进入指挥大厅的。沈蓉可怜巴巴地看着白正天:“如果不让我进去,我就跟着白警官!”白正天没有办法,只好求颜志宏通融,颜志宏无奈地答应了。

沈蓉进了指挥大厅之后,一直盯着大屏幕,一句话都没说。看着红点旁边的小绿点,仿佛就看到了白正天。

凤凰河河面并不宽敞,彩虹桥附近更是狭窄,只有十几米。渡船在中间行驶,离河岸只有三四米。桥洞下是沿着河岸延伸的人行道。人是不可能一步跃过去的,而且渡船还在行进中,两个人也来不及一个个上岸,更别说还拖着一个装着八百万的大箱子。

胡德财和白正天只能把箱子扔到岸上,然后同时跳到水里。

八百万,随时都可能被人大摇大摆地拿走,而其他外围警员离彩虹桥还有几分钟的路程。

时间已经不容白正天思考,渡船马上就要钻出桥洞了’。他一把抢过胡德财的旅行箱,使足了浑身的力气,扔到了岸上,然后急匆匆地问道:“会游泳吗?”

“会!”

白正天一把将胡德财推到水里,两人拼命地向岸上游去。

白正天的眼睛一直警惕地看着岸上的人,有几个人盯着白正天他们看,并时不时地看一眼旅行箱,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警察,不要动!”白正天叫道。睚眦突然让胡德财在这里下船,肯定是怀疑他身边有警察,从白正天下水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暴露在睚眦的眼皮底下了。

等白正天和胡德财上岸后,旅行箱还是躺在那里。他打量着周围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惊异的表情。

手机又响起来。

睚眦杀手得意地笑着:“胡总,这手机不错吧?防水!”

“你在哪儿?”

睚眦杀手没有回答,说道:“替我向白警官问好。”

“你……”

“哈哈哈,上桥,走到对岸去!”说完之后,电话挂断了。

胡德财紧张地说道:“白警官,咱们暴露了!”

“知道!”

彩虹桥旁边有一条石阶路,二人拾级而上,走过彩虹桥,来到醉杏楼下,手机又响了起来。

“五分钟内,赶到文化广场!”

“五分钟?”

睚眦杀手没等胡德财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白正天叫道:‘‘快跑!”

醉杏楼和文化广场之间是一条长长的人行道,正是中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二人在人流中穿梭。

他们终于按时赶到了文化广场,但睚眦没有再做进一步的指示。

白正天转身扫视着周围的人群,随时准备擒住真凶。

就在白正天转身的当口,一个身穿风衣的人迅速接近了胡德财,一把抓住了旅行箱。胡德财感觉手中一沉,本能地大叫一声。白正天连忙回头,只见那人一抓没有得手,扭头就跑!

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白正天跟着那人在人缝中穿来穿去。

那人跑到了商场促销活动的人堆中,就突然消失了。

白正天挤进人群中间,看到了地上的一件风衣,杀手逃脱了!他一阵心惊,胡德财只有一个人了!他赶紧掉回头跑到刚才的地方,胡德财已经不见了。

他正准备询问总部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发现刚才追赶睚眦杀手的时候,耳塞掉了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根本不知道。

公安局的指挥大厅里,几乎乱成了一团粥。

颜志宏看着白正天的小绿点突然狂奔起来,离胡德财越来越远,立即意识到睚眦杀手出现了,急忙调拨附近的警察增援白正天。可是命令刚刚下达,胡德财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马上进地铁站!”颜志宏呼叫白正天,但是白正天没有回答。他呼叫其他警察,其他人正在赶往文化广场的路上,还没有到。

几十秒之后,电子屏幕上的小红点消失了,他们跟胡德财失去了联系。

颜志宏立刻布置道:“各小组注意,立即分赴各个地铁口,严防死守!”

凤凰市的地铁刚刚修好一年多,只有一条线路,但是即便如此,也有二十二个站!在短短的时间里,要封锁住二十二个站,谈何容易?

白正天说道:“颜局长,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有一个墨家组织存在,如果不是一个组织,睚眦杀手不可能一路跟踪我们,把我们玩于股掌之中。他们一定提前设计好了线路,然后在每个接口安排了专人监视!”

颜志宏听着白正天的话,不置可否。他心里也隐隐觉得白正天的话有点道理,但是作为一局之长,他不敢贸然下结论。

沈蓉一直盯着电子屏幕看,从中心公园开始,到凤凰河站,到渡口,到彩虹桥,到醉杏楼,到文化广场!她突然眼前一亮,大叫道:“这是《清明上河图》!”

指挥大厅内,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蓉说道:“颜局,您看,中心公园有树,有茅屋,这跟《清明上河图》开篇的景色非常相像。接着到了凤凰河站,有河,有船,有渡口,这也是《清明上河图》的景色。最重要的是彩虹桥,这座桥的形状跟图上的虹桥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名字也只有一字之差。彩虹桥之后,是酒楼,酒楼之后是广场,这个顺序几乎是复制《清明上河图》!”

颜志宏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这个……我没看过《清明上河图》!”

“我看过,”沈蓉顾不得一局之长的感受,指着电子大屏幕说,“胡德财应该在凤河大厦地铁站下车!”

颜志宏看着沈蓉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之前胡德财的行踪就是按照《清明上河图》走的,《清明上河图》上,过了一个广场之后,就是一个高高的城楼,这个城楼是整幅画里最高的建筑。凤凰市最高的建筑是什么?凤河大厦!而且地铁在凤河大厦就有一个出口!颜局长,您应该把所有的警力全部安排到凤河大厦!”

听着沈蓉指手画脚,颜志宏有点不悦,不禁揶揄道:“沈老师,你这是纸上谈兵,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我们是在抓凶手!”

看颜志宏如此不开窍,沈蓉掏出手机拨打白正天电话,可是白正天刚才下水时,手机浸水打不通了。她一把夺过颜志宏的话筒,叫道:“白警官,胡德财要去凤河大厦,相信我!”

颜志宏喝道:“请注意你的行为!”

沈蓉放下话筒,丢下一句:“榆木疙瘩脑袋!”转过身背对着颜志宏,看着眼前的大屏幕。

颜志宏气鼓鼓地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正天听了沈蓉的话,毫不迟疑,拔腿就跑,冲到路边之后,正好韩雪和另外一名警察小林驾车赶到,他跳上车,往风河大厦飞奔而去。

沈蓉的话,韩雪也听到了,此时不禁狐疑地问:“你怎么那么相信那个研究生?”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吧!”

十几分钟后,三人抵达了凤河大厦。凤河大厦下面有个很大的广场,广场的一头是地铁站的出入口。白正天一下车,就扫描一眼地铁口,看看表,胡德财应该刚刚离开地铁站。如果沈蓉判断不错的话,他应该就在附近。

凤河大厦入口处,人影一闪,胡德财走进了大楼里面。

此时,胡德财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白正天通过监听耳机听得清清楚楚。

“上楼!”

“几楼?”

“顶楼!”

手机挂断了。

白正天仰头看看凤河大厦,阳光明媚,七十一层的凤河大厦上空白云飘飘。

白正天带着韩雪、小林急匆匆往凤河大厦里冲,边冲边喊:“胡德财,站住!”

但是胡德财根本没有听见,他提着旅行箱步履匆匆地进了电梯。

白正天等人跑到电梯口的时候,胡德财 的电梯已经到了十二层。他们焦急地等待 着其他电梯停靠,终于,一部电梯缓缓打开 了门。白正天一步冲到电梯门口,大声吆喝 着电梯里面的人:“出来出来,都出来,快!” 电梯里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往外挤,三人闯进 电梯,按了七十一层,电梯便以每秒钟六米 的高速向上攀升。

胡德财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睚眦的声音有点急迫:“上天台!”

胡德财哀求着:“我不想死,你们饶了我 吧!”

“上天台!”

电话又挂断了。

电梯终于在七十一层停了下来,三人冲 出电梯,转向消防通道,沿着台阶跑上去。

胡德财已经爬到了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风呼呼地吹着,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往下看一眼。

韩雪大叫道:“你赶快下来!”

胡德财闭着眼睛说道:“你们不要管我!”

白正天刚要往前走一步,胡德财声嘶力竭地大叫道:“不要过来!”白正天赶紧停住了脚步。

胡德财的手机再次响起。

睚眦的声音在冷笑:“白警官,好久不见啊!”

白正天一怔,睚眦杀手太猖狂了!他一直就知道胡德财的手机被监听了,但还是毫不畏惧地把警察玩得团团转。

睚眦杀手又说道:“白警官很聪明啊,这都甩不掉你!不过,你来晚了!”

白正天大声叫道:“你不要伤害他!”

睚眦杀手冷冷地命令道:“把箱子打开!”

胡德财颤抖着双手把旅行箱打开,露出了满满一箱的人民币。

“有一张假币,让你不得好死!”

“没有没有,不会的不会的。”胡德财忙辩解道。

“扔下去!”

“啊?”

“扔下去!”

“钱?”

“扔下去!”

胡德财不再犹豫,端起箱子,把八百万元人民币往空中一抛,本来还捆扎在一起的票子被狂劲的风一吹全散开了。八万张百元大钞在空中飘散,白正天三人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胡德财仰天长笑,仿佛自己的罪恶已经随着八百万元飘散在空中了。

监听耳机里,又传来睚眦的笑声:“白警官,这戏还算精彩吧!”

“倪老师从去年开始就卧病在床,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怎么会去行凶杀人呢?”

追捕睚眦杀手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白正天怏怏地回到警局,看到沈蓉,苦笑了一下。

沈蓉劝慰道:“还有机会的!虽然杀手没有找到,但是,我却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白正天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们刚才走的线路,连接起来,就是《清明上河图》。”

沈蓉又把她的发现详细地说给白正天听。

听完之后,白正天说道:“这……这涉及到城市规划了!”

两人马上赶往凤凰市档案局,四十多岁的冯局长接待了他们。

白正天问道:“凤凰河是什么时候改造的?”

冯局长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十三年前。”

“这个工程是谁负责的?”

冯局长说:“改造凤凰河的时候,我还是办公室主任。记得当时成立了凤凰河改造项目领导小组,由一位副市长牵头任组长,下面环保、水务、城管、工商各个部门协同行动,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把这工程做完。”

“这个工程的图纸是谁设计的?”

“哎哟,这个我得查一下,”冯局长站起身,“两位跟我来!”

冯局长从档案室一长排的书架上,找到了十三年前凤凰河改造项目的所有档案。

档案袋里装着厚厚的一叠材料,还有几页工程图纸。

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写着:凤凰市仰墨规划设计公司。

“仰墨,仰墨,”沈蓉重复着,“仰慕墨子?”

冯局长看看沈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白正天问道:“仰墨公司的法人是谁?”

冯院长把那叠档案又翻了一遍,抽出一张纸来,看了看,说道:“倪一卿!”

“倪一卿?”两人同时惊呼道。

沈蓉问:“就是那个岭南派的画家?”

“是,”冯局长说道,“倪一卿不但画画得好,对城市规划也颇有研究,当年他的设计图纸,得到了所有专家的认同。”

白正天对沈蓉说道:“看来我们得去一趟仰墨公司了!”

沈蓉还没回答,冯局长就接口道:“仰墨公司已经不存在了,凤凰河改造成功之后,这家公司就解散了……”

离开凤凰市档案局之后,白正天和沈蓉来到倪一卿家。

路上,沈蓉沉思着说道:“孑L教授当时指着你说‘你’,会不会就是‘倪’昵?”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他手指头弯来弯去是什么意思。”

沈蓉偏着脑袋,说道:“也许是被注射后的一种症状?”

白正天沉默了,他总觉得那手指头里大有文章。

倪一卿家的大门上贴着黑花,两旁贴着一副挽联,写着:

蒲剑斩邪魔高千丈,榴花照眼血染双行。

白正天看着沈蓉问道:“你看像是谁的字?”

“李老师!”沈蓉忽闪着眼睛说道。

“你还记得上次李教授写的什么字吗?”

“摩项放踵利天下!”

“对,孔非儒说,这就是墨家精神的写照。”

“不会吧?李老师怎么会是墨家的人呢?”

白正天看着挽联说道:“李教授摹写的是唐朝书法家怀素的字,怀素草书,援毫掣电,随手万变,圆转之妙,宛若有神。而在怀素的坟里,也发现了睚眦刀鞘!”

就在此时,倪一卿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声音爽朗地笑道:“思想天马行空,做事小心谨慎,白警官颇得其中三昧啊!”

说话的人,正是李三清。

倪一卿的家被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

客厅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正中的墙壁上悬挂着老先生的遗像,用白色的纱缠绕着。遗像下面的方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燃着三炷香。

两人礼节性地向遗像三鞠躬之后,便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看着另外一面墙壁。

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清明上河图》。

沈蓉心中怦怦直跳—一当睚眦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倪一卿的时候,在倪一卿的家中,却突然发现了《清明上河图》,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她禁不住凑到跟前,仔细辨认着图上的一草一木一车一马‘。

“《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李三清呵呵笑着走到两人身后说道:“沈蓉对《清明上河图》-直念念不忘啊!”

白正天问道:“李教授怎么会在这里?”

“倪一卿是我老师啊!”

“老师?一个岭南画派的领军人物,教出了一个历史学界的泰山北斗?”

“谬赞谬赞,”李三清说道,“恩师博古通今,绘画、建筑、历史、地理,甚至阴阳五行,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我不过学了一点皮毛。”

“倒很像春秋时期的鬼谷子啊!”

“恩师当得起‘当代鬼谷子’的称号,只是我既不是孙膑庞涓,也不是苏秦张仪啊,”李三清哈哈一笑,突然问道,“白警官是专程来吊祭的?”

李三清的问题问得刁钻,让白正天很不好回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干脆开门见山:“我们怀疑倪老先生与最近几宗凶杀案有关。”

“什么?”李三清不解地问道,“凶杀案?”

倪一卿的儿子在一旁听了,不满地问道:“你们什么意思?今天早晨到医院来找过我们了,现在又追到家里来了。”

李三清挥挥手,制止了倪一卿儿子的咆哮,对白正天说道:“倪老师从去年开始就卧病在床,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怎么会去行凶杀人昵?”

沈蓉接口说道:“杀人的,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而我们怀疑倪老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

李三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俩啊,想像虽然应该天马行空,但是也不能这么无拘无束吧?你们打算来了解什么呢?”

白正天说道:“我们想看看倪老的书房。”

“不行!”倪一卿的儿子咆哮道。

李三清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倪老弟,就让他们进去看看吧!要不这两年轻人老不死心!”

倪一卿的书房比客厅气派多了,大概七十多平方米,三面墙上是整面的书架,另外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似乎是一个老者,只露出了背影,衣衫褴褛,双手交叉,头微微仰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这幅画两侧,挂着一副对联。

沈蓉喃喃念道:“爱人不外己,己在所爱中。”

李三清微笑着问道:“怎么样,知道这对联出自何处吗?”

“《墨子·大取篇》。”沈蓉回答道。

之后李三清又问道北京之行是否顺利,当听说孔非儒遭到攻击变成了痴呆,李三清不禁微微叹口气:“唉,天降横祸啊!查到凶手了吗?”

“没有,”白正天说道,“我们怀疑也是睚眦刀鞘干的。”

“哦?现场也留下了睚眦刀鞘?”

“这倒没有。”

李三清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沈蓉继续观察着倪一卿的书房,书架上处处都挂着各种宝剑,她信手取下一把宝剑,剑鞘上也雕刻着睚眦图案,而且这个睚眦图案与凶杀现场发现的图案十分相像,线条粗犷,道劲有力。沈蓉说道:“倪老先生很喜欢睚眦啊!”

“沈蓉啊,你这几天跟白警官查案查的,也像个警察啦!哈哈哈,现在不管哪家工艺厂出品的工艺宝剑,都雕刻着睚眦图案呢。”

沈蓉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在李三清面前,她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孩子。

李三清继续问道:“我给你们推荐的孔教授还可以吧?你们关于睚眦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白正天微微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沈蓉马上接口说道:“孔教授说有一个墨家组织一直存在着,已经有两千多年了。他出事之前,给白警官打电话,说墨家矩子给他打过电话了。”

“墨家矩子?”李三清问道。

“就是墨家组织的头头,”沈蓉说道,“可惜我们赶到北京大学的时候,孔教授已经被墨家的人暗算了。”

李三清长长地叹口气说道:“太猖狂了,天将大乱,必有灾异。”

一直沉默着的白正天说道:“孔教授最后接的电话,就是倪老的手机打来的。李教授,不介意我看一下倪老先生的私人物品吧?”

“想看就看吧,我们一定要配合警方办案。只是别弄乱了!”

倪一卿果然是博古通今,三面墙壁上的书籍有上万本,涵盖了人文历史、物理化学、天体宇宙等各个方面的书籍。有的书籍是刚刚出版的,有的则是一些古本。白正天踱着步,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又来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个抽屉。里面照例是一本本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墨子》、《管子》……中国古典的哲学书籍一应俱全。

把所有的书籍搬开,一把刀鞘赫然出现在眼前。

刀鞘上刻着睚眦的图案,充斥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刀鞘背面用篆体刻着十个大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白正天缓缓把刀鞘拿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颜志宏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追捕行动失败了,这在他当公安局长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更让人沮丧的是,沈蓉,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自己是榆木疙瘩脑袋。

他知道,他不能把沈蓉怎么样。

白正天和沈蓉从北京回来后,他就觉得这两人的眼神不对劲。他不敢得罪白市长的公子,自然不敢得罪整天跟白正天眉来眼去的沈蓉。

颜志宏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如果有可能,这个公安局长他宁愿不当了。

就在他生着闷气的时候,白正天又打来了电话,他还不能在这个下属面前流露出自己不满的情绪,尽量镇定、和蔼地问道:“什么事?”

白正天的语气有点兴奋:“倪一卿是墨家组织的成员,我在他家发现了睚眦刀鞘。”

颜志宏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了,急忙说道:“正天,你可不要乱来啊!倪一卿是中外驰名的画家,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你可不要乱来!你等等我,我马上过去,不要乱来啊!”

颜志宏放下电话,立马驾车向倪一卿家飞奔而去。

门没有关!

他一头闯进去,直奔书房而去。

李三清正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声不响,倪一卿的儿子也气得浑身哆嗦,恶狠狠地看着白正天。

见到颜志宏走进来,李三清欠了欠身,招呼道:“颜局长来得正好,恩师刚刚过世,你的手下就来诬蔑恩师是杀人凶手!”

颜志宏满脸堆笑:“不好意思,李教授,都怪我们平时教导不力!”

白正天在一旁听着气不打一处来,说道:“颜局长,我们在倪一卿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他扬一扬手中的睚眦刀鞘。

颜志宏接过睚眦刀鞘,仔细看了看,果然跟在凶杀现场发现的刀鞘一模一样。但是,只找到这么一把刀鞘,就说倪一卿是杀人凶手,这也太武断了吧?

白正天继续说道:“我们在北京的时候,研究睚眦的孔非儒教授告诉我们,在沈万三、毕舁、蔡伦、孙思邈、怀素、李时珍、曹雪芹的坟墓里都发现过这种睚眦刀鞘,而这些人都是墨家的弟子!”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李三清气得站起身来,“中国历史上经过了多少战乱?一个地下组织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颜局长,警方办案,要靠证据,不能胡乱猜测吧?”

“可是,可是……”一直沉默的沈蓉嗫嚅道,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好说。毕竟李三清是她的授业恩师,她怎么好顶撞自己的老师呢?但是看到白正天一人被两人围攻,她又有点着急,终于忍不住了,要帮白正天说几句话:“可是,孔非儒教授也是您给我们推荐的啊!”

李三清不满地看了看沈蓉:“是,的确是我。可我哪知道孔非儒研究睚眦,怎么就研究到什么地下组织上去了?他有证据吗?”

沈蓉嘟着嘴,摇摇头。

“这不就结了吗?你们不能因为在恩师的抽屉里发现那鬼玩意儿,就断定恩师是什么地下组织的人吧?他能杀人吗?从去年开始,他就卧病在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这……这……唉!”李三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是给孔非儒打电话的手机号码就是倪一卿的。”白正天说道。

“随便弄个假身份证,不就能开个户了吗?”李三清说道,“颜局长,如果你们警方想控告恩师,也行,拿证据来!不要光凭一些断章取义的猜测,就在这里血口喷人!”

颜志宏着急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都是这么鲁莽!”

白正天看了看颜志宏,又看了看李三清,气鼓鼓地转身就走。他实在难以忍受颜志宏在李三清面前那种畏缩的样子。沈蓉顿时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留下来,还是跟着一起走。正犹豫着,白正天在门口吼道:“沈蓉,还愣着干吗?没人管你吃饭!”

沈蓉脸一红,低着头跟李三清说声再见,便一溜儿碎步地走了出去。她心跳得很快,有一种甜甜的感觉。

一阵枪响,惊醒了所有的人,刚才还在互相道别的人们,顿时抱头鼠窜

晚上,白正天回到了父母家。刚进家门,就听到父亲在客厅里教训人:“这个事故,你们一定要认真调查,是谁的责任,要一查到底,绝不手软!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要对市民有个交代!当然了,调查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不是要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更不是夸大案情,小事说成大事,事故说成案件。企业有问题,必须查,但要掌握个度!”

两个人一起连声说道:“是,是,是。”

两位客人见到白正天回来了,立即满脸堆笑地站起来:“哎呀,白警官回来啦!幸会幸会!”

白正天勉强跟两人客套了几句。

两人已经得到了市长的指示,便说声告辞,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白市长家。

好几天没看到儿子了,白妈妈特别开心:“吃饭了没有?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妈,我吃过了。”

白正天父亲阴沉着脸说道:“不用管他,饿不死他!”

“你看你说什么话?对自己儿子也这么凶巴巴的。”

“这几天又去哪儿鬼混了?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爸,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鬼混了?要不,我明天就去鬼混一下,让全凤凰的人都知道,白市长的公子在外面鬼混!”

“你!”白市长气得面色涨红,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兔崽子!”

白妈妈赶紧打圆场:“你们俩啊,真是冤家,这么多天没见面了,一见面就吵!唉!”

白正天听着母亲的话呵呵一笑,说道:“习惯了!是吧,爸?”

白市长被儿子一逗,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晚上,白正天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眼前总是那个睚眦的图案,发生在倪一卿家的一幕,总觉得怪怪的,他甚至怀疑李三清也是墨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他便背上一个长匣子,赶往凤凰大学。

沈蓉正在给学生上课,他偷偷从后门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听沈蓉讲课。

沈蓉站在讲台上,正对着台下的几十个学生侃侃而谈。

下课后,学生们一哄而散。白正天笑嘻嘻地走上前来,还没开口,就听沈蓉问道:“怎么样?沈老师的课讲得还不错吧?”

“获益匪浅啊!”白正天说道,“你怎么开始讲课了?”

“李教授说他今天有点事,让我给他代课。反正是大一的课程,‘对付’他们,本姑娘绰绰有余。”

两人肩并肩地走出教室,白正天问道:“昨天的事,李教授没生你气?”

“不生气才怪呢,他骂我做学问不脚踏实地。”沈蓉看着白正天背上的长匣子,好奇地问道,“你背着的是什么啊?”

“送你的礼物,你猜猜看!”

沈蓉咂咂舌:“你不会送我把猎枪吧?”

白正天将长匣子取下来,打开包装,取出一把宝剑!

沈蓉眼前一亮,接剑在手,首先看看刀鞘,果然有睚眦的图案,她开心地叫起来:“真漂亮!”

“给你放家里辟邪!”

“谢谢你,”沈蓉调皮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白正天:“你的手机昨天不是浸水了吗?”

白正天傻傻地一笑,接过手机,说道:“保证每天为你24小时开机!”之后又问道,“李教授有什么事,让你来代课?”

“好像说是参加一个什么慈善募捐活动。”

“慈善募捐?是那个什么爱利慈善基金会的活动?”

“是啊,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我爸说他也要参加。”

“爱利,爱利,”沈蓉喃喃地重复着,“兼相爱,交相利,爱利!这不会是墨家组织吧?”

白正天眼前一亮,说道:“难怪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怪怪的。我们看看去!”

沈蓉看着手里的睚眦宝剑,说道:“我总得把你的厚礼先送回家吧?”

爱利基金会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历史的民间慈善组织,至今已经在贫困山区建了三十余所爱利子弟学校,对贫困学生免除所有的学杂费。

募捐活动在彩虹桥旁的广场举行,广场上处处挂满了彩球,人潮涌动,场面壮观。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铺上了红地毯。背景墙上写着十个大字:“你我手拉手,爱心无边界。”

白正天和沈蓉站在人群后面,观察着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主席台正中间,坐着白正天的父亲,正满面春风地看着台下的观众。白正天感到很疑惑,为什么父亲也来参加这样一个民间组织的募捐活动呢?

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之后,李三清教授微笑着走到发言台前,朗声说道:“爱利基金会‘你我手拉手,爱心无边界’慈善募捐活动现在开始。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今天出席本次活动的领导和嘉宾,凤凰市市长白清运先生……”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美联石油公司董事长章志年先生,通达汽车董事长彭仕飞先生,达龙造船厂总经理武大海先生……”

李三清一口气介绍了十余名嘉宾,每个人都是全国性大公司的老板,每个人都有辉煌煊赫的家业,而其中不少人白正天也只是听过,却从未谋面的。看来,这个爱利基金会的能量非常巨大。

李三清介绍完之后,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少顷,李三清继续说道:“我是凤凰大学历史系教授李三清,也是爱利基金会的荣誉理事,今天大会的第一项议程,有请凤凰市市长白清运先生致辞。”白清运在热烈的掌声里,缓缓地站起身来,朝台下微微一笑,缓缓走到发言台前。接着,他介绍了凤凰慈善事业的发展历史,又盛赞爱利基金会多年来的善举……发言四平八稳,让人昏昏欲睡。

沈蓉突然说道:“偷东西被抓住了,要判什么刑啊?”

白正天一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问道:“偷什么?”

“偷书!”

“偷什么书?”

“你先回答我。”

“要看价值多少啦,你把整个新华书店偷了,那肯定得坐几年。”

“就偷了一本。”

“那口头教育就可以吧?”

“哦,”沈蓉笑嘻嘻地点点头,“那我放心了。”

白正天越发奇怪:“你偷书了?”

沈蓉调皮地点点头。

“你偷什么书了?”

“昨天在倪一卿家,你们正在争论,我顺手牵羊,偷了一本书。”

“你这女孩子,赶快还人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要什么书,我给你买!”

“恐怕你买不到!”沈蓉神秘地说道。

“什么书?”

沈蓉刚要回答,会场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原来是白清运讲完话了,他微微朝观众席上一鞠躬,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李三清继续说道:“募捐仪式正式开始,现在,我宣读捐赠名单……”

白正天看看沈蓉,疑惑地问道:“这么简单?”

沈蓉想了想说道:“如果这个基金会真的是墨家组织的话,那就讲得通了。”

“怎么讲?”

“墨家主张兼相爱,交相利,由此派生出节用、节葬、非乐等主张。也就是说,墨家是主张节俭的,反对各种劳民伤财的礼仪,反对厚葬,反对音乐,因为从事音乐,会耽误生产。”

白正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三清还在读捐赠名单:“达龙造船厂捐赠善款500万元,金龙房地产公司捐赠800万元,弘轩工艺品厂捐赠1000万元……”

弘轩工艺品厂的名字同时钻到了白正天和沈蓉耳朵里。弘轩工艺品厂,就是生产睚眦工艺品的。两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募捐活动很快就结束了,主席台上的领导嘉宾们站起身来,互相握手告别,说着后会有期的话。台下的观众也呼啦啦站起来,整个会场热闹而杂乱。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的声音由远而近疾速而来,一辆摩托车飞跃到人行道上,直奔主席台而来。

主席台上,父亲白清运正在跟李三清握手。

在白正天听来,摩托车的声音里带着腾腾的杀气,他二话不说,冲上前去。

摩托车离主席台越来越近了,白正天大喊道:“小心!”人声鼎沸,他的呼喊迅速淹没在噪音里。

摩托骑手举起手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白正天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了,也掏出了手枪,继续朝主席台奔去。身后,沈蓉惊叫了一声,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回头了。

白清运和李三清突然被轰鸣的马达声惊扰,转头看去,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摩托车还在飞速前进,骑手抠动了扳机,李三清赶紧将白清运扑倒在地。一阵枪响,惊醒了所有的人,刚才还在互相道别的人们,顿时抱头鼠窜。白正天瞄准摩托骑手,但是他不能开枪,因为视线所及,全是四散奔逃的人们。摩托车趁机飞速离开了会场。

当白正天急速冲向主席台的时候,沈蓉也紧张起来。她刚准备跟上去,突然发现似乎有人扯着自己的包。

她回头一看,一个身穿风衣、戴着墨镜的男子正伸手从包里偷东西。

她大叫一声:“干什么?”

那人一惊,迅速回手,从沈蓉包里拿出一本书来,两根手指夹住了书的几页纸。

沈蓉一见,立即伸手去夺,一把抓住了那本书。

小偷一见,用力一扯,书被从中间撕开了。

周围的人顿时惊讶了,纷纷围拢来,准备擒贼,小偷顾不得那么多了,夺路而逃。

沈蓉追了几步,但是小偷跑得太快,她只好放弃了。

她把书紧紧地抓在手里,走向主席台。

李三清受伤了,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左手捂着伤口,关切地问道:“白市长没事吧?”

白清运声音颤抖:“我这条老命是李教授送的啊,”他转头对秘书吼道,“别管我,快送李教授去医院,开我的车!”

白正天回到会场的时候,白清运和李三清已经离开了。

沈蓉神色慌张地走过来。 .

白正天马上问道:“我爸没事吧?”

“没事,李教授受伤了。”

“重不重?”

“胳膊中弹了,去医院了。”

白正天疑惑地看看沈蓉被划破的包,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是睚眦,”沈蓉说道,“他们是为这本书而来!”

沈蓉说着将手中的书递给白正天。

这是一本十分古老的书,封面已经发黄了,上面用篆书写着两个大字“墨者”。

白正天看了看说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就是从倪一卿家顺手牵羊拿来的。”

这时,韩雪走过来说道:.“白警官,你来看看那辆摩托车吧!上面画着很奇怪的图案。”

白正天和沈蓉对视一眼,跟着韩雪走到摩托车前。

摩托车倒在地上。

前挡风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线条粗犷有力,张扬着一种野性!更像一个怪物,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难道也是睚眦吗?”沈蓉疑惑地问道。

白正天心乱如麻,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图案,想了半天终于说道:“你跟我来!”

沈蓉疑惑地跟着白正天离开了广场,走到醉杏楼下,然后转向了彩虹桥。沿着桥边的石阶,他们来到了桥洞下的人行道上。凤凰河水就在脚边缓缓流淌。

沈蓉奇怪地看了看白正天。

白正天手指桥洞的墙壁,说道:“你看!”

沈蓉望过去,只见墙壁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睚眦的图案,活灵活现,狰狞恐怖。她回忆着摩托车上的图案说道:“他们把这个睚眦的图案简化成线条,然后喷绘在摩托车上。”

白正天说道:“这桥也是倪一卿设计的。”

当白正天和沈蓉赶到医院的时候,李三清在手术室里还没有出来。

想起刚才的一幕,白正天胆战心惊,如果不是李三清将父亲扑倒,恐怕父亲已经命赴黄泉了。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是睚眦的精神。可是,父亲做错什么了?

沈蓉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担心李三清的伤势,眼睛不断地看向手术室的大门。只是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在沈蓉看来,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推开了,两个医生推着一辆平车缓缓走了出来。

平车上躺着李三清。

先前还神采奕奕的老教授,现在变得萎靡不振,看到沈蓉冲上前来,只是微微笑了笑。

“李老师,你没事吧?”沈蓉眼眶里不禁溢满了泪水。

李三清艰难地点点头:“没事没事!”

白正天和沈蓉跟着李三清的平车走进了病房里,帮助两个医生将他抬到床上。

白正天说道:“李老师,谢谢您。若不是您,我父亲可能……”

“哎,别说这些了,应该的,应该的。”李三清说着,禁不住咳嗽起来。

“李老师,您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沈蓉关切地说道。

主刀医生拿着一个托盘走进病房,递给白正天:“这是从李教授胳膊里取出来的子弹。”

白正天仔细辨认了一番,说道:“这是DAP92式9毫米弹,凶手用的是92式9毫米手枪。奇怪的是……”

“怎么了?”

“没什么?”白正天皱着眉摇了摇头。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中国的历史真的要重写了!”

“我昨天晚上回家就开始看这本书,这书历史很长啊,应该从东汉开始就流传下来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白正天和沈蓉边聊边走,听到《墨者》的历史如此悠久,不禁问道:“都写什么了?”

“我刚看了序言,说是东汉蔡伦发明了造纸术之后,就向矩子呈送了很多纸。”

“蔡伦也是墨家弟子?”

“是。”

“一个太监……”

“兼收并蓄,海纳百川,所以墨家才能绵延两千年之久啊。序言里还说,以前墨家事迹都用竹简记载,从此之后,开始用纸张记载了。”

“那时候的矩子是谁?”

“还没看到呢!”

说着话,二人来到了沈蓉的家门口。

门虚掩着,刚才走的时候,分明是关上了。两人心中一惊,白正天立即把沈蓉拉到自己身后,掏出手枪,轻轻地推开门。家中已是狼藉一片,能打开的抽屉全部打开了,抽屉里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地上,甚至还有几百块钱。书架上的书也全都散落在地上。

“肯定是他们,”沈蓉说道,“他们到我家里来找书,没找到,又追到会场去。”

白正天看看地面,地面上没有留下脚印。

“你跟在我身后,不要动任何东西。”白正天说道。

来到抽屉前,白正天打量着散落一地的零碎物品,皱着眉头说道:“这人应该是个左撇子。”

“啊?你怎么看出来的?”沈蓉睁大了眼睛问道。

“你看,他把东西全扔到了左边嘛!你可以想想,如果你随手翻抽屉、扔东西,会往哪边扔?”

沈蓉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右面顺手一点。”

白正天不再说话,看着打开的抽屉,又问道:“家里有爽身粉吗?”

“干吗?”

“拿来!”

沈蓉把爽身粉拿来递到白正天手上,跟白正天粗糙的大手短暂接触,沈蓉一阵心动。

白正天头也没回,继续说道:“把粉刷拿来!”

沈蓉愣了一下:“什么粉刷啊?”

“就是你化妆用的啊!”

“我……我很少化妆的。”

白正天失望地叹口气,说道:“女孩子,还是稍微化点妆嘛!”

沈蓉嘟着嘴,瞪着眼睛看着白正天。

白正天看着沈蓉嘟嘴的样子特别可爱,便笑了,说道:“有没有类似刷子的东西啊?”

“有。”沈蓉还是嘟着嘴。

“那去拿来啊!”

沈蓉转过头,走进里屋,拿出一支毛笔来,递给白正天。

白正天禁不住刮了一下沈蓉的鼻子:“这样才乖!”

沈蓉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白正天把爽身粉喷到毛笔上,然后把毛笔举到抽屉把手的上方,左手轻轻弹动笔杆,爽身粉便扑簌扑簌地掉到抽屉把手上以及抽屉的木框边缘。之后,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

“你干吗呢?”沈蓉终于忍不住了。

白正天一边继续寻找,一边说道:“看看有没有指纹留下来。”

“这样就能发现指纹?”

白正天站起身来说道:“这家伙很小心啊,竟然没有。”

“那怎么办?”

“再看看其他的。”

白正天用同样的方法,在每个抽屉上都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我看这卫生你肯定得打扫一下了,”沈蓉说道,“小偷已经搞得乱七八糟的了,你又给我弄了一地的爽身粉!”

白正天绝望地看看满地狼藉,大叫一声:“不会这么惨吧?”

说归说,做还得做。白正天搬起十几本书,一本本整理齐,放到书架上。沈蓉则拿着那半本《墨者》,边读边给白正天讲解。

据《墨者》记载,公元前376年,墨家创始人墨子死于今天的河南鲁山,之后墨家分为三大派别,分别为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和邓陵氏之墨,他们都说自己是正宗,不相上下,谁也不服谁,甚至互相倾轧,致使墨家元气大伤。到了战国后期,墨家三派又汇合成两支:一支转化为秦汉社会的游侠,另一支则注重认识论、逻辑学、数学、光学、力学等学科的研究,被称作“墨家后学”。

白正天擦把汗问道:“墨家组织应该就是第一支喽?”

“应该是,”沈蓉很自信地点点头,“孔教授的推测没有错,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都没有使墨家消亡,而是潜藏到了地下。很多历史,其实都有墨家的影子。”

白正天又搬起一撂书,摆到书架上,说道:“孔教授说的那些农民起义?”

“不仅仅是这些,”沈蓉兴奋地说道,“连秦始皇都是被墨家的人干掉的。”

“秦始皇?”白正天停下手头的事问道,“不是出巡的时候病死的吗?”

“以前有人猜测是宦官赵高害死的,但是这书上说墨家派共敖率百名武士,埋伏在沙丘,经过一番浴血奋战,杀掉了秦始皇,共敖率十多名弟子突出重围,返回墨家总坛。”

共敖是项羽的追随者,在项羽扫荡赵国秦军、西征咸阳时,攻取了南郡。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时,共敖被封为“临江王”。

白正天喃喃说道:“没想到,共敖也是墨家的人啊!那他后来……”白正天思索着说道,“后来,好像就是他杀了手无寸铁的义帝熊心吧?”

沈蓉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他后来被墨家矩子赐死了。”

“哦,这样才符合墨家宣扬的精神。”

沈蓉不再说话,又继续翻看《墨者》,白正天叹口气说道:“你买这么多书干吗?累死我了!”

沈蓉反唇相讥:“谁让你们警察没有保护好我们这些善良老百姓?让你打扫房间算是便宜你了!”

白正天叹口气,继续整理散乱的书籍。

沈蓉看了一会儿书之后,突然叫道:“原来刘据没有死啊?”

“谁?哪个刘据?”

“就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啊!”沈蓉说道。

史书记载,汉武帝晚年,江充导演巫蛊大案,诬陷太子刘据诅咒武帝,武帝下令追杀太子。后来,刘据逃到湖县一户穷人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太子自杀,户主也被杀了。但是据《墨者>记载,他肯定就没有死。

沈蓉问道:“那时候的墨家矩子,你知道是谁吗?”

“谁?”

“司马相如!这书上说,矩子司马相如命令一墨家弟子东方婴假扮太子刘据,死的是东方婴,刘据已经逃亡了,后来也成为墨家的弟子。”

“什么?让弟子去送死?”

“要知道,墨家弟子要绝对服从矩子的,对矩子的命令,要死不旋踵。”

“真是奇特!”

沈蓉突然瞪起眼睛说道:“哎,你别光顾着说话啊,干活啊!”

“哦,哦。”白正天连连答应着,脸上做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白正天摆完书之后,呼哧呼哧地拖地板,拖完地板又开始擦桌子,累得浑身大汗。而沈蓉看了半天书了,竟然一声不吭,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到书里去了。

“喂,你看完没有啊?” ’

沈蓉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与惊喜,呆了半晌说道:“我们的古代史要重写了!”

“快说!都有什么发现?”

“这里面记载的大多是墨家弟子行侠仗义的故事。历代的农民起义都是墨家在幕后组织、操纵的,而且几乎每朝每代,他们都宣称替天行道,杀了大批的贪官污吏。不但如此,还有很多历史上悬而未决的谜案,竟然都是墨家干的!”

“他们都杀了哪些人?”

“东汉的董卓、南北朝时期宋朝的阮佃夫、隋朝的杨素、唐朝的李林甫、宋朝的秦桧、明朝的魏忠贤、清朝的和坤,这些大奸臣不是墨家弟子亲手杀死的,就是墨家组织布局设计借刀杀人,”沈蓉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太神奇了,太神奇了,中国的历史真的要重写了!最激动人心的是,你知道宋徽宗时期,墨家矩子是谁吗?”

“谁?”

“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而且就是他,派人干掉了北宋末年的奸相蔡京!”

白正天马上问道:“难道墨家的人偷《清明上河图》就因为是墨家矩子画的?”

“绝不是这个原因,”沈蓉断然说道,“墨家短子颜真卿的作品《湖州帖卷》也藏在故宫,怎么就不偷呢?我怀疑,张择端肯定在《清明上河图》里画了一个秘密!”

听着沈蓉的话,白正天陷入思索当中。只听沈蓉喃喃说道:“关于这幅图,学术界一直争论不断,就是为什么叫《清明上河图》?有人说是清明节的意思,有人说是清明盛世的意思。我想,是不是解开了这个谜,《清明上河图》里的秘密就会昭然若揭呢?”

白正天想了想问道:“这本《墨者》有没有说谁是现在的矩子?”

沈蓉无奈地把书递给白正天。

书已经被撕开了,最后几页不在了,那是最关键的几页纸。

白正天恼火地叹口气,随意地翻看着,不小心_粒汗珠滚落到书页上。

“小心,别弄脏了。”沈蓉叫道,看看书页,汗水已经迅速渗透到纸张里去了。那里记载的是墨家弟子如何制造“烛影斧声”悬案的。

关于书里的未解之谜,沈蓉觉得可以去问问李三清的看法。李三清身体己无大碍,陆亮在病房照顾他。

“李老师,我在倪一卿家发现了一本书,就是这本《墨者>,”沈蓉从包里掏出《墨者》,继续说道,“这本书里记载了历史上墨家组织的所有活动。今天在慈善募捐的现场,有人就来偷这本书,而且我宿舍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这说明,这本书对他们特别重要!”

李三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陆壳在一旁插口道:“师妹,也许这本书只是一部传奇小说,或者只是稗官野史呢?”

沈蓉笑道:“师兄,也许您看了这本书之后,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李老师说,思想不妨天马行空一些。还记得,我跟您争论过明朝建文帝的生死之谜吗?你坚持说,建文帝没有死,而我说他必死无疑,”沈蓉举起手中的书说道,“这本书里说,当年朱棣打进南京城,建文帝朱允蚊火烧紫禁城本想自杀,但是当时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带他从地道里逃生了,之后夏原吉返回宫内,随便拉了一具尸体充当朱允炊。”

白正天不禁问道:“一个户部尚书,竟然知道宫内的地道?这不合情理啊!”

“因为夏原吉正是墨家矩子,所谓大隐隐于朝,正是这个意思。而且南京的紫禁城也是墨家设计、建造的。”

夏原吉是明代的名臣、文学家,历任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五朝,颇得君主亲重,常犯颜直谏,前后主管户部29年,对明初经济的恢复和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墨家矩子!

沈蓉对陆亮说道:“师兄,你要不要看看这本书?”

陆亮早被沈蓉说得着了谜,立即伸手接过书来:“多谢师妹了!”

白正天眼睛一亮:陆亮伸出的手是左手,他刚才给李三清削苹果的时候,是右手拿着苹果,左手使刀,他是个左_撇子!而且他的腿受伤了,睚眦杀手从摩托车上摔倒在地时,也是摔伤了腿!

白正天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和沈蓉离开医院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

两个人走进一家中餐馆,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白正天问道:“你师兄是哪里人?”

“贵州的。”

“朋友多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沈蓉接着问道,“你打听他干吗?”

“我怀疑他与睚眦有关。”白正天说了种种疑点。

沈蓉皱着眉头,沉吟半响:“应该不会吧?”

“我也只是猜测,”白正天边想边说,“不过,我倒有个办法来证明或者推翻我的猜测。”

“什么办法?”沈蓉睁大了眼睛问道。

白正天神秘地一笑:“就看你是不是相信我了?”

沈蓉更加狐疑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白正天和沈蓉便匆匆赶往凤凰大学,直奔档案室而去。

档案室位于凤凰大学的西边,穿过几条长长的林荫路,二人找到了档案室所在大楼。还没进门,就听里面几个人正在大声地说话。

“少了什幺没有啊?”

“没有啊!我检查过了。”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哎,你们是谁啊?”

白正天忙说道:“我是凤凰市公安局的。”

白正天边说边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人:一个中年妇女和两个保安。

中年妇女奇怪地说道:“这么快啊?”

“什么这么快?”白正天疑惑地问道。

“我刚刚报警不到两分钟,你们就来了?”

“报警?”白正天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们的档案室被人撬锁了!”

白正天和沈蓉心中一惊,怎么会这么巧呢?

白正天问道:“少什么了吗?”

“最奇怪的就是,什么都没少。”

“档案有没有少?”

“档案有什么好偷的?”

沈蓉说道:“我们想查一下历史系李三清教授带的博士生陆亮的档案。”

“查他的档案干吗?”

白正天沉默地看着中年妇女,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威严。

中年妇女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给你们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中年妇女空着手走出来,惊异地说道:“你们怎么这么神啊?就少了陆亮的档案!”

白正天低声说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蓉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知道陆亮住在哪儿吗?”

“知道。”

“走!”

说罢,白正天带着沈蓉快速走出档案室。

中年妇女在后面喊着:“唉,你们怎么走了?你们…一哎,现在警察怎么都这么当了?”

白正天没有理她,必须马上抓住陆亮,然后顺藤摸瓜。

沈蓉奇怪地问道:“如果真是陆亮,他为什么要来偷档案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也许是为了掩护其他人,他的档案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有可能是在栽赃陷害呢?”

白正天不禁放慢了脚步,这个问题他倒没想过,可是谁会来栽赃陷害陆亮呢?他想了想说道:“还是先去陆亮家看看。”

沈蓉带着白正天来到陆亮家楼下,说道:“应该就在二楼。” ,“你没去过?” “没有啊,我从来没进过他屋,只知道他住在这里。”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陆亮的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声。

白正天后退几步,准备踹门,沈蓉慌忙说道:“喂,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白正天笑笑说道:“大不了挨处分!”

他猛地一脚把门踹开了。

房间里空空如也。

守候在李三清病房外的两个警察已经熬了一个晚上了,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困得哈欠连天。

走廊里传来橐橐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惊醒过来,警惕地看着来人。

待看清来人的面目,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不是别人,是李三清的学生陆亮。

他友好地朝两人点点头,便走进了病房里。

虽说白正天交待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李三清,但是教授的学生来看看,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一人站起来说道:“走吧,到楼梯间抽支烟去。”

另一人狐疑地看看病房。

“快点,抓紧时间,现在有个人帮我们看着呢。”

另外一人不再犹豫,熬了一晚上,确实需要来点尼古丁来提提神了。

刚走到楼梯间门口,旁边的电梯门打开了。

白正天和沈蓉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二人刚准备打招呼,白正天劈头问道:“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

一人嗫嚅道:“李教授的学生来了,我们想来抽……”

“哪个学生?”

“陆……陆亮啊!”

“糟了!”白正天大叫一声,急忙冲病房跑去。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烟也不抽了,慌忙跟在沈蓉后面随着白正天冲向病房。

白正天猛地撞开门,屋里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陆亮左手拿着一把水果刀,向李三清走去。

白正天拔出手枪,对着陆亮,厉声喝道:“把刀放下!”

陆亮将刀扔到地上,说道:“我只是要削个苹果给老师吃啊!”

白正天冷笑着哼了一声。

李三清见状,赶紧说道:“白警官,也许你真的误会了,陆亮是准备给我削苹果的。”

沈蓉着急地说道:“李老师,师兄他,他……”

“他怎么了?”

沈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因为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师兄陆亮竟然是睚眦杀手,竟然要杀自己的老师。

白正天放下手枪,问道:“我们怀疑他就是睚眦杀手!”

陆亮说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昨天晚上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走了,回家就睡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陆亮恼怒地看了看沈蓉,兀自气愤地问道,“师妹,难道你也怀疑我吗?你好好想想,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我是那种人吗?”

沈蓉被陆亮问得无言以对,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正天冷冷地说道:“对不起,陆先生,你要跟我走一趟。”

“凭什么跟你走?”

“就凭你有重大嫌疑!”

李三清见白正天真准备把陆亮带走了,不禁有点着急:“白警官,我能不能插句话?”

白正天的脸色和缓下来:“李教授,您请说。”

“我这学生平时遵纪守法,断不是作奸犯科之徒,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的清白。”

“李教授,就怕您的善良用错了对象。”

沈蓉在一旁插嘴道:“师兄,你的档案里有什么秘密?”

陆亮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档案?”

“我们今天去学校档案室要查阅你的档案,但是档案室偏偏在昨天晚上被盗了,而且什么都没少,偏偏没了你的档案。”

“所以你们就怀疑我?”

沈蓉沉默了。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颜志宏带着两个警察走进病房。

李三清嘲讽地笑道:“白警官说我这学生是什么地下组织的杀手,要带他回警局问话呢。”

“有这回事?”颜志宏看着白正天问道。

白正天刚准备回答,李三清又说道:“我的学生是什么杀手,那我这当老师的,是不是就是什么地下组织的头目了?”

颜志宏满脸堆笑地说道:“李老,您别这么说,年轻人有时候立功心切,做事鲁莽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他语调一转,说道,“如果我们警方掌握了证据,任何人都需要配合我们办案的。”

白正天一直觉得颜志宏唯唯诺诺的,正气不打一处来,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倒是受用了很多.这时说道:“颜局长,我们有很多疑点都指向陆亮,我怀疑他就是睚眦杀手!”

陆亮气愤地看着白正天,嚷道:“白警官,你到底有什么证据?你所谓的证据,不过都是猜测!我的档案被偷了,你就来怪我?哪天你的钱包被偷了,是不是也怪你自己呢?”

陆亮的诡辩里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但是白正天不想跟他争论这些,否则自己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跑了。他冷冷一笑,突然向李三清发问:“墨子说兼相爱交相利,不知道李教授的相爱相利基金会跟墨家组织有什么关系?”

李三清还没说话,颜志宏倒是笑了,说道:“正天啊,你父亲白市长也是相爱相利基金会的理事啊!你不会怀疑白市长也是墨家组织的人吧?”

白正天顿时愣住了,他的确一直在怀疑相爱相利基金会就是墨家组织。

李三清说道:“墨子的很多思想和精神都是值得我们后入学习的,并一定是什么地下组织才来遵奉兼相爱交相利的信条,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心怀苍生造福人民,白警官,难道我这好事做错了吗?”

白正天被李三清噎得说不出话来

随着调查的深入,他脑海里的谜团越来越多了,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在《清明上河图》里,轿子和驴之间是空的,但是这幅图里却多画了三个人物

从医院出来之后,白正天想马上找父亲问个明白,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说正在开会。市长的会就是多,白正天放下电话,看了看身旁的沈蓉,说道:“我今天那样跟李教授说话,会不会让你难堪?”

沈蓉微微皱了皱眉头,马上又舒展开了,说道:“有那么一点喽,但是也没办法啊!”。

白正天歉意地笑笑,说道:“我们去古玩城转转吧!”

沈蓉很纳闷:“干吗突然想起来去那儿啊!”

“我一直就奇怪,凤凰城两岸不是商业区,就是写字楼,要不就是餐馆酒肆,但是偏偏在鸳鸯桥附近建起了一条古玩街,那里从修好之后就一直很冷清。难道凤凰的官员们真的放弃了GDP,而要玩什么文化、高雅?”白正天看着沈蓉说道,“自从知道凤凰河沿岸的规划设计都是墨家传人倪一卿设计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也许这反常的古玩街里就藏着墨家组织的什么秘密。”

听着白正天的分析,沈蓉也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还不十分确定,于是狐疑地点点头,跟着白正天往古玩街而去。‘

古玩街其实并不长,只有一百多米,沿街几家店铺卖着所谓的古董,远至西周的铜鼎、两汉的和田玉,近至明清的瓷器、民国的版画,各种各样真假莫辨的古玩招徕着人们的注意。但是,再怎么招徕,行人也是稀稀落落,不少门店已经关门大吉了。

沈蓉说道:“对古玩的荒疏,就是对历史的漠视。”

“小姐,没那么严重吧?”白正天说道,“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总有真的。”沈蓉不服气地说道。

白正天不跟他争辩,走进了一家古玩店,店堂正首就挂着一幅《清明上河图》。老板热情洋溢地招呼道:“两位一看就是行家,我这幅《清明上河图》……”

沈蓉说道:“你不会说是故宫博物院丢的那幅吧?”

“哎哟,这个我可不敢说,要掉脑袋的。”

沈蓉笑了笑,跟白正天一起观看那幅《清明上河图>。

这幅图颜色发黄发暗,画面上的人物形象有的已缢模糊不清。

白正天说道:“这幅《清明上河图》也有点年头了吧?”

老板马上得意地笑道:“我就说两位有眼光嘛!一这幅画虽然不是真迹,但是却是清朝一位鼎鼎有名的画家临摹的!”

沈蓉捏起《清明上河图》看了看,随意地问道:“哪位画家。”

“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老板神秘地说道。

“哦?”沈蓉微微笑道,“郑板桥临摹过《清明上河图》?怎么没听说过啊?”

“郑板桥乃一代大家,原创为主,这种临摹的作品,自然不屑于到处宣扬。而且,这图是郑板桥亲自装裱的。”

沈蓉继续问道:“这么说,这幅画应该很贵啦?”

“本来是很贵,原价十万,”老板压低声音说道,“但是看两位都是行家,我就以画交友,打个八折,八万块怎么样?”

沈蓉呵呵一笑,说道:“老板,对不起啊,你今天还真是遇到行家了。郑板桥是康熙的秀才、雍正的举人、乾隆的进士,这个时期,装裱时,卷、轴的天头绫基本上是淡青色,副隔水一般是牙色绫,临近画心那一部分是米色绫。老板,你这幅郑板桥亲手临摹、亲手装裱的《清明上河图》好像没这些啊?”

老板被沈蓉驳得面色涨红,但是也不着恼,仍是笑嘻嘻一副嘴脸:“姑娘高见,惭愧惭愧!”

沈蓉走到图前,说道:“这幅画临摹的水平倒是不含糊。”

古玩店老板听着连违笑着点头。

沈蓉指着《清明上河图》的结尾处问道:“你觉得这幅画画完了没有?”

白正天一听,愣住了:“什么意思啊?”

沈蓉说道:“学术界一直争论,这幅画到底有没有画完,或者这幅画是不是有残缺?”

《清明上河图》的结尾处,采用树枝、树干、树根严严实实封闭起来的收笔方式,但是也有人猜想《清明上河图》后半部佚失了一大部分。早在1958年,当时的国家文物局长郑振铎在《(清明上河图)的研究》-文中称:“这个长卷到这里截然终止,令人有不足之感。根据后来的许多本子,《清明上河图》的场面还应该向前展开,要画到金明池为止。很可能这本子是佚去了后半的一部分。”同年,着名古书画鉴定家、故宫研究员徐邦达也在《清明上河图的初步研究》 -文中称:“画卷到此截然而止,我疑心后面是割去了不少的……”辽宁博物馆名誉馆长、古书画鉴定家杨仁恺也说:“画卷在流重量。只有形成高拱,才能把当时由南方通过漕运而来的货物顺利送达京城。而仇英的图中,可以明显看出桥由条石砌成。用条石砌出如此高的拱,而且桥面如此单薄,是不合乎实际情况的,这样的桥身是无法承担较大的荷载的,”沈蓉得意地看了看林笑,说道,“林老板,我说的对不对啊?”

林笑哈哈大笑:“佩服佩服啊!李教授说你是北京故宫博物院前任馆长沈浩的女儿,不愧是家学渊源婀。”

“林总谬赞了,”沈蓉说道,“只是不知道朗风轩有没有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摹本啊?”

林笑犹豫道:“有倒是有,不过是我一个朋友临摹的,暂时放在我这里,也没打算卖……”

“那就正好了,我们也没打算买,”沈蓉笑道。

“这个……我得征求一下朋友的意见,你知道这些个文人墨客,都有点怪脾气,有时候自恃清高,画出来的东西,还要分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的,”林笑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个我理解,林总帮忙打个电话问一下好吗?”

白正天看着沈蓉如此执着于一个现代画家临摹的《清明上河图》,不禁心里纳闷,心想这姑娘真是着魔了。

林笑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过得片刻走回来,说道:“我那朋友一听说是沈浩的女儿要来看画,马上就答应了。”

“多谢你这位朋友抬爱!”

“二位等一下,我去取面。”

林笑走到里屋去了,过了几分钟,才拿出一个一尺长的匣子。

他把匣子放在长桌上,然后戴上一副洁白的手套,将匣子打开。

白正天嘟囔着说道:“这么郑重其事啊?又不是真品!.”

林笑干笑一声:“我这朋友古怪,没办法。”

长匣子刚一打开,沈蓉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沈蓉怦然心动,难道是因为这个匣子里散发出的那种既有古旧气息、又有新墨芳香的那种味道?

林笑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了《清明上河图》,一座座山、一棵棵树、一个个人物慢慢地呈现在眼前。

沈蓉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了。

一种久违的感觉升腾起来,她不禁佩服起作者的才思,竟然能把《清明上河图》临摹得如此惟妙惟肖。

故宫的《清明上河图》被盗之前,沈蓉曾多次看过真迹。

《清明上河图》被盗之后,她买赝品不知道买了多少幅了,但是没有一幅能与这幅相媲美。她不禁问道:“这幅《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是谁?我想见见他。”

林笑笑了笑:“对不住,我这朋友为人低调,不见生人。”

沈蓉失望地继续看图。

林笑继续伸展画卷,同时收起看完的部分。

沈蓉突然眼前一亮,说道:“等等。”

林笑马上停下来,白正天也疑惑地看着沈蓉。

沈蓉指着画卷说道:“这个正在逗小孩的妇人旁边为什么有一点破损?”

林笑一愣,马上笑道:“大概是困为绢的质量不好吧,”说完便继续伸展画卷,“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画在绢上的,所以我这朋友啊,也附庸风雅,偏要把他的三脚猫把式画在绢上。”

沈蓉问道:“你的朋友为什么找块破绢来临摹呢?”说着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破损处,林笑连忙制止:“不要摸!”

沈蓉连忙收手,笑道:“这么金贵?”

林笑不好意思地笑笑。

沈蓉央求着说道:“林总,能不能也给我一幅手套啊?”

林笑不好拒绝,只好给沈蓉拿来一副手套。

沈蓉戴上之后,小心地摸了摸破损处,又轻轻地从中间托起画卷,对着灯光仔细会记错呢?”

林笑突然大笑道:“哈哈哈,好好好,我可以嘲笑我那朋友了,临摹名画,竞能多画出几个人物来,这个马大哈!”

沈蓉忙说道:“千万别,您这位朋友画工了得,简直可以与张择端相媲美了。”

正在这时,林笑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忙站起身来,说声“不好意思”,便踱到稍远处接电话去了。

林笑的声音很小,但是白正天和沈蓉还是隐隐约约能够听到。

只听林笑一直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七套?好,好,今天一定做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沈蓉看着林笑那副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样子,对白正天笑道:“做个生意还真不容易啊。”

“做什么都很难。”白正天意味深长地说道。

炖盅里面没有鱼翅,没有剌参,没有干贝和金钱鲍,只有一块刀鞘形状的木头

走出朗风轩后,沈蓉一言不发,一直低着头匆匆地走路,时不时摇摇头,这让白正天感到非常奇怪。

沈蓉看着白正天说道:“我觉得林笑有问题。他卖的那些绢,还有他朋友那幅《清明上河图》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卖的那些绢说是宋朝的古物,实在太可疑。要知道,绢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保存的时间不象纸那么长。无论保存得有多好,空气的自然浸蚀就会让年代久远的绢变得糟脆。基本上,百年以上的绢,已经没有韧性了。明代初年的绢,至今已经腐败得不能碰触……”

“可是《清明上河图》不就是画在绢上的吗?不是一样保存到现在?”白正天打断了沈蓉问道。

“那是因为宋朝的绢装裱得比较好,胶水把绢隔离开来,无法与空气接触,所以才能流传至今。”

“所以朗风轩的宋绢是假的。”

“对,不但那些宋绢是假的,就连那幅《清明上河图》用的绢也是假的,这就更奇怪了,”沈蓉皱着眉头说道,“那个画却像是真的,你记得那幅画上的破损处吗?”

“记得。”白正天点点头,他不知道那么一个小小的破损,何以引起沈蓉这么大的兴趣。

沈蓉继续说道:“《清明上河图》真迹在同样的位置,就是距画首约80厘米处,也有一个破损。”

接着沈蓉讲了一个关于《清明上河图》的故事。

1973年,故宫对《清明上河图》进行重新揭裱的时候,专家看到画面上有一处残缺,残缺的部分补了一块绢,绢上补画了一头牲口。当时的北京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认为:“卷首稍后,在汴梁市郊店铺林立的街衢上,一队扫墓后匆匆返回的轿骑,前导的一匹马突然发情狂奔,在此惊险关头,一个老翁赶忙抽身要抱起蹒跚学步的幼孙。原来在老翁背后柱子旁边残缺了一大片,原绢已经轶失了,到明末清初揭裱时,补绢画了一头‘尖嘴立牛’正在张口嘶叫,殊碍原画意境。”于是1973年新裱时就把这块补上的绢揭下来了,留存归档,不再复原。这事本来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到1997年的时候,有一个农民站出来向故宫叫板了。这个农民叫王开儒,是个文物爱好者,1990年创办了“炎黄轩”,宗旨是穷毕生精力复制中国历代名画。同年6月,他带着儿子进了北京故宫,说儿子已经传承了他的技艺,他的家族愿意为故宫藏画的复制而永远奋斗。故宫被他的精神所感动,答应让他先试试齐白石的作品《红梅图》,结果一试就让故宫满意,从此与故宫签约,成为复制故宫藏画第一人。1997年,王开儒成功复制了《清明上河图》,就在这时他发现《清明上河图》在1973年重新揭裱的时候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他认为杨伯达所说的‘尖嘴立牛”其实是一头发情的壮年母驴。尽管年代久远,绢素残破,但发情母驴神态毕肖,而拴在斜对面铺下那只张嘴嘶叫、四蹄翻刨的牲畜,体小,耳大,立鬃不垂,正是一头公驴。王开儒建议故宫博物院恢复原貌,但是故宫博物院并不认可王开儒的推断,至今未做修改。

听着沈蓉讲完这段故事,白正天问道:“你父亲与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沈蓉说道:“那时候我还小呢,也不知道我父亲与此事有没有关系,他对王开儒的说法应该不赞同吧?如果赞同的话,那头驴不就加进去了?”

白正天沉默了,陷入了思索当中。

沈蓉继续说道:“要不是那幅《清明上河图>多了几个人物,我肯定会认为那就是故宫丢失的真迹。可是,林笑为什么要说那些绢是宋绢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无奸不商?”

林笑的弘轩工艺品厂生产睚眦工艺品,而且又慷慨地向相爱相利基金会捐款,白正天早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现在再听到沈蓉的分析,马上说道:“走,我们去他的厂子看看。”

沈蓉曾经在弘轩工艺品厂实习过,在她的指点下,白正天顺利找到了地址,远远的,看到工艺品厂的一个房间里透出了亮光。

“这个厂子晚上也要加班吗?”

“没有,从来不加班的,”沈蓉仔细看着那扇窗户,“那是林笑的办公室。”

“这么晚了,他还来干什么?”白正天低声嘟囔着。

他把车驶离马路,在荒草堆中停下车,关掉车灯,然后拿出一个夜视望远镜,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可是,电灯突然关掉了。

接着,林笑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旅行袋走下楼来。

“一个老总,深更半夜的,背着一个旅行袋干什么去呢?”

沈蓉说道:“他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吗?对方似乎是跟他要七套货物。”

“什么货物这么贵重啊?要老总亲自送货?”

远远的,林笑的车开来了。

等车过去了很远,白正天才启动引擎,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进了市区了,灯光明亮起来。

林笑已经发现了他们,在过一个红绿灯时,猛地一踩油门,闯了过去。白正天也跟着急踩油门,疯狂地追上去。两辆汽车沿着凤凰河旁的马路彪起车来。

前方就是彩虹桥了,林笑的车一路狂奔冲了过去。

紧接着,彩虹桥方向开来一辆大货车,停在了十字路口。

白正天着急地按着喇叭,可是那辆大货车还是纹丝不动。

眼看着林笑的车越来越远了,白正天再也追不上了。

大货车的司机骂骂咧咧地走下车来。

白正天气呼呼地一打方向盘,转到一个小胡同里,然后七拐八弯地又回到了主干路上。他不停地踩着油门,希望还能追上林笑。

在又一个红绿灯前,他看到了林笑的车。

沈蓉叫道:“追上了追上了,快,快!”

绿灯亮了,林笑的车启动了。

白正天踩紧油门,一下子冲上前去,然后急打方向盘,拦住了林笑。

林笑看到一辆汽车突然横到了自己面前,赶紧踩紧刹车。 ‘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

就差一点点,两辆车就要撞在一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笑的车停了下来,他气愤地走下车来,刚准备开骂,却发现那辆霸道的车里走下来的上警察白正天和那个凤凰大学的学生沈蓉。

白正天冲着林笑就骂道:“你老实点儿,则是宣传广告。她疑惑地看着白正天说道:“什么都没有啊!”

白正天微微笑道:“你看公交站牌上是什么广告。”

那是中国移动的广告,沈蓉念道:“中国移动信号今起覆盖地铁全线。”

“对了,”白正天说道,“就是这个!”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蓉问道,“那天胡德财走进地铁站的时候,睚眦杀手怎么跟他联系?”

沈蓉奇怪地看着他,说道:“那天中国移动的信号还没有覆盖地铁,我们这才跟他失去了联系。睚眦杀手如何能联系他呢?”

“嘿嘿,不见得,”白正天说道,“如果睚眦杀手不跟他联系,胡德财怎么知道要在凤河大厦下车?”

“可是怎么可能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跟他说!”

沈蓉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睚眦杀手跑到胡德财身边跟他说的?”

“目前,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白正天加了油门,往前直冲,“我们去文化广场地铁站!”

沈蓉笑道:“你看都几点啦?人家早下班了。”

白正天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匆匆吃点早饭,便赶往文化广场地铁站。

值班的工作人员听说警察办案,忙把当天的录像带调出来,交给白正天。

文化广场地铁站的值班室两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室外匆忙行走的人流。

白正天将一盒磁带放进带仓,开始审看起来。

这盒磁带是直对着站台的摄像头录下来的。

白正天依稀记得,胡德财走进地铁站大约是下午两点钟的光景,于是把磁带直接倒到下午一点五十分的位置,然后一个细节都不遗漏地看起来。

很快,他们在录像里看到了胡德财,又观真实、实事求是的态度。如果说九虹大桥设计上的确有问题,我们也会毫不含糊地指出来的。”

杜宇清忙说道:“是,是,就是因为各位专家、领导求真务实的态度,才给我洗脱了不白之冤啊。很多人都说九虹大桥是豆腐渣,怎么可能吗?”

吴弘华说道:“也是你杜老板今年流年不利啊,谁知道这雨一下下这么多天呢?再怎么好的工程,再怎么好的桥,天天泡在水里也不行啊!”

“是是是,还是各位领导理解我啊!”杜宇清端起酒杯,说道,“我来敬各位领导。”

杜宇清从身边的任客繁开始,然后吴弘华、林海、黄桂达、王明志、唐敬山,一个个喝下来,依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王明志处长说道:“我们杜老板这几天其实也没睡好,虽然说桥塌了不是他的责任,但是毕竟死了那么多人。对那些死难者家属,他每家给了三千元慰问金。”

四位专家纷纷点头表示赞赏。

唐敬山补充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三千元,已经是仗义疏财了,可是还有人不满意,天天上访天天闹,害得我们白市长的日子都不好过。”

林海夹了一口龙虾,塞到嘴里,咕哝着说道:“嗨!这种刁民,到处都有。”

正说着话,服务生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手里一个托盘,盛着七个炖盅,开始给各位上菜。

黄达桂咽下一口鲍鱼,抬头问道:“这又是什么菜啊?”

服务生说道:“佛跳墙!”

黄达桂看着杜字清说道:“杜老板真是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

这佛跳墙是福州的一道名菜,把鱼翅、鸭肫、刺参、猪蹄筋、干贝、鱼唇、金钱鲍等十几种原料,放在炖盅里文火清炖。揭开盖子就香飘四溢,吃在嘴里更是美不胜收。

杜宇清说道:“凤凰市的佛跳墙,属这家馆子做得最正宗,来,各位领导尝尝。”

众人欣然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每个人都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

可是之后,每个人都疑惑地看着炖盅,里面没有鱼翅,没有刺参,没有干贝和金钱鲍,只有一块刀鞘形状的木头。

黄达桂伸出筷子把炖盅里的木头夹起来:“这是什么啊?”

众人都奇怪地把各自炖盅里的刀鞘夹出来,反反复复地看着。

刀鞘一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另一面用篆书写着十个大字,任克繁念道:“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是什么啊?”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佛跳墙被人换了。

杜宇清把服务生叫进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们上的什么菜?”

服务生一看这架势,也觉得大事不好,忙说道:“对不起老板,也许是上错了。”

“上错了?”杜宇清呵斥道,“你们酒店还有这道菜吗?分明是你们故意的。”

“不会的,不会的,”服务生忙说道。

“把你们经理叫来。”

一会儿的工夫,楼面经理急匆匆地走来了,问明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忙不迭声地道歉,表示马上彻底查清此事,离开了包房。

林海说道:“现在这服务业啊,水平一直没长进。”

一句话,又引得大家开始谈论起服务业的发展来,说到最后,王明志说:“服务业的水平再怎么差,但是凤凰市有一种服务业,那可是响当当的一流水平。”

黄达桂剔着牙齿说道:“哈哈哈,知道知道。”

任克繁明知故问:“哦?什么服务业?”

王明志没有回答,转头问杜宇清:“杜老板,接下来的节目,应该安排了吧?”

“安排了,安排了,新鲜水果,世界风情,保管各位领导满意。”

唐敬山说道:“我们这里有登高望远、空中秋千、风云际会、周游世界,还有星球大战呢!”

“哦?”任克繁笑嘻嘻地问道,“星球大战?”

杜宇清说道:“待会您就知道了,今天让你好好享受一下。”

“好,好,好,”任克繁连连点头。 ‘酒足饭饱,几个人都微微有点醉了。

杜宇清又把经理叫来,经理说那个上菜的服务生叫小郭,现在人不知道上哪去了,并表示一定对他严肃处理。

杜宇清摆摆手:“算了算了,把账本拿来,签单!”

七个人从酒店鱼贯而出,众人上车后又议论了一番凤凰市发达的第三产业,王明志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皱起了眉头,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杜宇清含糊不清地说道:“在水一方嘛!”

“怎么越走越荒凉了呢?”

杜宇清睁开迷离的眼睛,看着窗外,也发现不对劲,对着司机就骂:“你干什么吃的?你这是去哪儿呢?”

司机冷冷地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杜宇清看了看司机,发现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你是谁啊?”

司机突然一踩刹车,众人一齐向前撞去,撞到了前排座位的靠背上,有几个人禁不住哇哇地吐起来。

杜宇清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发现陌生的司机拿着一个喷筒朝他一喷,然后他就觉得天旋地转昏昏欲睡了。

白正天和韩雪匆匆离开警局,直奔杜宇清家,可杜夫人说老公出去应酬了。

两人急忙又直奔酒店,一路上白正天猛踩油门,汽车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沈蓉突然笑道:“其实,你晚去几分钟也没什么不好。”

白正天也跟着笑笑:“杜宇清的狗命不算什么,但是抓到睚眦杀手,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墨家组织。”说罢,又是一脚油门。

十几分钟后,两人到了酒店,冲到前台询问杜宇清是在哪个包间吃饭。

《墨子注释》里本来夹了一张照片,现在不见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

无门你们偏要闯进来!”

白正天和沈蓉坐在一家川菜馆,边吃边聊。

沈蓉说觉得朗风轩怪怪的:“我觉得李老师不是朗风轩的客人,简直就像主人一样。一进门,闵捷只是笑了笑,连个招呼都没打。如果是客人的话,早应该迎上来寒摸索着在墙壁上找到开关,把灯打开。

屋子里的一切顿时看得清清楚楚。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灯光不会透出去,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仔细搜索这间屋子了。屋子两旁的货架上摆满了真真假假的古董,白正天随意地翻看了几件,沈蓉却奇怪地说道:“怎么不见了那幅《清明上河图》呢?每次《清明上河图》都是从这间屋子里拿出来的,可现在怎么不见了呢?”

“会不会是李教授拿走了?”

“不会,我跟他_一起离开的,他把这画放进这屋子才走的。”

“是不是闵捷拿走了呢?”

“他一个伙计,哪有那么大胆子啊?”

“我们再找找,会不会有什么暗格。”

货架一端,一把工艺宝剑吸引了白正天的注意。

这把宝剑做工古色古香,似乎也是旧物了。

剑鞘上同样雕刻着狞厉的睚眦图案。

白正天微微笑道:“墨家组织也太没创意了吧?”

“什么意思?”

“林笑办公室里的机关也是一把宝剑!”

说着,白正天伸手握住了宝剑的剑鞘,然后用力旋转,果然,货架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沈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屏住了呼吸,再一次抓住了白正天的手。

货架完全侧过来了,一道暗门后面,一排长长的台阶通往地下。

白正天带着沈蓉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身后那道暗门自动地关上了。

脚底下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四周墙壁上全是睚眦的雕塑.一个个张牙舞爪面带凶相,沈蓉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了白正天的胳膊。

白正天伸出手拍拍沈蓉的脑袋:“别怕,有我呢!”

沈蓉感到一阵温馨,跟着白正天继续走下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根据台阶延伸的方向,应该在凤凰河底,也许倪一卿当年改造凤凰河的时候就建了这个地下室吧?

地下室的墙壁上也到处都是睚眦的浮雕,看着那些狞厉的怪物,沈蓉总是觉得心里很寒。

地下室北端墙壁上挂着一幅图画,画上似乎是一个老者,只露出了背影,衣衫褴褛,双手交叉,头微微仰起,似乎在寻找什么。

“还记得在哪儿看过这幅画吗?”白正天问道。

“倪一卿家的书房。”

只是,在倪一卿家,图画两侧挂着一幅对联:爱人不外己,己在所爱之中。

而这里,却是另外一幅对联:首阳高节,兼爱遗风。

白正天默默念着对联,不知何解。

沈蓉解释道:“上联指的是商代末年孤竹国君的长子伯夷、次子叔齐。周武王灭商后,他们隐居首阳山,自以为是商代遗民,以吃周人粮食为耻,终于饿死。下联指的正是提出兼爱学说的墨子。”

“伯夷叔齐的故事我知道,可他们跟墨家又有什么关系?”

“墨姓的一支起源于墨胎氏,后来省略为墨氏。伯夷名叫墨胎允,叔齐名叫墨胎智。”

画像和对联的下方,靠墙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燃着两只蜡烛,焚着三柱香,香下面是一个长匣子。

沈蓉认得,那正是《清明上河图》的匣子。

她急忙打开,果然《清明上河图》就放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幅画,我的心总是跳得很快。”

她取出《清明上河图》,正准备仔细观摩,却发现匣子里还有一本书。

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墨者。

白正天拿出书递给沈蓉:“你看看,这会不会又是假的?”

沈蓉仔细看了了一遍,‘说道:“跟我们第一次看到的一样,肯定就是这本。看书,不但要看字,而且还要看手感。”

沈蓉将《墨者>急匆匆翻到后面,发现关于陆亮诛杀民贼的记述跟假《墨者》-样,最后,她翻到了记述现任矩子的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墨家第一百八十二任矩子:李三清。”

果然是他!果然是自己敬重的李老师。沈蓉看着那三个字,有点绝望地看了看白正天。

正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李三清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们偏要闯进来!”

声音消散,墙壁上十几个睚眦的嘴里喷涌出一股股烟雾。

沈蓉闻到了,香香的。

白正天紧紧地捂住了鼻子,但是烟雾太重,他实在憋不住了,松开手呼吸。烟雾瞬间钻进他的肺里,并随着血液循环,迅速渗透进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屋里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接着整个朗风轩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沈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见白正天双手反剪在后,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李三清站在他前面呵呵地笑着如沈蓉想起身去帮他,可屁股一动才发现自己也被五花大绑了。

“李老师,你……”沈蓉刚一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就是墨家第一百八十二任矩子。”李三清神色淡然地说道。

白正天说道:“你这老狐狸太狡猾了,在外面打打杀杀的,全是墨家弟子,而你却一直躲在幕后……”

“所以,你就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跑到我墨家总坛来了?”

白正天和沈蓉眼前一亮,是啊,他们早应该想到了,这里应该就是墨家总坛。

“两千年来,我们墨家一直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但是,你们俩却给我出了道难题!”

白正天冷笑了一声:“应该不难吧!孔非儒教授难道做过坏事吗?”

李三清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孔非儒啊,我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我本来以为他只对睚眦感兴趣,谁知道这几年竟在偷偷摸摸地调查我们墨家组织。我好心提醒他,谁知道他竟然要泄漏我们的秘密。”李三清叹口气继续说道,“这就叫天做孽,犹可恕;人做孽,不可活呀。”

“你们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维持你们的秘密组织而滥杀无辜。这种行径,还谈什么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你们就是天下之害。”

李三清并不生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非功过,自有世人评说。那么多人拜祭陆亮,难道不正说明了人心向背吗?”

白正天不说话了,他气鼓鼓地看着李三清,脑海里却在盘旋着脱身之计。

“白警官倒是提醒了我,既可以不杀你们,又珂以让你们闭上嘴巴,就像孔非儒一样。”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蓉这时问道:“李老师给孔教授注射的什么药?”

李三清走到沈蓉面前,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一种神经致幻药物,是我们的药厂研发的。一点痛苦都没有,注射之后,人就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罪恶,就像一片净土,”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小蓉,我没想到,你竟然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了,而且陷得这么深。你肯加入墨家组织吗?”

沈蓉惊讶地看着李三清不置可否。

“只要你加入墨家组织,就可以不用注射这种药物了。”

“十五年前,你们墨家组织潜入故宫博物院,偷走了《清明上河图》,这不是偷盗是什么?”

李三清无限惋惜地看着沈蓉说道:“看来,我也救不了你了。沈蓉,我告诉你,那叫物归原主。《清明上河图》本来就是我们墨家矩子张择端所画,现在归我们墨家所有,难道不对吗?”

“这么说,李老师肯定知道《清明上河图》里的秘密了?”

李三清又是一阵大笑:“小蓉啊小蓉,如果你是墨家弟子该多好啊,我就喜欢你这种好奇的孩子。只有好奇,才能推动我们不断进步。”

李三清走到香案前,取来《清明上河图》问道:“你知道这幅画为什么用的是宋绢吗?”

沈蓉睁大了眼睛问道:“这是宋绢吗?”

“宋绢的保存时间不会这么长是吧?”

沈蓉看着李三清没有作答。

“因为这幅《清明上河图》就是十五年前故宫失窃的那幅。”

听了李三清的话,沈蓉和白正天两人同时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三清手里的《清明上河图》。谁都知道,这幅画是国之重宝,人们想尽办法妥善保管,生怕弄脏了折皱了,而李三清却在《清明上河图》上随意地涂画!

李三清呵呵笑着:“千百年来,人们都说《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曾经有人以为藏着什么宝藏图,费尽心机地想据为己有。像溥仪,就是因为听信了谣言,而把这幅画偷出了紫禁城,他想掘得宝藏东山再起,恢复大清基业,真是痴心妄想。”

沈蓉皱着眉头问道:“这么说,《清明上河图》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哈哈哈,如果真的没有秘密,这个谣言也不会流传几百年了。”

李三清的全部心思都在《清明上河图》上了,白正天转头看看四周。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暗门。他偷偷活动手腕,希望能脱开绳索,但是绳索捆得太紧,他根本动弹不得。

李三清说道:“《清明上河图》里的每个人物都有一个故事。”

他搬来一张桌子,将《清明上河图》摆在沈蓉面前:“小蓉啊,我一直很喜欢你,这次就为你破个例,趁你神智清醒的时候,告诉你《清明上河图》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将《清明上河图》展开,直接找到那座最高的钟楼,指着钟楼上那个眺望着远方的人物问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沈蓉更加疑惑了:“难道这图上的每个人物都实有其人吗?”

“如果没有真实的人物,又怎么会有故事呢?”李三清略带悲怆地继续说道,“这是你师兄陆亮。”

白正天和沈蓉吃惊地看着图,脑海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李三清到底用意何在。

李三清说道:“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你师兄死得其所,理应在这幅画上占一席之地。你知道,‘他在看什么吗?”

沈蓉睁大了眼睛看着画面上那个人物,他玉树临风,傲然站在城楼高处,睥睨众生般看着脚下的人们。她的目光立即被李三清下午刚刚加上的几个人物吸引住了:渔船上对酒放歌的四个人,桥上两个掐架的人,桥下一个落水的人。

李三清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沈蓉想了想说道:“在九虹大桥被师兄杀掉的七个人?”

“正是,”李三清沉重地叹口气,“下午你问这艘渔船上为什么没有撑篙的,哈哈哈,四个已死之人,还撑什么篙啊?”

李三清展开《清明上河图》,看着彩虹桥。

彩虹桥旁是几间屋舍,一人驾着一辆牛车从屋舍中间的马路上经过,牛的右前方一个老者弯腰低头,跟一个带着小孩的男子说话。李三清说,那个老者是被墨家子弟干掉的宋朝奸臣秦桧。他指着秦桧身旁的空地说道:“白清运就画在这里怎么样?”

白正天看着《清明上河图》-言不发,沈蓉怜惜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劝慰。

李三清看看手表说道:“我跟白市长还有个饭局,我还得赶过去跟白市长把盏言欢呢。等我们干掉了白清运这个狗官,再回来收拾你们,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李三清将《清明上河图》收起来,装进木匣子里,然后走到墨子像前,恭恭敬敬地放在香案上,然后看也不看白正天和沈蓉,便离开了地下室。

地下室又恢复了安静,白正天漠然地坐在椅子上,父亲是贪官的想法一直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也许像孔非儒那样变成了一个傻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但是沈蓉呢?她明明可以逃出的,只要她答应加入墨家组织。想到此,白正天说道:“小蓉,你真傻。”

沈蓉却调皮地看着白正天说道:“为什么说我傻昵?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你想啊,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变成傻子,天天生活在一起,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白正天心里一热,不禁想起了自从认识沈蓉以来的点点滴滴。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女孩子的,此时生死关头,听到了沈蓉的话,他压抑在心头很久的感情终于爆发了。为什么一定要在精神病院里逍遥快活呢?外面的世界虽然有各种痛苦与无奈,但毕竟要精彩得多。

沈蓉说道:“要造假,其实很容易。”

她翻出一页纸,对着灯光照着看,边看边说:“真正的旧纸应该自然、平和、洁净,正反颜色匀透、纹理清晰。但是这本书的纸看上去却火气,而且颜色不匀。还有,旧纸一般是褐色、黄褐色或者淡灰色,而这本书的纸仔细看,带有黄绿色。”

“这都能看出来?”

“而且我还能看出,造这本假书的人是写完字之后,再造假的。你看,这里有一层淡淡的颜色蒙照在字迹上。”

白正天和颜志宏凑近了看,但根本没看出什么淡淡的颜色。

颜志宏不禁说道:“无稽之谈。”

沈蓉笑笑:“颜局长,您马上就可以看到我不是在胡说八道。”

言犹未了,沈蓉一把将书撕开。

屋里众人都惊呆了。

这本《墨者》跟沈蓉看过的那本书一样,用的是蝴蝶装。沈蓉一撕,把装订线全撕开了,一本《墨者》成了几百张散页。

沈蓉随便拿出一页纸来,指着装订处说道:“你们看,这里的纸是白色的。”

白正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装订好之后,再造假,装订得比较紧密的地方,溶液渗透不进去,所以就无法变黄变旧,仍然保持着原先的白色。”

书画作伪算是中国传统的手工艺了,历代都有不少奸商为了谋取暴力,采用各种方法伪造古书古画,最常见的就是把纸张变旧变黄,方法很简单,原料也很常见,一般将国画颜料如藤黄、花青、储石、胭脂、三青等研调成液态,然后用纱布过滤去除淀屑草渣,之后兑入胶矾溶液。然后通过直染、拉染、浸染或者托染的方法,使纸张着色。这种纸张不仔细辨认,往往可以乱真。

《墨者》的造假者没有想到,沈蓉竟然能通过一粒汗珠,把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下子揭穿。

白正天喃喃自语道:“那后面这部分难道都是假的?”

沈蓉想了想说道:“我想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涉及到白市长的时候是假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骗过我们!”

白正天听着也是这个理,长长吁了一口气,父亲可以撇清了!正在这时,一个警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报告!林笑自杀了!”

一听这话,众人吃惊不小,急忙赶到审讯室,林笑已倒在血泊里,一个警察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林笑右耳下面的大动脉割断了,之前血液一定是喷涌而出的,因为审讯室的地面上、墙壁上甚至连天花板上都是鲜血淋漓。

林笑的右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薄片。

白正天走向前去,把薄片拿起来,擦干上面的血迹,发现竟然是手机Sim卡,只是这个卡片做得很特别,四周包了一层薄薄的钢片,边缘打磨得特别锋利。他再看看四周,尸体旁有一个手机,电池和机身是脱离的,白正天拿起手机看看,里面没了Sim卡。

审讯室里怎么可以打电话呢?

他刚准备问,颜志宏已经虎着脸训人了:“他进来的时候,手机没有暂扣吗?”

一个警察畏缩着说道:.“暂扣了,后来……后来他供称有本书,我们就放松了警惕。他说要打个电话,我们想……我们想,也许可以监听他的电话……谁知道,他拿到手机之……后就……”

听了下属的汇报,颜志宏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他瞪着两个审讯的警察说道:“回去写个材料。”

大伙都知道,这是让他们写检讨了。

白正天一晚上都没睡好,反反复复想的全是与案情有关的点点滴滴。第二天一上班,他又一头钻进办公室,调来了所有的卷宗,研究着每一个细节,思索着可能遗漏了什么线索。可是一上午,他都一无所获。这个墨家组织越来越像邪教了,竟能号召人们赴汤蹈火、死不旋踵。中国历史上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乱和黑暗时代,一个个旧王朝覆灭了,一个个新王朝兴起了,而墨家组织却能一直绵延至今,什么样的精神,竟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突然想到一个疑点,马上离开了警局,行色匆匆地来到沈蓉宿舍。

“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我发现了一个疑点,”白正天踌躇着说道,“或者说是一个可能性。”

“哦?什么疑点?”

“上网查一下再告诉你!”

“你们局里不是有电脑吗?”

“这不是要故意跟你套套近乎吗?”

听着白正天这么说,沈蓉心里喜滋滋的,她打开了电脑,坐在前面,问道:“你想查什么?”’ 白正天站在沈蓉后面,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查一下北京大学教授孔非儒的籍贯。”

“查他干吗?”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沈蓉打开百度搜索,输入关键词“孔非儒籍贯”,一敲回车键,显示出几个条目。

点击一个条目进入,看了看,读道:“出生于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金孑L镇石道场村。”

“果然是四川人。”

“什么意思?”沈蓉越来越疑惑了。

“你记不记得孔非儒最后时刻手指着我说‘你’,最开始我们以为这个字毫无意义,后来又猜测他说的是倪一卿,可是倪一卿一年前就病重入院了。现在,我怀疑,他说的‘你’,其实是‘李’。因为四川人L、N不分……还有,他的手在空中翻来翻去,你还记得他手指头的样子吗?他在努力伸出中间的三个手指头来!”

沈蓉尽量回想着,觉得很可疑:“你说是李老师?”

“你记得我们从北京回来后,在倪-9即家见到李教授时的情景吗?”

沈蓉把当时的情景想了一遍,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当时你说起孔非儒教授被墨家暗算了,他问查到凶手没有。这都没什么,可是后来,他又说:‘我给你们推荐的孔教授还可以吧?你们关于睚眦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沈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这句话里有什么疑点吗?”

“我当时听到他这么说,就有点疑惑,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怎么知道孔非儒被暗算的时间呢?”

“什么意思?” .

“如果换成别人,会不会认为孔非儒被暗算了,就没有机会跟我们讲睚眦的事情了呢?而李教授似乎很肯定,孔非儒在被暗算前已经告诉我们睚眦的事情了。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的怀疑倒也能成立,但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是啊,连我都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但现在,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了李三清,所以,我们应该把他当成重点监控对象。”

凤凰大学的一间教室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历史系教授李三清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学生们都知道李教授前不久刚被枪击过,对他这种敬业精神,每个人都心怀感动。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疑案,至今没有一个权威的说法,”李三清对着讲台下的学生说道:“其中争议最大的算是宋朝初年的‘烛影斧声’疑案。”

赵匡胤做了17年皇帝,到公元976年却突然撒手归西了,正史中没有他死亡的明确记载,只有宋朝初年的《湘山野录》中记述道:“上御太清阁四望气。……俄而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移仗下阁。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即太宗也。延人大寝,酌酒对饮。宦官、宫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日:‘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伺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太宗受遗诏于枢前即位。”“烛影斧声”由此而来,赵匡胤的死一直是一个不解之谜,为历史留下了又一桩悬案。

看到台下的学生个个听得专心致志有滋有味,李三清谈兴更浓:“学术界基本上肯定宋太祖确实死于非命,但有关具体的死因,则又有一些新的说法。一是从医学的角度出发.认为太祖死于家族遗传的燥狂忧郁症。一说承认太祖与太宗之间有较深的矛盾,但认为‘烛影斧声’事件只是一次偶然性的突发事件。起因是太宗趁太祖熟睡之际,调戏花蕊夫人,被太祖发觉。太宗自知无法取得胞兄原谅,便下了毒手。当然,到底真相如何,我们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除非等爱因斯坦的假设实现了,我们乘坐时光机器回到公元976年,躲在赵匡胤卧室外面看个究竟。”

学生们跟着李三清笑起来。

等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李三清继续说道:“我曾经讲过思想不妨天马行空,求证定要小心谨慎。现在,发动你们的大脑,大胆猜测一下,赵匡胤到底是怎么死的?”

教室里顿时叽叽喳喳起来,正在这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李老师,赵匡胤是被他弟弟赵匡义杀掉的,但赵匡义只是帮凶。”

李三清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却是沈蓉。这堂课沈蓉早就听过了,她怎么又来了?

和白正天分手之后,沈蓉一直心情沉论,有的看着远方,由于加上了那条渔船,桥上人仿佛是在看着船上的人。在这些人中间的桥面上,本来是一片空白,就是中国,画所谓的“留白”。但现在的“留白”处却多了两个人出来,他们四臂相交,似乎是在打架,沈蓉仿佛看到了他们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有点……为什么要多画这么两个人呢?”

李三清笑而不答,只是指点着《清明上河图》说道:“你看,城楼下面是条护城河,这里五个人站在桥上正在往下看,他们在看什么呢?”

沈蓉笑道:“这得问张择端了。”

“不,不,不,”李三清摇着头说道,“答案在每个人的心里。闵捷,笔墨!”

闵捷立即把笔墨取来,李三清拿起一支羊毫毛笔,蘸了一点点墨汁,一圈一点一勾一划,就在河面上画了一个人物出来,而且是一个落水的人,他在水里挣扎着,似乎在喊救命。

沈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李三清笑道:“我认为这五个人是因为有人落水了,而趴在栏杆上看。如果你觉得是一条鱼跳出了水面而吸引了他们,你就可以画条鱼上。所.以说,答案在每个人的心里。”

沈蓉连连点头,接着把画卷转到了虹桥部分,那是整幅《清明上河图》的高潮部分,也正是这个部分,沈蓉从小就困惑不解。

“李老师,这艘木船逆水而上,桅杆很高,没法通过拱桥,所以船上的人、岸上的人都特别紧张。可是,这艘船看上去也不是一艘新船啊!他们应该经常过这座桥的,难道他们不知道桅杆会高过桥吗?”

李三清赞赏地笑了笑:“思想不妨天马行空,你不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尽情想象,直到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为止。《清明上河图》上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李老师也听说过这句话?”

“是,这个传说流传很久了。”

“当年我父亲说过,《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会是什么秘密呢?”

李三清呵呵一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一幅画,能藏下什么秘密呢?你想,这幅《清明上河图》流传了千百年,期间被装裱过多次,即便有什么秘密,也早就泄漏了。”

看看天色已晚,李三清小心翼翼地收起《清明上河图》,打个哈哈说道:“小蓉啊,我晚上跟白市长还有个约会,就不请你吃饭了啊。”

沈蓉忙说道:“本来应该我请老师的。”

走出门,李三清突然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闵捷道:“晚上的事,安排好没有?”

闵捷忙说道:“都准备好了。”

李三清和沈蓉告别之后,乘车回到了凤凰大学,走进办公室之后,李三清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打量了办公室一圈,书架上的书籍整整齐齐的,办公桌上的物品还是像老样子摆放着,可椅子却被移动过,桌前的椅子本来是稍微有点歪的,而现在却正对着办公桌。

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来过。

李三清检查了一下,似乎什么都没少。

他打开抽屉,抽屉里的文件也是整整齐齐的。

闯入者到底为何而来呢?

他把抽屉里的文件全部搬出来,从最底部抽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墨子注释》,他把书大概翻了一下,不禁微微笑了。

值班经理疑惑地看着他们,刚准备回绝二人,白正天马上掏出了证件。值班经理说道:“刚走。”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刚说完,只听楼梯口传来一片吵闹的声音,几个服务生和楼面经理走下楼来。其中一个服务生气愤地说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人啊?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冲着就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正天连忙走到服务生跟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服务生姓郭,刚准备给客人去端佛跳墙,却突然被人喷了迷药,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工具房里。

白正天忙问:“你是给哪个包房送菜的?”

“金玉满堂,”小郭说道。

白正天转身问值班经理:“杜宇清是在那个房间吃饭吗?”

值班经理还没说话,楼面经理先开口了:“是,就是在那里。”

“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于是楼面经理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吃饭的七个人都收到了睚眦刀鞘?”白正天问道。

“什么?”楼面经理不知道白正天在说什么。

沈蓉解释道:“炖盅里的木头刀鞘就叫睚眦刀鞘。”

“是,都有,每人炖盅里都有.”楼面经理说道,“我刚才还问了小郭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小郭气愤地说道:“那七份佛跳墙全倒在我身边了,真他妈浪费,不吃也不要这么糟蹋嘛!”

正说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闯进酒店,嚷嚷着要报警。

值班经理问道:“先生,出什么事了?警察就在这儿。”

来人叫孟飞,是杜宇清的司机,他遭到了跟小郭一样的袭击。

白正天问道:“你的车上有安装GPS定位系统吗?”

“装了!”

“车牌号码多少?”

司机报了车牌号码之后,白正天马上拨打了卫星定位监控中心的电话,报了车牌号码,然后等了大约两三分钟之后,对方告诉他,杜宇清的车正沿着鹏程路向西移动。

鹏程路,位于凤凰西郊。

那是九虹大桥的方向。

陆亮举起手枪,对准自

己的太阳穴,迅速地扣动了

扳机

杜宇清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吵醒的。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黢黢的郊外,除了汽车的车灯,再也没有任何灯火。借着灯光,他看到了一座断桥,桥基还矗立在河的两岸,断裂的桥面已经被拆除了。

这是九虹大桥,倒塌的九虹大桥。

周围一片吵闹的声音,有的人声嘶力竭地呼救,有的人正苦苦哀告。杜宇清请来的六个客人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他穿着一身风衣,斗篷盖住了整张脸,在车灯的映照下,仿佛一个黑洞,仿佛一只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怪物。杜宇清倒吸一口冷气,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也被五花大绑着。他大叫道:“放开我,你是什么人?”

任克繁叫着:“求你了,放了我们吧。我们不报警,绝对不报警,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王明志挪动着膝盖:“你到底要什么?只要你开口,不管多少钱,我都给。”

唐敬山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就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黄桂达问道:“我们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吴弘华早已吓得尿了裤子,哀哀地哭泣着,说不出话来。

林海则一个劲地大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但是他的声音迅速消逝的茫茫的黑夜中了,被潺潺的流水带走了。

陌生人缓缓走到任克繁面前,问道:“你叫任克繁?”

‘‘是,是。”任克繁点头如捣蒜。

“桥梁专家,设计大师?”

“这个……嗯……”

“是不是?”

“是。”

“九虹大桥为什么会塌?”

“这个,这个,”任克繁说道,“调查结果不是已经公布了吗?由于季风影响,雨量太大……”

任克繁还没说完,就被陌生人打断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是,是,饶命,饶命!”任克繁战战兢兢地说道。

‘‘’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饶。”

说罢,拎起任克繁身上的绳索,沿着马路将他拖到河边尚未拆除的桥面上,夜风吹来,带来了河水的味道。

任克繁两腿发抖,继续哀求:‘‘你高抬……啊……”

陌生人不容他说完,一把将他推到河里。只听扑通一声,任克繁的惨叫声也随即消失了。

夜,又静了下来。

可是,这种安静很快被打乱了,剩下的人们见求饶已经没用了,便一起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陌生人捡起几块碎石头,塞到每个人的嘴里。

几个人发出呜咽的声音,并挣扎着。

但是无济于事。

只有林海的嘴巴空着,他惊惶失措地看着陌生人,此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希望有奇迹发生,希望陌生人能放了他,又担心自己遭受任克繁一样的命运。

陌生人走到他跟前问道:“凤凰大学建筑学系的林教授?”

林海木然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九虹大桥为什么会塌?”

林海明白了,绝不能像任克繁那样说谎了,于是赶紧说道:“这座桥,设计上就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这个……我……我不知道,“林海说道。

“好!”

陌生人说完,拎起林海,走到桥面的断裂处,不容林海分说,直接把他扔到了河里。

又是扑通一声。,

其余的人都知道末日到了,如此五花大绑地被扔到河里,活下来的几率为零。

陌生人将黄达桂嘴里的石块拿出来,还没等着他问,便急忙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们根本就没仔细检查过,我们只是奉了指示,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求求你,饶了我吧。”

陌生人冷笑了一声,不再搭理黄桂达的唠叨,如法炮制,将他扔到了河里。

剩下的四个人躺在了地上,努力滚动着身子,希望能逃出生天。

陌生人一人踹了一脚,之后取出吴弘华嘴里的石头,吴弘华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

“桥梁工程师?”

吴弘华没有回答,还是看着他。

“别以为装出这么一副熊样,就能饶了你。”

他拎起吴弘华,扔到了河水里。

接下来是王明志,他还是重复着那句话:“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求你了,你开个价吧。”

“一百万怎么样?”

“好好好!“王明志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陌生人点点头,说道:“公路局一个处长,哪儿有一百万啊?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会不会,”求生的欲望已经压倒了一切,王明志赶紧分辩道,“公路局油水很多的,签个字,就有十几万的进账,我拿的出,我拿的出,我马上给我老婆打电话,让她送过来。”

陌生人再次点点头:“好,很好,签个字,你拿十几万。这次,杜宇清给了你多少钱?”

“十万,真的,只有十万。”

“只有十万?你胃口不小啊!”说罢,拎起王明志走向桥头。

“你不是答应我要放了我吗?我马上让我老婆送钱来,你不能……”

“我嫌你的钱脏!”说罢,一脚将王明志踹到河里。

当唐敬山嘴巴里的石头被取出来后,急忙说道:“我还有老婆孩子,还有父母双亲,他们全靠我一个人养啊,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你有老婆孩子父母双亲,那些死难的人们难道就没老没小了吗?”

“可是,可是,”唐敬山连说几个“可是”,“那桥不是我修的啊!我也没签过字啊!”

“我知道,“陌生人说道,“但是,你没有给那些死难者家属期待的正义,是你和王明志四处串通,牵线搭桥,让那些黑心的专家学者做出了这种鉴定结果。他们都在下面等你了,你也去吧!”

杜宇清看着唐敬山被陋生人扔到了河里,他万分紧张地看着陌生人向他走来。

就剩他一个人了。

周围安静得出奇。

陌生人将他嘴巴里的石头拿出来,问道:“桥为什么会塌,你最清楚吧?”’ 杜宇清说道:“我是偷工减料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情啊。我心里也很难受啊,我……我……我给每个死难者的家属都送了三千元慰问金了……”

“三千元?三千元一条人命?”陌生人问道,“你给这些专家多少钱?每人十万?”

“是……是他们要的,我没办法啊。”

“他们都死了,你就全赖在他们身上了。”

“我偷偷把刀鞘给他的,等我要去杀他的时候,他已经畏罪自杀了,可惜啊,可惜。”

沈蓉说道:“师兄,你们墨家说是要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可是孑L非儒教授做过什么坏事?你们要那样对待他。”

“哼哼,因为他知道我们墨家的秘密,而且我们没有杀他。”

这时,颜志宏匆匆地走到白正天身边,说道:“注意,一定要留活口。”

陆亮凄然地一笑:“我是绝不会被你们抓住的,我绝不会像我父亲一样,被你们活活打死。”

话音一落,他果断地扣动了扳机。随着一声枪响,杜宇清的脑门被穿透了,鲜血溅满了陆亮的脸。

紧接着,陆亮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迅速地扣动了扳机。

白正天垂头丧气地走进公安局的小会议室时,颜志宏局长正阴沉着脸训话:“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让凶手得逞了,这是警界的耻辱,是凤凰的耻辱。我做警察这么多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颜志宏说着,眼眶有点湿润了,“警察是做什么的?是除暴安良,维持社会正义的,而我们呢?昨天,应该成为我们每个人的耻辱日,以此来警醒自己!”

白正天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怔怔地想着心事。

“不说这些了,”颜志宏说道,“大家来谈谈整个案情。”

一人说道:“凶手使用的是92式手枪,9mm口径,根据弹道分析,射杀项忠诚、苏清华、射伤李三清,用的都是这把手枪,不过……”

“那范文兵、贺春风呢?”颜志宏挥挥手问道。

“范文兵是自杀,”白正天说道,“陆亮说他本来想去杀范文兵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范文兵就自杀了。”

“凶手的话你也相信?”颜志宏瞪着眼睛问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白正天说道,“他一下杀了七个人,也没必要隐瞒自己杀过其他人,所以,我相信他。”

颜志宏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好了,你去写结案报告吧。”

白正天一听说道:“什么,结案?”

“不结案还要怎么样?”颜志宏说道,“凶手都死了。”

“可是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又是墨家组织?”颜志宏不耐烦地说道,“小白啊,这一连串谋杀案已经够折腾人了,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白正天霍地站起来,说道:“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只听到身后颜志宏恨恨地骂道:“混蛋!”

离开警局之后,白正天驱车前往凤凰大学,找到了沈蓉。

陆亮死前说:“我绝不会像我父亲一样,被你们活活打死。”他的父亲是谁?陆亮又有什么故事?这跟他的档案被盗有什么关系?白正天把这些疑点一个个道出来,沈蓉皱着眉头说道:“我们可以上网搜索一下试试。”

“上网搜索?”

“我只是突然冒出未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姑且试试吧!”

二人走进学校附近的网吧,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来,反复试验了几个关键词后,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事件发生在二十年前,主角叫陆志刚。

陆志刚到广州找工作,由于初到广州没办理暂住证,而且一天晚上在东圃黄村街上逛街时也没带身份证,被两名警察收容。陆志刚年轻气盛,顶撞了两名警察,后被活活打死。这一案件被媒体曝光之后,涉案的十二个凶手两人被判处死刑,一人判处无期徒刑,其余的人分别被判以三年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沈蓉抬头看了看白正天,问道:“他会不会是陆亮的父亲呢?”

“看能不能查出陆志刚是哪里人。”

这个很简单,沈蓉_搜就搜出来了: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老鹰山镇陆家坝村。

而陆亮也是贵州的。

白正天和沈蓉马上动身去陆亮老家查访,证实陆亮确实是陆志刚之子。当年陆志刚被打死后,陆亮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自杀身亡,两个陌生人来到山沟里把陆亮带走了,说是一个什么慈善组织的,要带他去读书。根据知情人的描述,其中一个正是倪一卿。

从贵州的山沟沟里一回到凤凰,他们就来到了市郊的墓园。沈蓉说不管怎样,陆亮是她师兄,她要去拜祭一下。

墓园是在一座小山上,两人在一座座坟墓中穿行,向南望去,可以看到蜿蜒曲折的凤凰河,躺在大地的怀抱中,泛着粼粼的波光,静静地流淌。想起点点滴滴的往事,想起师兄跟自己的争论,沈蓉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两人找到了一座新冢,那就是陆亮最后的归宿。令两人想不到的是,陆亮坟前堆满了花圈,层层叠叠的,有几十个。白正天忙仔细地审视着每个花圈上的挽联——

“正气留千古,丹心照万年。”

“舍已为人当仁不让,赴汤蹈火见义勇为。”

“青山绿水长留生前浩气,花松翠柏堪慰逝后英灵。”

“忠魂不泯热血一腔化春雨,大义凛然壮志千秋泣鬼神。”

“功同日月先烈英名垂青史,誉满山河英雄遗志展宏图。”

挽联上的题名,白正天一个都不认识,他不死心,继续查看,果然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田林祥。

他的挽联上写的是:“烈士高义没齿难忘,衔草结环再报来生。”

他回忆着那天晚上调查田林祥的情景,十几年前,一个年轻人到狱中探望了田林祥,之后为之奔走了十多年,终于找到了他失踪的老婆。田林祥说不知道那人是谁,可是为什么又给陆亮送花圈呢?其他那几十个花圈又是谁送的呢?难道墨家组织竟会如此猖狂地集体献祭?

他不解地摇着头,看着陆亮的坟茔,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峻了,眉头紧锁。坟茔从外观上看跟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朝向凤凰河的一面用水泥垒成了一面墙的样子,墙的正中竖着一方碑。跟其他坟墓不同的是,碑两侧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副对联,笔迹若隐若现,笔势却是道劲有力。

白正天凑近观看,正是他见过多次的那十个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沈蓉看白正天蹲到了坟墓前,不禁觉得奇怪,也赶紧凑上前去。

白正天摸着坟墓上的字迹,问道:“你觉得这像是谁的字?”

沈蓉辨认了一会儿,狐疑地说道:“好像是李老师的。”

“走,我们去问问墓园的人,到底是谁来刻的!” ’话音未落,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背后乍响:“不用问了,就是我刻的。”

二人急忙回过头来,惊愕地发现来人正是李三清。

李三清说道:“说曹操曹操到,白警官是不是觉得很突然啊?”

李三清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但是那丝微笑很冷,冷得像冰,白正天感到一丝寒意。他笑道:“是很突然,李教授枪伤尚未痊愈,就来给学生扫墓刻碑,实在是有失常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正是邪,自有公论!陆亮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之。,来看看他难道不应该吗?”

“李教授果然有古朴之风啊,现在称呼学生为弟子的老师,似乎不多了,”白正天边说边观察着李三清的脸色。

但是李三清并不为所动,一直微笑着,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问道:“听说我这弟子是墨家组织的人?”

沈蓉在一旁接口道:“李老师,我们怀疑他就是墨家的弟子。”

“哦,”李三清眉毛一扬,“两千年前,墨家组织实行的是矩子制度,不知道现在的矩子是谁?白警官,如果你能查出来,一定告诉我一声。”

“李教授对墨家组织也这么关心?”

“以前不关心,还觉得你们是在捕风捉影,但是,”李三清看了看陆亮的坟墓,“陆亮杀了七个该杀之人,而你们说他是墨家组织的人,那么这个组织肯定是除暴安良、伸张正义的了,所以,白警官,如果你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不管有没有证据,都跟我说说,我要加入墨家!”

李三清是摆明了要跟白正天对着干了,白正天此时也虎着一张脸,问道:“李教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些事情,你们警察是靠不住的,要维持社会公义,只怕还是要靠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墨家。”

“现在是法制社会,惩治罪恶是警察的事,任何个人、组织动用私刑都是违法的。”

李三清仰天长笑:“好好好,但愿你们警察能是非分明、明断秋毫。”

正说着话,远处几十号人抬着十几个花圈逶迤而来。白正天和沈蓉疑惑地看着那群人,李三清说道:“看吧,这就是民心!”

那群人径直走到陆亮坟前,恭恭敬敬地把花圈摆放在前面,花圈全部放好之后,他们对着陆亮的坟茔鞠躬、鞠躬再鞠躬。

白正天拦住其中一人问道:“你是陆亮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

“那你来干什么?”

“报纸上说了,苏清河也是他杀的,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白正天问了一圈之后发现,这些人要么是毅仁矿难的死难者家属,要么是九虹大桥坍塌事故中的遇难者家属。

那群人陆陆续续走了,白正天陷入了一片迷茫当中,这个案子到底还要不要查了?

李三清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罐红色油漆和一把刷子,蘸着油漆,沿着墓碑旁刻字的痕迹刷了起来,一会儿的工夫,十字红色的大字醒目地显现出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北京方面最近也出了几宗命案,现场也都留下了眶眦刀鞘

离开墓园之后,白正天把沈蓉送回凤凰大学,自己则驾车回局里。陆亮杀了七个人,而之前弘轩工艺品厂老板林笑接到过一个电话,说要交七套货物。两个都是“七”,难道仅仅是巧合?沈蓉说林笑的宋绢有问题,是冒牌货,那么他的《清明上河图》又怎么解释呢?想到此处,他一踩油门,驱车直奔郊外的弘轩工艺品厂。

保安员纪刚迎上前来:“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白正天出示了证件:“警察办案。”

“对不起,我们老板不在。”

“废话少说,开门!”

纪刚胆怯地看了看白正天,只好按动开关,开启了厂区的伸缩铁门。白正天驾车直奔办公楼下。

纪刚毕竟不放心,赶紧拨打电话,向林笑报告了情况。

白正天回忆着那天晚上亮灯的窗口.径直找到了林笑的办公室。出示证件后,他走进了林笑的办公室,一个工作人员尾随着走了进来。

林笑的办公室儒雅得很,一色的红木家具,四面墙壁全部做成了壁龛,摆放着弘轩工艺品厂生产的各种工艺品。办公台很大,收拾得千干净净,办公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宝剑,宝剑很旧,锈迹斑斑,刀鞘上刻着狰狞的睚眦图案。

白正天好奇地端详着说道:“林老板还喜欢古董啊!”

那个工作人员一直慌里慌张地跟在白正天身后,不知道他到底来查什么案子。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哪里打点不到,哪里的执法人员就会三天两头地来检查。虽然查不出什么问题,但是这一来二往的,总会耗费很多精力。现在这个警察突然对宝剑感兴趣了,他马上一脸谄媚地讨好道:“林总说这是宋朝的古董呢,平时珍惜得不得了,连摸都不让我们摸。”

白正天踱到一墙的工艺品旁,随意地问道:“这都是你们厂生产的?”

工作人员越来越确信老板把公安局得罪了,因为这个警察不像是查案的,恐怕也跟其他部门一样是例行检查的吧?他忙说道:“是。”

白正天拿起一个睚眦工艺品:“这是什么.?”

“这是睚眦,龙生九子,它就是其中一子。”

“听说这种动物经常镶嵌在刀鞘上,你们没有生产这样的刀鞘?”

“我们生产工艺宝剑,光生产刀鞘有什么意思啊?”

白正天哦了一声,继续踱着步,目光一瞥,墙角的一个垃圾箱引起了他的注意,垃圾箱里有很多木屑,他不禁问道:“怎么会有木屑呢?”

“我们林总喜欢自己做一些小工艺品。”

“哦?想不到林总还有这个爱好。”

“何止是爱好啊,简直是痴迷。有一天下班后我把手机落在办公室了,回来取时看到林总正在车间里做木工呢。”

白正天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的东西,重新走到办公桌旁。办公桌有三个抽屉,白正天试着拉了一下,竟然没有锁。

工作人员有点慌神:“警官,这……”

“怎么?”

工作人员没想到这个警察突然开始检查老板的抽屉了,难道他真的是来查案的?他不吱声了,眼睁睁看着白正天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抽屉里的每一份文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突然闯了进来,看到是白正天,不禁面面相觑。

林笑也走了进来,看到白正天之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原来是白警官啊?刚才我们厂的保安给我打电话,说警察要来搜查我们厂区。我还奇怪呢,我们一直守法经营,不走私,不贩毒,怎么会来搜查呢?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冒充警察呢,这就报案了。早知道是白警官,我还费这个劲干吗?”

听着林笑巧舌如簧的一番调侃,白正天的脸上略微有点挂不住了,打着哈哈说道:“听说林总喜欢雕刻小工艺品,不知道能不能送一个给我珍藏啊?”

“嗨,别听他瞎说,”林笑指着工作人员说道,“雕虫小技而已,难登大雅之堂。而且我已经好久没刻过了。”

白正天哈哈笑道:“林总不会这么小气吧?”他指着垃圾箱说道,“那里还有木屑呢,林总怎么说好久没刻了呢。”

“哈哈哈,白警官果真是火眼金睛啊,”林笑说道,“受朋友所托,前几天刻了几个玩玩。”

“朋友?什么朋友知道林总有这么一手绝技呢?”

“哈哈哈,白警官!这好像是我的私事吧?”

白正天依然微笑着说道:“现在没有私事了,我怀疑你与杜宇清有牵连。”

林笑板起面孔说道:“白警官如果来喝茶聊天,我愿意奉陪到底;如果怀疑我,真想来搜查,对不起,请出示搜查证。”

“哈哈哈,林总不要这么着急嘛,其实我今天不是来搜查的,只是来跟您聊聊。哎呀,聊什么呢,就聊聊历史吧。”

林笑冷笑一声说道:“白警官聊天真会挑时间,专门趁我不在的时候来,还好咱俩有缘,我及时地赶回来了。”

“是啊,缘份啊!”白正天转身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宝剑,“听说这把宝剑是宋朝的古董?”

“白警官对古董也有研究?”林笑说着走向前来。

“研究谈不上,只是好奇,”白正天伸手去拿宝剑,转头看看林笑,林笑却毫不在意地看着他。

他稍微用点力,但是宝剑却纹丝不动。

林笑说道:“这把宝剑不是挂在墙上的,而是镶在上面的。来,白警官,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厂区如何?”

白正天笑道:“好啊,林总有此雅兴,我也正好开开眼界。”

白正天随着林笑往外走,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先前的工作人员说林笑不准任何人动这把宝剑,可是刚才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林笑却毫不在意,这太反常了。

他突然说道:“墨子曾经用木头拼成了一只木鸟,能在天上飞_天。看来这种机关术两千年来一直没有失传啊!”

林笑镇静自若地说道:“怎么可能呢,现在的电子玩具也最多飞十几分钟。”

“林总,你不觉得我话说得很突兀吗?你实在不应该接着我的话茬说啊,”白正天笑眯眯地看着林笑,“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告诉你我在说什么,”白正天径直走到宋朝宝剑前,一把抓住剑身,使劲地拉了一下,纹丝不动;又用力地往上推,还是纹丝不动。

林笑说道:“白警官,你到底在干什么?”

白正天笑了笑,握着剑头试着向右旋转,一转就转动了,只听嘎啦啦一阵声响,挂着宝剑的整面墙壁开始旋转起来。

墙壁转了一百八十度,停了下来。

墙壁也做成了一排排壁龛,与其他壁龛不同的是,这里的壁龛陈列的全是刀鞘,,雕刻着睚眦图案的刀鞘。

白正天拿起一个刀鞘看了看,跟被害人生前收到的睚眦刀鞘一模一样。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林笑:“林老板,这怎么解释?”

林笑依然泰然自若:“怎么了?个人爱好而已!”

“墨子也很善辩啊,”他对其他几个警察说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警察上前扣住了林笑,林笑兀自嚷嚷着:“你私闯民宅,我要告你!”

“带走!”白正天命令道。

还没回到局里,白正天就接到了颜志宏局长的电话。

“小白啊,你怎么这么鲁莽啊?听说你把林笑抓了?”

“我在他办公室发现了一批睚眦刀鞘,跟凶杀现场的一模一样。”

“那就能成为证据了?小白啊,这不是很荒唐吗?”到最后,颜志宏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道,“小白啊,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天天担惊受怕啊!‘万一林笑告我们怎么办?”、 白正天被这个草包局长气得肺都快炸了,他平息一下呼吸,说道:“颜局,等您看到这些睚眦刀鞘再说吧。”

回到局里之后,白正天第一时间赶到颜志宏办公室,拿着一把搜查来的睚眦刀鞘。

颜志宏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正天走到颜志宏跟前,说道:“颜局长,你看这把刀鞘跟案发现场的刀鞘一模一样,不管是形状、线条、纹路还是质地,都毫无二致,即使林笑不是墨家组织的人,也跟墨家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颜志宏叹口气说道:“好吧,那就抓紧时间审问,一定要把此案彻查到底。”

听到颜志宏如此吩咐,白正天开心地笑道:“颜局,不是说已经结案了吗?”

“去你了,少来消遣我,”颜志宏说道,“北京方面最近也出了几宗命案,现场也都留下了睚眦刀鞘。”

“啊?死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些多行不义的人啊!”颜志宏说道,“有一宗命案就发生在中央电视台门口。”

据说中央电视台门口每天都排着两行长队,一队是上访的,一队是求情的。在中央电视台门口死亡的是求情队伍的,是某市的副书记。他当时心脏病发,猝死在电视台门口,但是法医检查却发现他被注射点儿……”

闵捷情不自禁地说道:“画蛇添足还算客气的?”

沈蓉尚未答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说得难听点,就是狗尾续貂。”

沈蓉回头一看,吃惊地站起身来,叫道:“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李三清,他爽朗地一笑:“哈哈哈,我今天一早耳朵根子就发热,原来是有人在议论我,赶快来看看是谁,原来是小蓉啊!”

沈蓉先是被李三清说得晕头转向,后来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不好意思地说道:“李老师,这幅《清明上河图》是您画的?”

“一时技瘁,随便画画。”

确认了这就是李三清的作品之后,沈蓉脸更加红了:“李老师,我是随便乱说的,您别见怪。”

李三清拍拍沈蓉肩膀,说道:“沈浩之女怎么会是随便乱说呢?哈哈哈,你说的很对,给我启发很大,看来,真得另起炉灶了。” ,

沈蓉忙转移话题,问道:“李老师,您的伤怎么样了?怎么就出院了?”

李三清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是溜出来的,天天呆在病房里,闷都闷死了。不说这些了,听说你们去贵州了?”

“嗯。”

“查出你师兄的底细了?”

沈蓉把二十年前陆亮父亲陆志刚被警察打死、母亲自杀的往事说了一遍,后来又说到陆亮被倪一卿领走了。

“你是说倪老师?”李三清皱着眉头问道。

“是。”

李三清陷入了沉思中.继而说道:“我带陆亮去见过倪老师,难道他们装作之前不认识?”

沈蓉看了看李三清没有吭声。

李三清想了半天,说道:“算了,不想这些了,越想头越疼。咱们来看看画!”

一听说看《清明上河图》,沈蓉便来了精神“李老师也这么喜欢《清明上河图》?怎么以前没听您说过?”

李三清又揶揄道:“怎么敢在大家面前献丑啊?”

沈蓉红着脸说道:“哎呀,李老师,您怎么还在生气啊?”

“哈哈哈,”李三清笑了笑,之后指着《清明上河图》问道,“你看,我准备在这里再划上一艘船,船上坐着几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蓉嘟着嘴说道:“我还是觉得《清明上河图》已经很完美了。”

“哈哈哈,要用一句老话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幅《清明上河图》,我要画出我自己心中的《清明上河图》。”

沈蓉看了看李三清,想到:“既然要画自己的,干吗还要先临摹张择端的呢?”这些话,自然说不出口,想了想便问道:“李老师,张择端为什么把这幅画取名叫《清明上河图》啊?”’

李三清的眼光离开画,看着沈蓉笑呵呵问道:“你是在考我吗?”

“我哪敢啊?”沈蓉笑道,“只是说法很多,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想听听李老师的高见啊。”

《清明上河图》中的“清明”与“上河”的含义,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有人说是清明节之意;有人说是清明盛世之意。

李三清展开《清明上河图》,一一指点着说道:“这里是正在乞讨的乞丐,这个官衙门口的士兵懒懒散散,这里的猪满大街跑,这些景象难道是清明盛世?”’

“也许是张择端讨好宋徽宗呢?”

李三清不屑地说道:“亡国之君,有什么好讨好的?”

沈蓉继续说道:“那‘上河’就是上坟的意思了?”

李三清没有直接回答沈蓉的话,而是低沉地背诵了一首诗:“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这是明初诗人高启的诗《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历代吟诵清明节的诗文不可胜数,沈蓉不知道李老师怎么会张口就吟诵出最悲凉、最凄惨的一篇来。当时经过元末农民起义,各路英豪纷纷厮杀,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路有饿殍,于是诗人感叹“几家坟上子孙来”。大概正是由于这种心系天下苍生的情怀,被朱元璋腰斩于南京。

沈蓉正奇怪着,突然门口一阵喧嚷,她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警察荷枪实弹地闯了进来。颜志宏和白正天随后跟了进来。

李三清笑容满面地站起来,问道:“什么风把颜局长吹来了?”

颜志宏白了李三清一眼,然后说道:“屋里所有的人,把手机都给我拿出来!”

除了警察之外,朗风轩里只有三个人:李三清、沈蓉和闵捷。

看到白正天和一群警察突然闯进来,沈蓉疑惑地看了看白正天;而白正天也同样疑惑地看着沈蓉。

听到颜志宏的命令之后,李三清不屑一顾地笑道:“警察办案越来越雷厉风行啦!可以随便搜身了?”

颜志宏绵里藏针地笑道:“《刑事诉讼法》第111条规定:遇有紧急情况,不用搜查证也可以进行搜查。呵呵,李教授,对不住了,请把手机拿出来。”

李三清微微笑着拿出手机,放在柜台上,沈蓉和闵捷也不情愿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颜志宏看了一眼之后满意地笑了,吩咐道:“白正天,打他电话。”

白正天掏出手机,拨通了倪一卿的手机号码。

电话已经通了,但是无人接听。

颜志宏看着白正天的神色,明白了八九分,吩咐道:“韩雪,马上确认信号还在不在这个屋子里。”

一会儿的工夫,韩雪就从指挥中心得到了确认:“颜局,还在。”

颜志宏冷冷地笑道:“三位,身上还有其他手机吧?”

李三清依然笑容可掬地看着颜志宏两手一摊,说道:“你们还是来搜身吧!”

颜志宏摆摆手说道:“搜身就不用了,还是请三位自觉一点吧!”他目光一转,看到了沈蓉的背包,说道,“沈小姐,你包里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

沈蓉看了看颜志宏,又看了看白正天,气嘟嘟地打开扣子,扯着包的底部,往柜台上一倒,稀里哗啦一大堆物品倾倒在柜台上,然后看着颜志宏说道:“颜局,您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

颜志宏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看着那堆物品。

沈蓉朝那堆物品一看,只见在本子、铅笔、零钱盒、小镜子等一大堆杂物里,有一部手机。

她疑惑地说道:“这是谁的手机啊?”

颜志宏冷冷笑道:“谁的手机?谁的手机会在你包里?”然后转头向白正天说道,“拨打电话!”

白正天再次拨通了倪一卿的电话号码,杂物堆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沈蓉隐隐觉得不对劲,忙问道:“你打的是谁的电话?”

白正天疑惑地看着沈蓉:“倪一卿的。”

沈蓉惊惶失措起来:“怎么……怎么会在我这里?”

此时白正天也心乱如麻。手机为什么在沈蓉这里?难道沈蓉是墨家弟子?沈蓉和陆亮是师兄妹,又到林笑的弘轩工艺品厂实习过……可是沈蓉家被盗过,难道只是障眼法?不会,沈蓉不会是墨家组织的人。她不是心机很深的那种女人,她不会骗人,不会演戏。如果她真是墨家弟子,为什么要帮自己破案呢?难道是故意把自己引向歧途?不会的,绝不会的……虽然只是一瞬间,白正天脑海里各种念头却飞速地转了好几遍。

沈蓉伸手准备拿起手机,白正天却大叫一声:“住手!”

沈蓉吓得赶紧停住了,听到白正天的断喝之后,眼眶里溢满了泪水:“难道你真打了过来,白正天这时毫不犹豫,一把抓住了沈蓉的小手,顺势将她揽在怀里,怔怔地看着她。沈蓉被白正天突然的举动征服了,依偎在白正天宽阔的臂膀里,她感到无比的温馨和浪漫。

白正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同时意识到有点失礼了,在公安局门口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白正天接通了手机:“你好!”

对方没有说话,话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噪音。

“哪位?”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

白正天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电话。

“睚眦!”白正天叫道。

话筒里传来一阵笑声,笑声里夹杂着噪音。那人笑完之后,声音嘶哑地说道:“睚眦,不就是你女朋友吗?”

“你没有得逞。”

“哈哈哈,这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你们不要插手这个案子了!”

白正天刚想驳斥他,可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怎么回事?”沈蓉关切地问道。

“看来,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墨家沉不住气了!”

“墨家为什么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偏偏今天打呢?”

“想想我们做了什么就知道了,”白正天说道,“我们先是查了陆亮的历史,然后又抓了林笑,接着,电话就打来了,威胁我们不要再查了。”

“就是说,这两个人物,是主要的突破口?”

“对,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查清楚跟倪一卿去接陆亮的人是谁;另外,就是从林笑那里挖出墨家矩子来!”

吃完晚饭后,白正天把沈蓉送回家,自己回到了父母家里。走进屋,母亲在做饭,父亲正在练习书法,白正天闷声不响地走进书房,站在父亲身后观摩。

白清运提着笔管,运筹帷幄一番,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摩”字,然后头也不回地问道:“回来了?”

“嗯。”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七人同时命丧黄泉,颜志宏肯定向父亲汇报了,所以父亲突然这么问,白正天也不惊讶,说道:“还算顺利吧!”

白清运“嗯”了一声,不再搭理儿子,继续挥毫泼墨,写就了七个墨迹淋漓的楷书大字:摩顶放踵利天下。

白正天禁不住问道:“爸,你怎么想起写这七个字了?”

“听说凤凰有个墨家组织?”

“你不是不信吗?”白正天冷冰冰地顶了回去。

白清运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叹道:“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白正天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言不语。

白清运看着儿子闷声不响的样子,不禁笑了:“你不关心我为什么写这几个字了?”

父亲语气和缓了,白正天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忙笑了笑,涎着脸说道:“想。”

白清运指着儿子说道:“你啊,什么时候能成熟起来呢?还是那么情绪化!”

“我也就在您老人家面前情绪化一下。”

“什么叫见微知着?一个人的性格体现在他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上,这也就是我恨铁不成钢的原因。知道做警察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沉着冷静,处变不惊!苏洵说:‘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麇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做警察,也应该有这份定力,只有这样,才能条分缕析,开阔思路,遇到危难险阻,才能披荆斩棘化险为夷。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当警察吗?就是因为你少了这份镇定的工夫。”

父亲第一次对自己如此谆谆教导,白正天听了,眼眶不禁有点湿润了。以前怕父亲,怕的是他冷冰冰的面孔,其实父亲是爱自己的,这种爱非常深沉、内敛而不张扬。他忙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白清运又看了看宣纸上墨迹淋漓的七个大字,说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擒获真凶,必须了解他们的文化和思想。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白正天说了这话的来历,以及对墨家思想的理解。

白清运点点头说道:“有进步!是沈蓉教你的?”

白正天脸一红说道:“跟她学了不少东西。”

“这姑娘不错,你要把握住机会。”

“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就因为是普通朋友才要把握机会嘛!不是普通朋友,还要机会干什么?”

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逞起口才来了,白正天被逗乐了。

白清运转身把毛笔递给白正天:“写几个字看看。”

白正天接过笔,犹豫了一下,蘸饱墨汁,一气呵成地写出了十个大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白清运仔细看着白正天的字,微微点点头:“不错,只是锋芒太盛了,再收一下就更好了。”然后仰天长叹一声,“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谈何容易啊!”

白正天笑问:“连一市之长都打退堂鼓了?”

“哎,不说这些了,你去把我烟拿来。”

“在哪儿?”

“客厅沙发的包里。”

白正天转身把父亲的公文包拿进书房,打开拉锁,准备拿出香烟。但是翻找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怎么了?”

“这……这……这是哪儿来的?”白正天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睚眦刀鞘来。

白清运不屑地一笑:“怎么了?不就是一把刀鞘吗?”

白正天回过神来:“爸,每个被害人生前都收到过这把睚眦刀鞘。您……您是不是……有没有做过什么……”

白正天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了:“这是林笑送给我的。”

“林笑?弘轩工艺品厂的老板?”

“是啊,他说是他们公司出的新产品……”

白正天打断了父亲的话头说道:“爸,林笑今天被抓了。”

还没等父亲反应过来,他连忙给颜志宏打了电话说了缘由,要求加派警力保护父亲。颜志宏一听,觉得此事非小,连忙抽调了两个便衣警察守候在市长家楼下。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又接到了韩雪的电话。韩雪的声音很兴奋:“林笑终于开口了!”

终于有眉目了,白正天非常兴奋,匆匆告别了父母,驱车前往公安局。审讯室外,白正天见到了韩雪,忙问:“他都说了什么?”

韩雪说:“最开始,他一直不配合,直到刚才我们政策攻心,他才终于说了点东西。他说有-本书,记载了墨家组织的历史……”

“书在哪儿?”

“他说在他办公室里。”

白正天立即带上几个警察,奔向弘轩工艺品厂,途中给沈蓉打了电话。林笑的办公室里里外外都检查过,根本没看到那本书,难道疏漏了?

弘轩工艺品厂一片死气沉沉,林笑办公室凌乱一片,壁龛上的各种工艺品撒落了一地。几个警察忙了二十多分钟,才在一堆工艺品的下面找到了《墨者》,正是沈蓉从倪一卿家里顺手牵羊牵出来的那本。

书页泛黄,透露着古旧的气息,书的后半部分明显被撕开过,前后两部分用胶水粘在一起。

上次在沈蓉家看到的《墨者》上半部分,只写到清朝雍正之死。现在找到了全书,他就可以把墨家的历史全部串起来了,更关键的是,有了这本书,很可能找出现任的墨家矩子。

他匆匆地把书翻到最后。

“矩子令:诛杜宇清、王明志、唐敬山、任克繁、林海、黄达桂、吴弘华。陆亮就义。”在这一段话后面,简要说记叙了陆亮诛杀七人的过程,里面还提到了白正天和沈蓉的名字。这让白正天隐隐觉得有丝寒意。

他继续往前翻,找到了诛杀项忠诚、贺春风、苏清华的经过,并说范文兵是“畏罪自杀”。可是墨家矩子到底是谁,一直没有交待。上面所记叙的都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不禁怀疑这本书的真实性。禁不住再次看了看封面,两个篆体大字《墨者》特别醒目,透露出古朴典雅的味道。

白正天索性将书翻到上次看到的位置:雍正之死。从那之后,匆匆地往后翻,越翻越觉得不可思议,雍正之后的近三百年时间里,墨家组织竟然又做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事,尤其是晚清以后,随着列强的入侵,墨家组织与全国人民一道,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民族救亡运动,其中提到了岭南画派的高剑父,他就是当时的墨家矩子;五四运动之后,墨家还多次配合中国共产党,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工人罢工运动,不少墨家弟子也在一次次罢工运动中死去……

“什么人?”一个警察突然喝道,打断了白正天的思路。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回答道:“我找白正.天。”

那警察定睛一看忙笑道:“原来是嫂子啊!”

沈蓉羞红了脸娇嗔地说道:“不要胡说啦!真是的!”

白正天看到沈蓉来了,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也呵斥那个警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是说实话。”

沈蓉气鼓鼓地又握起了拳头:“好啊,你们警察联合起来欺负平民百姓!”

“哪有哪有,”白正天忙说道,“沈老师来得正好,我正在看书呢。”

“谁是墨家矩子?”

“还没找到!”

白正天继续翻看起来,突然念道:“倪一卿!墨家第一百八十一任矩子:倪一卿!”

沈蓉喃喃说道:“他果然是墨家矩子!”

白正天继续翻阅,然后说道:“《清明上河图》就是他吩咐盗出来的。”

只见书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矩子令:《清明上河图》出故宫,藏于总坛。”

沈蓉着急地问道:“快看看,有没有说总坛在哪里?”

白正天继续翻阅,眼看一本《墨者》快要翻完了,关于总坛的字样再也没有出现,不但如此,连倪一卿之后的矩子是谁,竟然也没有提。

两个人特别紧张,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终于,白正天叫了一声“找到了”,可随后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滴滴汗珠。

沈蓉看着白正天的表情,疑窦丛生,看看书上的文字,也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好久合不拢。

——“墨家第一百八十二任矩子:白清运。”

白正天的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父亲——凤凰的市长竟然就是墨家矩子。可想想父亲最近的举止,的确让人生疑。他是爱利基金会的理事,林笑又送给他一把睚眦刀鞘,之前他矢口否认有墨家组织的存在,还有几年来他见过的那些陌生的拜访者,他打的那些电话……想到这些,白正天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沈蓉忙安慰道:“别紧张,重名的人那么多,也许根本就不是伯父呢。”

白正天继续翻阅了几页,又看到了一行字:“矩子调任凤凰市长。”

这下不用再怀疑了,墨家矩子正是自己的父亲,凤凰的市长——白清运。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一幅画,能藏下什么秘 密呢?”

市长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作为凤凰市的公安局长,颜志宏自然要到白市长家寒暄一番,拍着胸脯表示一定要保护好市长的安全,白市长赞赏地笑笑,颜志宏便志得意满地离开了市长家。刚一出门,又接到了白正天的电话,说是在林笑办公室,找到了一本记载墨家组织历史的书。颜志宏一听这事,立即兴奋起来,马上驾车匆匆赶回警局。

听到白正天的陈述后,颜志宏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不会吧?你有没有看错?”说着拿过书来,看见白纸黑字,不禁喃喃地说道,“怎么办?这事……”他颓丧地坐倒在椅子里。

一市之长竟然是墨家矩子!

他把书递给白正天,说道:“这真是一道难题啊!说说看,我们怎么去问白市长?现在证据并不充分,难道为了这么一本书,我们就能贸然去审问市长?要不,你私下问问?”

白正天接过书,又翻了翻,天气并不热,但是他已经满头大汗。颜局长交给他一个难题,让他私下去问父亲,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既然我父亲现在成了嫌疑人,我应该退出这个案子。”

白正天说着,又翻了翻书,额头上一粒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下来,落在书页上。他随手把汗珠擦去了,正准备交给颜志宏,却听沈蓉大叫一声:“等等,把书给我看看。”

颜志宏不满地看了看沈蓉,但是沈蓉顾不得这些了,她从白正天手里接过书,然后连问也不问,就拿起桌子上颜志宏的茶杯。颜志宏更加不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她旋开茶杯的盖子,准备把水倒在书上。

白正天急忙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给你做个实验。”

颜志宏霍地一下站起来:“沈小姐,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任。”

沈蓉看了看颜志宏,手里茶杯一倾,一股茶水泼到了书上。然后她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回桌上,伸出衣袖把书上的水迹抹干净,然后递到白正天跟前,俏皮地问道:“白警官,你想起来了吗?”

沈蓉一提示,白正天立即想起来了,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他不小心一粒汗珠滚落到书页上,迅速渗透到纸张里去了。而这次,不但没有渗透,反而一直粘附在纸张表面。

“这是两本不同的书?”

“翻翻看就知道了,”沈蓉将书翻到记载“烛影斧声”处,仔细辨认一番说道,“这本书不是上次我们看到的那本!你看,这里本来应该有汗渍的,可是现在却没有。”

颜志宏听了沈蓉的一番高论,立刻来了精神:“可是,这本《墨者》纸张的质地分明就是古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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