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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术

赵学谨的这本新评书《国术》,只用了十天的时间,便在北京城说红了

雪花迎面打来,轻轻的扑在脸上,大街上的雪还没有扫去,脚踩上去喀吱喀吱地响。顺街向前望去,远远近近的一片白,远处的景物仿佛消失了,隐匿在大雪织就的白幕之后;近处的屋宇树石则各个顶着一层白被,偶有没有被雪遮尽的屋瓦枝桠,露出斑斑点点的黑色,像雪里寻食的鸟。

“客来香”书馆的台柱子赵学谨此时正悠闲地边走边赏雪,冷不丁有人当面截住一拱手道:“赵先生赏雪啊。”

赵学谨一愣,见对面那人五十多岁,长眉细眼,削瘦的脸,穿一身灰市布棉长袍套一件玄色套扣皮背心,脚下蹬着一双“踢死牛”桐油浇底快靴。赵学谨也拱了拱手,问道:“请问您是?”

对面那人笑道:“赵先生,我常去‘客来香’听书,就爱听您的书,但从没有和您说过话,所以您不认识我。”

赵学谨听了知道是自己的一个书迷,笑道:“承蒙您前来捧场,赵某在这里补谢了。您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姓敖,您唤我老敖就行了。我在京城作点小买卖,这几天没什么生意,早关了门,见雪下得小了,便要去‘客来香’听书。走到这里听刚走出来的人说先生今天改说下午场了,知道再去听不到您说书了,正站这儿犹豫着要不要去。可巧就碰见您了,您说这不是缘分么?”

赵学谨听那人自称是听客,又姓敖。敖是由满姓改过来的汉姓,再加上这一身行头,知道是满人无疑了。他笑笑道:“您大雪天的还赶来听我说书,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头了。下回您再来,跟我打声招呼,我让人给您加个龙须凳。”

龙须凳摆在书场最好的位置,能坐在龙须凳上的人,要么是有头有脸的人,要么是说书先生关系非常的人,要么是长时间花了大钱捧角的人。不管是谁,只要坐了龙须凳,面子上是很有光的。当然掏钱也是双份。

“坐龙须凳倒不必,您能赏光和我喝杯茶,吃顿饭,我便很是有面子了。”老敖指着旁边一家菜馆道,“不如就赏光到这家菜馆如何?您可千万别跟我说‘改日’二字,那样可就凉了我的这一片赤心啦!”

赵学谨本来是想打个招呼继续赏雪的,没想到话赶话却说到请饭的分上了,看老敖说得诚恳,自己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道:“恭敬不如从命,就简叨扰您一顿。”

“瞧您说的。”老敖听自己的“偶像”答应吃饭,乐得两只细眼眯得更细,一手拉着赵学谨进了菜馆,要了三层一间雅座。从窗子里往外望,白茫茫的一片中夹着数不清的斑驳黑点,那些都是京城的民宅。

店伙计送上来一只火盆,递上来一张菜单。“点菜单”也是与时俱进,刚刚从西方学过来的,以前的时候都是伙计报菜名。老敖请赵学谨点菜,赵学谨请老敖点。两人彼此谦让一番,最后还是赵学谨拿了菜单,先点了一个山西的过油肉;老敖接过菜单,却没有看,对伙计说道:“来半片烤鸭,一盘香菇肉饼,还有三元烧牛头,雪花桃泥,核桃酪……”老敖还要点,赵学谨急忙道:“这些足够了,两个人哪里能吃得了?”

老敖笑道:“既然是请我一向敬重的人,当然不能小家子气。”

赵学谨道:“已经六样菜了,您的心意我知道,不必在这上边过于破费!”

“那听您的,再点一个汤得了。”老敖又点了一道清汤燕菜,便让伙计下去备菜。

赵学谨见老敖虽然穿得普通,但点菜点得十分老道,所点之菜又价值不菲,心中有些好奇,问道:“老敖,您在哪里发财?我看您举止说话,是八旗的人吧!”

老敖对赵学谨一竖大拇哥笑道:“赵先生好眼力。都说说书先生知道的事多,什么也瞒不过你们的眼睛,这回亲眼见识了。”

老敖给赵学谨满上茶,继续道:“我祖上是镶黄旗的牛录额真(正四品佐领),一直世袭到我阿玛(父亲)那辈是第三世分得拨什库(正六品骁骑校)。轮我这辈,按每三世降一等的规矩,我袭了个太仆寺马厂协领的七品官,就是孙猴子在玉皇大帝那儿当的那个‘弼马温’。其实这个差使挺肥的,可是正赶上辛亥革命,宣统皇帝退了位,我这个差使就丢了。好歹祖上留的那点子家底还在,就改行做了买卖,但做买卖也赚不了几个钱。”

正说着,菜上来了。伙计把几样菜摆上桌,道:“两位先生,烤鸭需要慢烤,上菜比较慢,还得等一会儿。”

老敖点点头:“烤鸭这东西,是很讲究火候的。火候到位,鸭皮酥脆,油香浓郁;鸭肉细腻,鲜嫩滑润,不糟不柴。告诉你家大厨,我们不着急,让他好好烤!”

店小二笑着奉承老敖是行家,然后下楼去了。老敖伸出筷子给赵学谨布菜,将赵学谨面前的碟子装得满满的。赵学谨笑道:“不用这么客气,随便一点儿最好。不然就生分了。”老敖这才停了筷子,赵学谨又问道:“方才您说您做买卖不赚钱,可我看您现在的样子,却像是有些底子的!现在的生意一定已经转好了吧。”

老敖又是一竖大拇指:“我的这点底子都瞒不过赵先生的眼睛。自打大清皇帝退了位,我的日子就是一日不如一日,出去做买卖赔钱,回家喝稀饭塞牙。一直到了去年,袁大总统的二儿子袁克文要买一匹西域的马,因为识不出好坏,便让人请行家来看。有个朋友恰好在袁克文的府上当清客,就推荐说有一个专门给皇上挑马的人,现在落魄了,但本事没放下。袁克文一听就让人把我叫到袁府里头了。马夫把那匹马牵过来,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围着马转了两圈就告诉袁克文:这个不是真正的纯种西域贡马。袁克文问我何以见得?我说,纯种的西域贡马高有九尺,颈与身等,昂举若凤。后足胫节间有两距,毛中隐若鳞甲。那才是绝品。袁克文听了半信半疑,正好张镇芳的儿子张伯驹也刚弄了一匹西域马回来。两相一对比,立辨真伪。袁大公子一高兴,便赏了我一根金条。我琢磨着做这行买卖又不要本钱,又来钱快。打那儿起就改行给京津两地的公子哥们相马赚钱。没一年的功夫,也混了个吃穿不愁。”

袁克文、张伯驹、张学良和溥侗并称民国四公子,是有钱有才又会玩的四个人。张伯驹的生父张锦芳、叔叔兼养父张镇芳和袁世凯是表兄弟,其中张镇芳又是袁世凯最得力的助手,民国时为河南都督兼民政部部长。溥侗是道光长子奕纬的孙子。

赵学谨道:“您哪儿仅是吃穿不愁啊,就凭您这相马的本事,日子过得要比我们说书的强得多了!”

“见笑了。”老敖再敬赵学谨一杯酒,两人喝罢。老敖道:“人穷就只想着吃饱肚子,穿暖了身子就行啦。等吃饱穿暖了,这才想着闲了要做什么事乐呵乐呵。打我玛法(祖父)起就是个听书迷,他老人家还是个说书票友,以前常在地安门的广庆轩里玩票。阿玛在世的时候,兵荒马乱,又闹义和团、又闹八国联军的,也没心思玩票;到我这辈的时候,生计所迫,听书已是奢侈,哪儿有闲功夫去做票友。到现在只会听,不会说了。不过,阿玛当年自个儿写了一本评书,一直盼着有个角儿能把这本书给说红了,说成传世之作,临蹬腿那天还念叨着这事。阿玛的遗愿一直在我心里头搁着,前些年为着混口饭吃东奔西颠,要请说书先生说红这本书,实在是有心无力。今年开始,日子过得逍闲了,又想起这个事,便留了心。北京城里的几个名角,我也问过人家,人家觉得这本书不够分量,怕说冷了场子,没人愿意说。但我这个心思还是放不下,前两个月听说‘客来香’出了位姓赵的说书先生,那说书的本事是没得挑。所以才来捧场,打算瞅个时候请您出来说这事,可巧今个儿碰上了您了,再往后头拖,我怕失了机会,现在就和您说了这事吧。您先瞧瞧这个本子。”

老敖说着从袖笼子里掏出一本用黄宣纸装订而成的一本整整齐齐的书,双手捧了递过来。赵学谨也用双手接过来,见这本书大约三四百页厚,封面用薄羊皮纸装订,里边是工工整整的竖排蝇头小楷字,字体简洁老练,一看就是常使笔杆子的,却不像一个武将能写出来的字。但赵学谨并没有往深里想,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念,便去看那书的内容。粗翻了几页,才知道是说中国四大名拳:形意拳、八卦掌、太极拳、少林拳之间的事。赵学谨想着老敖的父亲是个习武之人,所以才写武林之事,因笑道:“老爷子写评书也是三句不离本行啊。”

“那是,我阿玛虽说武艺不怎么样,可是总和武林这帮子人打交道,知道的事情自然比武林之外的人多一些。赵先生,您要是能把这本书捧红了,我把去年袁二公子送我的那根金条送您。”

“不必,我先看看再说。”

“那不能让您白忙活啊。您说《三侠五义》也是挣钱,说我阿玛这本书也是挣钱。但我阿玛这本书还得劳您费神改一改,又是新书上场影响您的进项,您要是一文的酬劳都不要,那显着我是占了您的大便宜,欠了您的大人情。我老敖可不是那种人!”老敖说着又掏出几摞子现大洋,“当啷啷”放在赵学谨的面前:“这三十块大洋是给您的定钱。全北京城我可找不出第二个既有德又有才的先生能帮我这个大忙了,您可一定不能推辞!”

赵学谨也是年轻气盛,把大洋往前一推道:“您这可是把我小瞧了。我赵学谨可不缺这几个钱。这书您交给我吧,要真是本好书,我给您把它说红了,替您了了这桩心愿;要是书写得不好,我也没办法,只好原物奉还。”

老敖推了几推,见赵学谨一脸正色,实在是不收,只好将大洋收回道:“这可真过意不去!头一回见面,就让您帮这么大的忙!”说罢连连敬酒,又力捧了赵学谨一回。赵学谨被酒劲和奉承话灌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酒.什么时候回的茶社。一进到自己屋里,倒头便睡,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醒来。

赵学谨从床上爬起来,吃过早饭后泡了一杯乌龙茶,坐在炉边,一边品着茶一边翻看着这本书。这本书并没有题目,一开始杂七杂八,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些晚清武林的轶事,文笔还算顺畅,不过并没有评书所讲究的纲目梁柱,情节文采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赵学谨看了二十来页,就有些厌了,但再往后看,却看出点兴趣来。四大名拳之间的纷争和议的缘故,每派武术承接发展的历史,各种拳法套路实战的特点,江湖名家性格脾气的特点都讲得明明白白,生动有趣。赵学谨没想到江湖武林竟是这样有爱有恨,有情有义,恩恩怨怨,分分合合。他一口气看到天黑,那书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再也认不清了,这才从书中的武侠世界中走出来。

到第二日吃午饭的时候,赵学谨看完了这部书,心里头已经决定要把它改成评书。这时已经临近年关,书馆到腊月二十三便不再设书场,但还卖清茶。赵学谨便有了时间把这本书好好的改一遍。他备了华脱门的自来水金笔,美国进口的墨水,敬记纸庄的道林墨格稿纸,都是上好的文具,把自己关在屋中,一直改了二十多天,才将这本书改完。

改完之后,自己再看,越看越觉得喜欢,真想立刻就拿出去给人说。此时己经是深夜,外边西北风吹得如老虎吼,赵学谨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团火。当晚竞不能睡着,直捱到第二天鸡叫二遍,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便起了床,急急洗涮了,走到前面大堂,一直等到“客来香”的黄掌柜迎完早客回来,赵学谨便上前和黄掌柜说自己要讲新书。黄掌柜是极信任赵学谨的,让他先试说一段。赵学谨便挑几个精彩的段子说了一回,黄掌柜是行家,听赵学谨讲得确实是有意思,听完了连连点头道:“我看行,这本新书有胆有纲,梗子顺,扣子连。打民国以来,还没有人说火过新评书呢。这本书要是让你说火了,那咱‘客来香’也算是蝎子尾巴独(毒)一份啦!”黄掌柜说完,又拿出一封信来:“你师父托人捎来信,你师娘病得厉害,他得在保定多呆些日子。我出了五十块大洋要人捎去,你有什么要给你师父捎的,一块儿捎上。”

黄掌柜说的这位师父也姓赵,是京城的评书名角,也是“客来香”多年的金字招牌。因赵学谨资质过人,赵先生收他为徒并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赵学谨才能年纪轻轻就走红,成为“客来香”新的台柱子。时逢腊月,赵先生回保定老家过年,没想到师娘竟然病了。

赵学谨本想说新书的时候请师父镇场子,听说师娘病了,既遗憾又担心。心想师娘也不知是什么病,送别的东西于治病也没什么帮助,不如也送钱吧。于是回屋拿了三百块大洋,交给掌柜的。黄掌柜见赵学谨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叹道:“师徒如父子,果然说得不错。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孝心的人。”

俗话说:听老戏,说旧书。但凡戏迷、书迷都有点恋旧的感情。他们就是希望表演者能将老戏唱出新意来,旧书说出新景来,有那么点琢磨头。但新书、新戏就难让人一下子接受了,要取得听众的认可,那必得有十分的勇气,十分的功夫,再加十分的运气。赵学谨初生牛犊不怕虎,将那本书取名为《国术》,然后自己先在屋子里练说了几回,觉得差不离了,便让人挂上了说新书的水牌。

按道理,讲新书的时候,就算是名角,客人也会少一半。许多人等新书讲上两三遍,讲成了旧书之后,没有被撇下水牌,听的人口碑也不错,才会转回来听。

许多新书都在头一遍的时候就撑不住了,因客人太少而被书馆换掉。但赵学谨除了十分的勇气和十分的功夫,还真的遇到了十分的运气。新书开讲的前三天,虽然客人少了,但也没有少了多少。到了第四天,上座的人又多了起来,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是满座了。到第十天赵学谨讲《国术》的时候,“客来香”人满为患,一座难求,订座的晚了都订不上!

赵学谨的这本新评书《国术》,只用了十天的时间,便在北京城说红了!

这天晚上,老敖等在了门口,雇了一辆马车把赵学谨拉到法国人开的北京饭店去吃大餐。到了北京饭店,老敖点了一堆西菜西点,又说了一堆感谢话、奉承话,赵学谨本来为这本书下了十二分的精力,又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也不免得意非常,很以老敖的话为是,自认为在北京评书界,自己就算不是个状元,至少也是个探花了。

赵学谨再一次醉醺醺的被送回家,这一次他没忘了向老敖打问住址。

“寒舍在金鱼胡同一百一十七号,您有空了去我那里坐坐。”老敖看着“客来香”的伙计把大醉的赵学谨扶进书馆,这才坐了马车回去。

“你尽可抬高少林、太极,咱也管不着。可你不能把另两家八卦、形意往地底下踩啊!”

《国术》讲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出事了。

下午一开场的时候,先进来的是十几名年轻人,都是生面孔,膀大腰圆,身板挺直,走路生风,像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这些人都穿着粗布白色短衫,黑色棉裤。许多人的衣服上都有补丁,因为用了劣质棉花的缘故,棉裤被塞得很厚,显得有些臃肿。这是典型的靠力气生活的北京下层百姓打扮。但这些人一进了场就要了最前排的好座。有一个茶客来得最早,已经在前排占了一个座,也叫这帮人恶狠狠地给“劝”到后边去了。

赵学谨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细想这帮人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于是照常说书。说了约摸有十分钟,下边就不对劲了。前排的这帮人总有人高着嗓子说风凉话。

后头有人喊一声“好!”前排就有年轻人应一声:“好什么啊?”后头有人拍巴掌,前排就有年轻人道:“胡说八道也信啊。”

一开始是偶尔说一句,后来几乎是赵学谨说两三句书,前排就有年轻人说一句怪话。后头有茶客听客表示不满,这些人就扭了头狠狠地瞪人家,吓得人家再不敢吭声。人们都看出来这是有人来搅场闹事,来茶馆就是为了听个乐呵,谁愿意惹闲气,纷纷付了茶钱就走。

书馆的二掌柜老白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好,这帮人是成心的,看来今天要出事了。黄掌柜恰好有事要办,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自己对付这事还真没经验。去叫巡警吧,人家什么也没干,就是说了几句风凉话而已:拿钱把这些人打发走吧,看样子又不像是要钱的,不然早就有个中人出来说话要钱了;上去和这些人谈谈?看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还真有些胆寒。壮着胆子上去请了几回,那些人连正眼都没有瞧他。

眼瞅着书场中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着打明天开始,这书也别说了。老白急得团团转,脑门子上的汗一层一层的。这时,黄掌柜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整个书馆冷冷清清,后边零星坐着三五个茶客,前排扎堆坐着十几个小伙子。台上赵学谨每说几句书,台下这堆人中便有人丢一句风凉话,弄得赵学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说书也没心情了,只是硬撑着在台上背评书本子。

黄掌柜见了这景象着实吃了一惊,急忙叫来伙计问是怎么回事,伙计还没张口,老白急急地碎步跑过来,一见了黄掌柜便诉苦道:“哎哟我的救星啊,您可是回来了。您再晚些回来,咱‘客来香’可就要关门啦。”

黄掌柜问明了情况,心里倒不慌了,吩咐伙计放个暗号,让赵学谨立刻结束了说书,另换了一个先生上去。让人把那十几位小伙子面前的茶叶重新换过,全换成正宗的安溪齐福铁观音,又上了几个干鲜果品,并把书钱退了。这一闹倒让这些人纳闷了,不像方才似的大声喧闹,只问伙计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时黄掌柜走了出来,对着各位环抱一拳道:“各位客官,我是这里掌柜的,在下姓黄。做生意的都讲究和气生财,各位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决不肯有半点慢怠之心,若是本店有哪位没留神冒犯到各位,我黄某指着天发誓,那绝不是有心的。但究竟是哪个地方冒犯了您几位,您也得给指个错处,下回我们才能不再犯啊。各位说,对不?”

黄掌柜几句话说得有理、有利、有节,诚心实意,和和气气,竞把这十几个挑刺闹事的给噎在那里了。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看样子是领头的笑了笑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黄掌柜话说得明白有理,我也就不跟您打哑谜了。这两天台上那位说书先生说的什么《国术》您听过了么?”

黄掌柜一听是这个评书惹出来的事,倒有些纳闷,答道:“听过几段。怎么?这评书有问题?”

“你算说着了。”浓眉大眼收起笑容把脸一板道,“虽然评书说的是前清的事,你尽可抬高少林、太极,咱也管不着。可你不能把另两家八卦、形意往地底下踩啊!您要是在家里写着玩,和老婆炕头聊着乐,咱形意拳的弟子们也犯不着跟你怄这份闲气。可你拿出来当评书讲,满世界宣传,咱可就不能让你们这么糟踏人了。”

黄掌柜一听这才明白这场麻烦的前因,暗悔自己没有好好看赵学谨的话本,没来由却蹬了武林江湖的浑水,给自己惹了麻烦。黄掌柜忙叫伙计把赵学谨叫来,把事情当面和赵学谨讲了,让赵学谨向各位赔不是。赵学谨一听,只觉得从脑袋项凉到脚趾尖,自己辛苦熬夜改出来的东西竟然是假的,还惹上了江湖官司。害怕倒顾不上了,只觉得又窝心又委屈,还带着一点儿愤怒。那个姓敖的是什么人?难道是要诚心耍我?那他花这么多钱把我绕进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赵学谨带着一肚子的酸苦、满脑子的疑问向这些人深深环鞠了一躬,并再三道歉解释。这些人见赵学谨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像个会变色的苹果,以为这年轻人吓得不轻,又问了这书稿不是他写的,只是有个茶客借口完成父亲的遗愿送来的,明白他是被人给害了,遂把语气放和缓道:“我们师父原来听过您的段子,本来是很敬重您的。但听了这个《国术》,想跟您好好谈谈。今天我们来其实是送帖子的,明天上午请到我们师父那里聊聊,还请您赏光。”

说完把帖子拿出来,赵学谨接过,见是一张生宣八行笺,上面写着:

即请“客来香”书馆赵学谨先生,明日上午七点驾临小和子街面鱼儿胡同十三号院,番酌一叙。望按期赴会,免动干戈!江湖人不出虚言!勿却为幸!此请台安。

末了一行是年、月、日。署名两个字:乔安。

这个请帖写得含钢带铁的,要是赵学谨不去,似乎免不了要和赵学谨动武。赵学谨看罢,当即答应下来,明天一定准时到。这一群人才一齐抱了拳告辞,黄掌柜和赵学谨一齐送到门口。等这一伙人走出书馆,赵学谨方道:“黄掌柜,都是学生不谨,给您添麻烦了。”

黄掌柜道:“也是我一时偷懒,说新书这么大的事,竟没有向你要来话本先看一遍。你也不必自责,这个乔安乔老爷子,我是听说过的,为人很是仗义,你去了只管服软认错,他决不会为难你的。”

“不知这个乔老爷子是个什么人物?”

“这个人物现在是少有人提到了,但二十年前,北京城里名声大得很哪。早年他当过光绪皇帝的侍卫官,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后来因为性子太倔,又对皇上过于忠心,为西太后慈禧所不容,不得已出了宫。到了民国时候,袁世凯曾请他当侍卫官,他去了两日就回来了,说袁世凯这个人不是个好人。我记得光绪二十年的时候,曾经有日本浪人听说了他的名头,来和他比过武,结果让他一拳打在背上,当时就吐了有半升血。后来送到日本人开的医院里,才保住一条命。如今在北京买了一个大院,靠着租房过活,手底下教着几百名形意门的弟子呢。”

赵学谨方才虽然心情悒悒,但并没有害怕,听了黄掌柜一番话忽然觉得有些心跳:不知这个乔老爷子到底是什么脾气,明个儿见了他,一言不合伸手抬脚,随便动我这么一下,那还不断几根骨头,伤几根筋啊。转念又一想,毕竟这北京城是首都,国法在这里还顶些用,我又不是故意要贬形意拳,他还能动手打残我?想来想去,心里仍是平静不下来。

这一夜睡得极不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鸡叫头遍的时候实在是睡不着。起来穿了衣服,在屋中来回踱步,又将干粮吃了一些。重又看了一遍老敖给自己的那本书,这时才看出许多地方在暗中贬低形意拳和八卦拳,因为写得非常内行,用词似乎也很谨慎,自己外行看了倒以为很有道理似的,所以才会受骗。这个姓敖的真是用心良苦,知道北京城里练形意拳的人最多,练八卦拳的人最有势力,所以拣了这两个门派骗自己去损人家,让自己碰个头破血流。明日见过了乔老爷子,不管事情如何,只要两条腿还能走路,无论如何也要转到金鱼胡同当面质问他一番,问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来害他。

看书看到鸡叫二遍,赵学谨换了衣服走出门去,这时天还是乌七麻黑的,一点儿月色都没有,只有东边远远的一颗启明星,使劲闪着亮。赵学谨在书馆门口叫了一辆车,直奔小和子街面鱼儿胡同而去。

小和子街离着“客来香”并不远,车子跑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赵学谨下车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是乌云散尽,露出一片月色。赵学谨付了车钱,顺着面鱼儿胡同一直走到底,才知道这是个死胡同。胡同尽头一堵高墙,高墙中间两扇原色的大木门,木门开着,隐约能够听到里边呼喝之声,听声音是几个人在练功。

赵学谨走到门前,果然见里边是一个大院,有十来个人在练武。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紧身衣服,有拿刀的,拿枪的,拿棍的,还有链子锁、流星锤。有自个儿练的,将手中的家伙舞得呼呼生风,有练对打的,闪躲腾挪,兔起鹘落,把个赵学谨看得是眼花缭乱。

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好像面前一支小炮炸了似的,一条黑鞭已经直射了过来,鞭梢离着赵学谨的眼睛半寸来远的时候又“呼”地缩了回去。赵学谨吓得“哎哟”大喊一声。院子里的人都一齐停下来朝着赵学谨这边看。那个耍鞭吓唬赵学谨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拖着一条长鞭走过来喝道:“你偷瞧什么?”

赵学谨刚才吃得一吓,现在又被人一喝,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时另一个人道:“师弟!来的都是客,不要拿话呛人家!”

拿鞭那少年听了转脸走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面白如玉,一双剑眉,二目如漆,长得却像个读书人。

赵学谨把乔老爷予的请帖拿出来递上:“我找乔老!”

年轻人看了请帖,打量了赵学谨一下:“原来损我们形意门的人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个四五十岁有功底的人呢,原来是个年轻的书生。”

赵学谨说声惭愧,听年轻人让自己跟着他走,遂道了谢跟在他的后头,一直朝房后走去。

走到二进院子,见二十多个人在扎马步,大多数是孩子,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动一动,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拿着一根树枝条子,大声地纠正着孩子们的姿势。但有要偷懒扎得马步高一些的,便拿了枝条在背上抽。仔细看正是那天领头闹书馆的年轻人。那天并没有留下姓名,今天听孩子们喊他德贵师父,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德贵。

走到三进院子,又是二十几个人在练功,有三四人在指点。这时天已经亮了,初升的太阳把阳光投进来。一个练剑的三十多岁的女子,连撩几个剑花,在朝阳之下金光闪闪,像开了几朵金莲似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腾腾腾”朝着一堵墙跑了十几步,三蹿两蹿便上了一丈高的墙;一个拿长枪的中年人,半空横的一扫,只听“呼”地一声,一阵风起,地上的落叶灰尘都卷起几尺高。练得比头进院子的人还要有意思,赵学谨头一回见这阵势,不由看呆了。白面小伙子拍拍他的肩道:“赵先生,看见前头那位穿青布短衫站着的人么?那就是我爹。”

赵学谨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乔老爷子的儿子。仔细看乔老爷子,其实只有四十五六岁,大冷的天只穿了一件青布汗衫,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下面是青布裤,裹腿布系到了膝盖。再看脸上,果然和那小伙子一样也是白生生的瘦长脸,不过生了许多皱纹,眉毛几乎没有,稀稀疏疏的几根,但下面那一对眸子却是雪亮得很,一张阔嘴又显出几分江湖豪气。

赵学谨走过去朝着乔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学生赵学谨,向您赔礼了。那部书不是我诚心的,我也是让人给蒙了。”

乔老爷予昨天已经知道赵学谨不是武林中人,他本来纳闷这个没有一点武林背景和经历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门有道、条条是理地把武林中门派人物、功法拳脚说得那么详细,像跟真事似的,今天听他自称是让人给蒙了,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于是问道:“我不是向你兴师问罪的,只是想问问你是出于什么居心。要是诚心跟我们形意门过不去,那咱们文有文计策,武有武办法,针尖对麦芒,得把这事给解决了才算!现在你说是被人蒙了,这里头看来还有事!你给我好好讲讲!”

赵学谨遂把自己赏雪遇上了老敖,老敖说自己有父亲写的评书话本,为尽孝心希望赵学谨帮忙把这本评书说红的事一五一十都讲了。乔老爷子瞧赵学谨不像是在说谎,而且瞧他这个样子也的确跟武林没什么瓜葛,想了一会儿道:“姓敖的这么做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跟形意门和八卦派过不去,要拆形意门和八卦派的台,给这两个门派泼大粪,让咱们恶心;另一个却是要算计你,故意让你出这个头,让形意、八卦的人收拾你。我看前一个的可能性倒不大,形意门创立也有三百年了,徒子徒孙遍天下,北京城里练形意的也有千数号人,不是他想贬就能贬了的;八卦派虽然创立不过五六十年,但北京城里练八卦的大多都是有势力的人,要损这些人也没几个人信。我看还是后一个原因,小伙子,你是不是惹了武林中什么人了?人家不愿意和你不会武功的人用武林规矩见识,便拿这个教训你!”

赵学谨使劲想了一会儿,道:“要说和武林中人打交道,除去眼前各位,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绝不会和江湖武林结什么仇怨。”

乔老爷子的儿子问:“除去武林中人,那你还和什么人结过怨么?”

赵学谨听了道:“结怨的事只有一个,就是京城里的几大书场都想过挖角,都被我回绝了,而且甩给他们几句难听话。几大书场的掌柜都有些不满,但不至于出这么毒的计来害我吧。”

“这就是了,只有说书人才能想出来这个‘说书’的法子。”乔老爷子又看了看赵学谨道,“我看你虽然表面谦卑,但傲气却不能藏在骨子里,所以触怒了同行,自己还不知道。你又是个好强的人,得了一本好书,恨不得马上说红了,以显自己的本事,扬自己的名声,所以便上了人家的套。不知者不为怪,那个话本,你有几本?”

“一共两本,一个是原话本,一个是我改过的。”

“你都拿来给我。我看这本书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继续流传出去,还要害人,不如交给我处理吧。”

赵学谨只好点头答应。又道:“那个老敖我还想去见见他,老爷子意下如何?”

乔老爷子的儿子道:“这种人是该教训教训,不过恐怕他已经溜了,你肯定找不到他。”

乔老爷子道:“我看你不去找他一回,心里也不甘心。这么办吧,让乔峰陪你一同去,要是真遇上那个人,乔峰可以帮你把他押回来。”

乔老爷子的儿子乔峰陪着赵学谨来到老敖说的那个金鱼胡同一百一十七号,不过是座厕所,看厕所卖粪的是京郊一个老头。老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姓敖的。

乔峰见赵学谨一脸的失望,劝道:“伙计,别为这个憋气,谁闯江湖不跌几个跤啊。要没这小子,咱们也不会认识。这叫不打不成交,有时间来我们大院玩!”

赵学谨苦笑道:“我倒没什么。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凭空让你们吃了一个亏,却找不到元凶,我心里过意不去。”

“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注意就行了,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有空把那两本评书话本给带过来,你要是忙,我派人去取。”

“不忙,不忙,赶明儿我亲自将两本书送到府上。”

赵学谨一回去,黄掌柜、老白和众伙计都一齐把他围住。老白摸了摸赵学谨的手,拍了拍赵学谨的腿,笑道:“好,没少零件,全乎儿着身子回来了!”

众人听了都笑,黄掌柜道:“乔老爷子没为难你吧。”

赵学谨道:“我把来由都跟赵老爷子说了,赵老爷子劝了我几句,让我把那两个话本交给他,这事就算完了。那个骗我的老敖我也找过了,给我的是假地址,我看今后再难见到他。不过,要是让我瞧见了他,非揍他个七荤八素,方能出我胸中这口恶气。”

老白道:“你可不是形意门里练武的,就凭你这身板,不要吃了亏吧。”

黄掌柜笑道:“人没事就好,事情进去就过去了。不过,赵学谨,这部书半路停了,你又让人闹了一回场。按规矩你在我的场子得歇一个月,这叫做‘晒场子’,得把霉气晒没了才能再上场。这个月你要转场说书、说段子,我都管不着,不影响你挣钱。你没意见吧。”

赵学谨道:“黄掌柜,我给您惹了这大的麻烦,影响了咱们书馆的生意,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怎么会有意见?这一个月我也不说书了,好好歇歇!也算给自己放个长假!”

“行,这些天你先歇着。一个月我再给你十块大洋的零花。”

“那不必,我手头还有百十块大洋,在您这里白住着,吃饭也不掏钱,对付半年都足够了。”

“您是我师父,赵先生也是我师父。都如同亲生父亲一样,现在赵先生被人害了,请您替他报仇啊!”

第二天赵学谨又起了一个大早,买了三盒点心,一只长白山人参,几尺布料,连同两本书一齐送到乔老爷子的大院里。

话音刚落,突然“啪啪”两声枪响,赵学谨枪随人倒,德贵等人大喊着赵学谨的名字就要往场子里冲,但见十几名士兵已经急冲入场中,把赵学谨围在中间,一名军官喊道:“不许乱开枪,开枪者一律当场击毙。”

就在一片混乱中,李景林慢慢走出来,缓缓道:“这个人受了伤,先交给我们,待伤好审讯定案之后,自会交还给日方。走!”

有士兵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床单,把赵学谨一裹,四个人抬了起来,就向外走去。吉田道场有几个弟子还想上前,却被士兵用枪挡住,只好退后。

在场的记者一时哗然,有带着相机的急忙拍照,镁光灯在大厅中闪来闪去。由于没有日本军方介入,日本人眼睁睁地看着李景林的士兵把赵学谨带走。

德贵等人一直跟到总司令部,跟卫兵小队长说明身份,要将赵学谨领回去。小队长倒还客气,让德贵等人稍等,自己先进去汇报,不一会儿走了出来道:“赵学谨死了,你们进来一个人领尸就可以了。”

德贵不相信道:“我明明看到床单上一点血迹也没有,若是受了重伤,绝不会那样。”

小队长听了笑道:“你进来就知道了。”

德贵跟着小队长走进总司令部大院,连过几层院子,来到~个花园,小队长让他等一会儿,便先走了。德贵站了一会儿,只见‘密密的树丛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赵学谨。

德贵激动地跑过去道:“师弟,你果然无恙啊!”

赵学谨笑道:“小日本想暗算我,可惜枪打得不准。我怕他继续开枪,只好趴下装受伤,幸好李将军把我带出来,不然还是难以脱身啊。”

德贵担心道:“大仇虽报,但日本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将军已经安排好人,连夜护送我出津。先去保定,再坐火车南下。还请德贵师兄转告乔师兄放心。”

德贵问:“南下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过了长江,就安全了,到时候再说吧。”赵学谨叹口气,“我这么多年,除了报仇,就是逃跑,中国这么大,难道连一个立足的地方也没有么?”

德贵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孙中山先生来到京津两地,演讲宣传革命,畅谈中国未来,我觉得很有道理。可惜孙先生上个月在北京逝世,不过他创立的国民党和国民革命军在广东,我看可以投奔那里。”

赵学谨深深地点点头。

七天后,一辆从保定南下的火车,正缓缓渡过黄河。赵学谨坐在车厢中,暖暖的阳光照进来,他望望外面滔滔的黄河水,把目光又收回到手中的报纸中。那是一张早已过期的上月报纸,但其中的一段文章,赵学谨已经读过多遍,那是孙中山先生的政治遗嘱。

赵学谨忍不住又轻轻地读了一遍:“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着《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最近主张召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尤须于最短期间,促其实现。是所至嘱!”

火车向南疾驰,中国新的历史就要来到了,中国武林新的一页也即将翻开。

一年后,南军北伐,赵学谨时为国民革命军某军团部武术教官,随军北伐!

乔老爷子见了东西道:“你只要把书带来-就行了,何必要带这些东西?我昨天请你来,可不是为着这几样东西!你拿回去!”

赵学谨道:“老爷子您误会了,我今天带这几样东西,绝不是向您赔礼的,而是敬重您。我也想向您学点东西,不知您肯不肯教。要是我不够格跟您学拳,你可以不教我,但这份心意您不能推了!”

乔老爷子推了几次见推不过,只得将东西收了。这回和上次不同,上次在院里站着和赵学谨说话,这回请进屋里坐下,又让人泡了茶,然后翻开这两本书仔细看半天。看了一半,乔老爷子抬起头道:“写得真是好,你改得更是生色不少。但不好的东西,越是好看好玩有意思,越是能够害人!我看不如将它们付之一炬吧,你看如何?”

“全凭老爷子作主。”

乔老爷子让乔峰拎进来一个火盆,从书上扯下来一页,点着了扔进火盆,然后几页几页的撕下来,不一会功夫,两本书都化成了灰烬。看着火盆里的纸灰,赵学谨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不由感慨人生多变,谁知道以后又要遇到什么事,人生在世,需做些事情方能不算遗憾。既然这本假《国术>被烧了,为什么不能写一本武林真实写照的真《国术》呢?他胸中有了这个想法,不由有一些激动,方才有些委顿的精神又振奋起来。想到这里,他站起来,向乔老爷子鞠个躬道:“老爷子,学生方才进门的时候说,我想向您学点东西。那是我真心的话。我不敢请老爷子亲自传授,更不敢请您传授家传真艺。只请您从您的徒弟徒孙中挑一个人做我的师父,随便指点一二,学生就感激不尽了。”

乔老爷子听了并不惊讶,笑道:“形意拳从来就没有闭门家传的道理,所以才传了三百年而不断,形意拳的内功外术也在不断进步。你现在练武虽然晚了些,但并不是不能成就。不过,我告诉你,练了形意拳就要吃得苦,要钻得深,若是想敷衍了事,蜻蜒点水,这样的徒弟我是不收的。”

赵学谨急忙道:“您请放心,我既然是要下决心学一样东西,绝没有不卞功夫的。说书是,练武也是。”

“嗯,那一会儿咱们举行个仪式,你就做我的弟子吧。”

赵学谨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立刻就跪下叩了一个头。乔峰出去叫齐了众徒弟,在屋里摆了香案,乔老爷子先讲了形意门的规矩:凡忤逆不孝者,贪财如命者,逞能欺人者,贪酒好色者,概不得收为弟子;凡练此拳者不得惹是生非,遇事必须忍让,非不得已不准在街头卖艺。赵学谨一一答应了,然后乔老爷子坐在正中,赵学谨跪下行了拜师礼。行完礼之后,乔老爷子道:“既然拜了师,不让你瞧些真本事,那便是我做师父的小气了。”

众人一听乔老爷子要献艺,知道要开眼了,纷纷喊好。乔老爷子吩咐人搬来一张长桌,把二十支蜡烛放在桌上,把上边的蜡芯剪得短短的,大约有十分之一寸那么长,刚好能够点着的样子,然后有二十个人上去,一起划洋火点着了。乔老爷子拿了一把三尺长的云头刀,在长桌的一头站好了,和二十支蜡烛成一条线,然后把刀平举起来,和身子成一个“卜”字形,忽地向蜡烛横砍一刀。刀过之后,在刀头上登时多出二十个小火点,转瞬便熄灭了。蜡烛的火苗只是暗了一下,然后又跳动起来。

这一刀砍得实在是准,若是低一点便把蜡烛削灭了,高一点便不能在刀上留下火点。赵学谨赞叹一声,问道:“这个功夫可有名字?”

乔峰道:“有的,叫做‘匠石运斤’,是说有位古人的斧子用得很好。有人在鼻子上沾了一点白泥,他挥斧就能削掉泥点,但鼻子却没有丝毫损伤。”

“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是光绪爷给起得,自然有学问。”

赵学谨想起乔老爷子给光绪做过侍卫,所以并不奇怪。只见乔老爷子将刀交给旁边的人,扎个马步蹲下来,先呼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吸起气来,吸了一会气,只见他腹部鼓了起来,像将军肚似的,然后忽地一吐气,二十支蜡烛便一支接一支的灭了。吹灭前几支蜡烛并不难,但后面几支蜡烛隔得老远,要吹灭那就要很大的功力了。

众人方喊了一声“好”,乔老爷子又走出门去,众人一齐跟了出去。乔老爷子看看对面的大瓦房的房檐道:“我上去要是碰了一块瓦下来,今个儿的拜师宴就是我请客。要是没碰下来瓦,今天的拜师宴还是我这个徒弟请。”说罢,向前猛跑了几步,双脚如火车轮一般飞快地踩着墙蹿上去,两手勾了檐下的檩子,一个翻身跃上屋顶。一块瓦都没有碰歪,更别说碰掉了。

昨日拿鞭吓唬赵学谨的少年喊道:“师爷,我也要学这个。”

乔老爷子跳下屋檐,走过来摸着少年的头道:“小七,你的腿功还没练好,还得有些日子才能学。”

赵学谨见识了乔老爷子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摸出五十块大洋,请人置办酒席。

乔老爷子道:“花不了这许多钱,我们这里有现成的厨房,买些新鲜蔬菜,割上二十斤肉,三四十号人的饭,有二十块大洋已经很有余了。”当下叫了几个男女徒弟拿了二十块大洋去采购。然后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大家坐下来先喝茶。

乔老爷子让赵学谨坐到自己旁边,问了赵学谨的身世,然后道:“武林中有句话叫做‘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这并不是夸形意好,练拳法不是为了杀人。乱世刀枪,盛世拳脚。要杀人自有刀枪,现在有快枪、大炮,那是杀人的利器,何必要用拳脚?只有盛世的时候,一般人不许带刀带枪,但又要防身拒恶,拳脚才能派上用场。形意拳本身就是很凶狠、很危险的拳术,出招简练实用,专取要害之处。如果把握的不好,不能控制自如,临敌而变,就有可能在练了一两年之后,与人过招时将人打成重伤,甚至打死。所以,形意拳练到极致是‘制人而不伤人’。一味争强反会酿成不幸。我看你虽然性格正直,但过于好胜,练这个拳时,一定要把‘制人而不伤人’这句话谨记在心。”

这几句话,句句都说在赵学谨的心上,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似的,赵学谨连连点头称是。吃罢拜师宴,赵学谨回到书馆,把拜师的事跟大伙说了。黄掌柜笑道:“这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多少人想拜乔老爷子为师,都被挡在门外。你却捡了个大便宜!”

老白也道:“下回你要是遇到了那个老敖,就可以揍他个半死了。乔老爷子门下的弟子,收拾他还不是动动指头的事。”

大家说着玩笑话,一齐祝贺赵学谨拜师学武艺,当晚少不了又是赵学谨请客,一齐庆祝。

从第二日开始,赵学谨每天鸡叫二遍就起床,跑着去小和子街面鱼儿胡同练武。一开始练的基本功,所以教他的并不是乔老爷子,而是乔峰。

基本功是最枯燥的,每天都是扎马步、打直拳、劈腿、跳跃等简单动作,来回做几百遍,这样练了二十天,乔峰又开始教内气功。

赵学谨知道练扎马步是使下盘稳固,腿部有力,这样移动起来才能既快又稳:打直拳是训练出拳习惯,拳出肩方动,这样出拳又狠又隐蔽;其他劈腿、跳跃等都是以后练招式所必需的。但这种呼气吸气的功夫,却有什么用?

赵学谨问到乔峰,乔峰笑道:“将来手劈石断,力举千斤,穿房越脊,护体防伤,拥有超出普通人的毅力和耐力,都不是光靠有把子力气,皮糙肉厚就行的。气功练好了,与人搏击之时,心到气到,意形相合,可使肌肉产生百倍于平常的力量。出招可破石断木,护身可挡刀抵棍。而且武林中有句行话,叫做‘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出来的力气,只能是年轻时才会有:而练就一身的功力,则可保持一辈子。”

赵学谨听了笑道:“这么说评书里讲的金钟罩、铁布衫一定不是假的了。不知气功练到极致,能不能防得了快枪的子弹。”

“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能挡得住子弹?练功的人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一些罢了,并不能修成神仙。若是普通人,即使是不会武的人随便拿一把开刃的刀子便能捅个透心凉,练功的运起气来,刀扎上去便不容易扎进肉里,但若是宝刃或是有点功力的人用刀扎,那也能扎进去,不过扎进去后被运气后的肌肉夹住,不会扎得很深罢了;同样,用拳头粗的精铁棍子往身上打,普通人可能一棍子就打成内伤,骨断筋折内脏受损,当时就得毙命。练了功的人就可以吃得几下,不会出大事,但皮肉伤仍是免不了的。这就是练功和不练功的区别。但练了功也并不是异人,照样能被人打死,所以学了武千万不能卖弄,不然不但没有益处,反给自己遭来祸患。”

一晃过了一个多月,到了这年三月底,赵学谨仍在练基本功,但大有长进,只感觉走路比以前稳实多了,做事情出手抬腿也比以前利落。这时“晒场”的日子已满,“客来香”书场又重新挂了赵学谨的牌子,听客仍是爆满,当夜说完书后,黄掌柜、老白和伙计们向赵学谨祝贺重新开场成功,这时赵学谨想起了师父赵先生。一个多月来,自己连去了三封信问候,却总不见回信。不知师父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师娘的病又如何了。

赵学谨把这话跟黄掌柜说了,黄掌柜也觉奇怪,因赵学谨要撑着书馆,打算托老白去保定打探消息。老白连连答应,当晚便挑了一个伙计,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天没亮,便早早起来,准备去城外赶火车。赵学谨把老白送到店外,看着老白带着伙计坐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凌晨的暗黑当中,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好像吊在胸中,很是不安。

老白回来的时候,还没开口,单看他那张脸已经是愁云苦雨了,赵学谨只觉得心一沉。

老白把赵学谨拉进茶馆,找了个僻静地方,先长叹了一口气才道:“小赵先生,我知道您和赵先生虽是师徒但情同父子……”

赵学谨急道:“您快说怎么回事。您要是这么说话,我先得急死!”

“赵先生老了!”

赵学谨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身子似乎悬了空。老白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就要跌倒,急忙把他扶住,扶在一张椅子上。这时赵学谨方清醒过来,道:“我师父走的时候,身体还硬朗着,怎么会说不在就不在了?我师父是犯的什么急症?”

“唉,赵先生不是病去的。”老白又叹一口气,自己掇了一张凳子坐到赵学谨的身边,“我和伙计陈连打听了,赵先生的老婆子,就是你的师娘中了风,一只手一只脚都不能动了。赵先生留下来照顾她,请了几回医生都不见好。二月初的时候,赵先生打算送你师娘去城里看西医,找人套了一辆骡车,把你师娘用骡车带到城里。骡车刚进城,打对面来一绿蓬马车,马车走得急,赵先生的骡车一下子没让开,两个车撞在一处。亏得人都没事,哪知车上跳下来两个人,照着骡车的车夫脸上就是两巴掌。赵先生过去讲理,车上有个军官走下来,‘咚’地一拳打在赵先生胸上,赵先生当时就吐了血。那军官见赵先生吐了血,并不理会,反而骂了一句‘真他妈不经打’,抬腿就要上车。赵先生急了,抱住军官的腿不让走。军官发起狠来,连踹了赵先生几脚,这几脚,竞把赵先生给踹死了。”

赵学谨听到这里,两眼都要冒出火来,牙都快咬碎了,勉强定了定神道:“这个军官是什么人?警察捉住了没有?我那中风的师娘现在怎么样了?”

“你师母本就中了风,经不住这个打击,第二天就犯了病,也随赵先生去了。打人的那个是曹锟曹大帅府中的护院总管,侍卫官,名叫卜裕德,八卦掌练得特别的好。虽然脾气暴点儿,但曹锟很是喜欢这个人。保定是曹锟的地盘,北京的法律管不到那里,是非对错全是曹锟一句话。你说说曹锟能让卜裕德吃亏么?后来赔了两百块大洋了事。赵先生只有一个亲侄子,亲侄子央人说了些好话,又多要了两百块大洋。一共四百块大洋,换了赵先生一家两条命。”

赵学谨听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满面都是泪痕,哭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师父和师娘不能就这样白白地被打死了,别说四百块大洋,就是他拿出四千块、四万块,我也要让裕德那个畜牲偿命。”

“你这不是在说梦话么?曹锟手底下有几万拿枪的兵,除非你也带支队伍把保定城打下来。”

赵学谨听后头有人说话,转头看正是黄掌柜,他抹了一把泪道:“可就这么放过卜裕德,我心有不甘。”

黄掌柜拍拍赵学谨的肩:“这么说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记住这个仇家,跟着乔老爷子好好练你的武艺,他总有失宠丢官的时候……”

赵学谨知道黄掌柜是怕自己惹事,拿了空话来安慰自己,明白生意人不愿意多事,遂惨然道:“您的心意我领了。至于该怎么办,其实我也没想好。我想跟您告两个月假。”

“这个没问题,这些天你尽管歇着。摊上这事,你要再有心说书,那也就没心没肺了。”

赵学谨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进到赵先生住过的里屋,看赵先生的铺盖还在,原准备着回来还用;一方醒木、一把扇子,笔墨纸砚,都是赵先生生前用过的,不由睹物思人,想起和赵先生相处的日子来,又哭了一会儿。眼看天色已经黑下来,院子里挑起了灯笼。赵学谨心想:“黄掌柜虽然是个好人,但也是个怕事的人。和他商量没什么用,倒不如去找乔老爷子和乔峰师哥,向他们请教办法。”想到这里,赵学谨走出来整理整理衣服,走出书馆,去小和子街面鱼儿胡同找这两个人商量办法。

北京城的三月天气,虽然已经不冷了,但风却刮得猛,使人身上仍能感觉到凉意。赵学谨好不容易拍开乔家院子的大门,一见到乔老爷子,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您是我师父,赵先生也是我师父,都如同亲生父亲一样,现在赵先生被人害了,请您替他报仇啊!”

乔老爷子一听脸色一变,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进屋里好好说。”话没说完,却见赵学谨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竞背过气去了。

这时,住在院子里的乔峰、德贵、刘三爷等七八个人都来了,见了赵学谨这个样子,知道赵先生出事了,一齐把赵学谨扶起来,抬到屋里。

进到屋里,大家把赵学谨抬到床上。乔老爷子在他清明穴上摁了一回,赵学谨才悠悠醒来,流着泪把赵先生遇害的事情详细讲了。

人们一边听一边叹,乔峰和德贵气得连连拍桌子,不是乔老爷子提醒,就要把桌子拍碎了。赵学谨讲罢,乔峰抢着说道:“这个卜裕德,原就是八卦门里的败类,不知道犯了多少条门规,早就被八卦门里的前辈逐出了,就是武林里的正派人士也没有人拿正眼瞧过他。这小子投靠军阀曹锟后,倒抖了起来。就他那点儿本领,不用我爹出马,就我也能把他收拾了。明天我叫几个弟兄,咱们去保定给赵先生报仇去。”

“信口开河!”乔老爷子喝住乔峰,“卜裕德被逐出八卦门不错,可他一身的功夫还在身上。十年前南下向霍元甲挑战,两个人每天打一场,三天打了三场才败给霍元甲。前年和杨氏太极第三代传人杨兆清比过一回武,没分出胜负。杨兆清的父亲杨健侯当年打遍京津两地无敌手,号称杨无敌,他的亲传儿子杨兆清也是一代大家。卜裕德是那么好打的么?弄不好,把你的命也搭上。”

刘三爷道:“我看啊,跟这些拿枪的没办法讲道理。就算是乔老爷子亲自去了,难保他们不下黑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人家手里有人有快枪有大炮,你就是有孙猴子的本事,也不一定能把卜裕德收拾了。”

德贵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那咱也给他玩阴的。我就不信卜裕德不出门,咱们就在保定守着,哪天他出了门,想办法把他引到偏僻地,一刀结果了他,也为赵先生出了这口恶气。”

德贵这句话引得人纷纷附和,一齐都瞧乔老爷子。

乔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道:“仇是要报的,但也要看怎么个报法。阴里头取他性命,不是不行,但太危险;我看还是先走光明正道。咱们先请一个律师状告卜裕德。我以前很是受过报纸的宣传,才有今天这个名声,所以我知道报纸是很有用的。这个案子也不妨找几个北京的记者采访报道一番,把事情弄得大大的,最好全国都知道。曹锟再不讲理,也不能不考虑点政治影响,断案也许就公平一些。如果真能把卜裕德判了,哪怕只是捋了他侍卫官的职位,到时候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就容易收拾他了。”

乔峰听了喜道:“爹这个主意真高,要真能把卜裕德弄倒了,没有那张侍从官的黄皮做保护,我就去会会他,打他个骨断筋折!”

乔老爷子看了乔峰一眼,眼神像刀子一般,乔峰见了立刻住了口。大家听了乔老爷子的话,都认为这个主意既稳沉,又容易办,一齐点头称是。接下来乔老爷子和众人便一起商议请律师和记者的事。

乔老爷子道:“《申报》有个着名的记者叫做邵飘萍,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是侠肝义胆,一点儿也不输给江湖侠客。原来他在杭州办的一个《汉民日报》专为咱老百姓说话,揭露地方豪强,贪官污吏。后来被袁世凯封了报馆,逮捕入狱。幸而有仗义者出了巨资相救,从狱中保释出来,逃到了日本。去年,邵记者回国,在北京做了《申报》驻北平特派员。这个事要是找邵记者来写,一定能写得好。”

赵学谨听了道:“既然邵记者肯为咱老百姓帮忙,又是这么一个有本事的人物,这件事情便有三分把握了。”

乔老爷子又道:“还有一个律师叫做彭望邺,在上海非常有名,为人正直,很有胆识,善于雄辩,在上海打赢过不少官司。前两天彭律师来北京办事,还来看过我。我估摸着这两天他还在京,我去请他来接这个案子。”

刘三爷道:“一个是北京的名记者,一个是上海的大律师,这两个人联手,为赵先生报仇,便成功了一半啦。”

赵学谨道:“若是能为师父报了仇,必不忘各位的大恩。”

赵学谨因伤心过度身体极为虚弱,就留在乔家养病。

乔老爷子人脉极广,第二天就把邵飘萍和彭望邺请到了乔家,和正在养病的赵学谨商议报仇之事。寒喧几句之后,邵飘萍和彭望邺各自找了坐处坐下,乔峰给几个人倒了茶水。彭望邺道:“现在是军阀割据,群强并起,虽然有中华民国的律法,但对于这些军阀来说,民国的法津不过是用来管制普通人的,不会对他们发生任何效力。”

邵飘萍点了点头,道:“不过,即使是军阀,也是要利用民心的,因为他要收税、要征兵,如果民心不稳,他的地盘治安就会混乱,他就不能顺利地搜刮军费,所以只要不触动这些军阀的根本利益,他们也要作出一个公平的样子给大众看。”

赵学谨问道:“那这个官司,两位前辈看能不能打得赢?”

彭望邺道:“如果好好谋划,八成把握是有的。”

乔峰喜道:“还是两位有本事。”

乔老爷子道:“具体的事我们都商量了。”他看了看彭望邺,“彭先生,我没有文化,心里虽然明白,但说不来那些词,您给他讲讲。”

彭望邺道:“我和赵学谨去保定,先去警察局报案,让他们立案。如果他们不立案,就只好去法院走自诉程序。毕竟是件人命案子,法院不能不受理。只要他受理了,便好办了。这时候邵老弟出马,利用这个案子弄出一段新闻来,发到各大报社。舆论大哗之下,法院就不能不开庭审理,如果审判结果偏袒卜裕德,少不得又要麻烦邵老弟将结果报道出来,这样就不怕曹锟不知道。”

邵飘萍接着道:“这个卜裕德我已经查过,政治上并没有背景,而且心高气傲,虽然已经做了三年军官,但除了曹锟,军政两界的其他人都与他交往很淡。所以,做到这一步后,,就看曹锟的态度如何了。如果曹锟决定舍弃他来换个好名声,那这件事就成功啦。”

赵学谨听两个人计划得详细周密,认为这两个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又很有能耐,看来为师父报仇的事,大概能成。这样想着,心中不由一宽,仿佛病情也轻了好多。

只听邵飘萍又道:“我先带人去保定了解情况,彭大哥在这里等赵学谨病好了,一齐到保定立案。至于如何具体行事,等我在保定打听清楚了,再作商量。”

乔老爷子道:“听两位的一定错不了,就这么办吧。”

几个人商议完毕,分头行动。赵学谨因心中有了底,对报仇的事有了信心,病竟好得快起来,五日之后就恢复得和平常一样了。这时,邵飘萍已经从保定回来,说事情已经调查明白,卜裕德打死赵先生的事也在警察局里备了案,但赵先生的亲侄子签了调解书,承认赵先生是被车撞死的,还拿了人家的四百块大洋,这事恐怕不好办。必须想办法重新验尸才行,但得赵先生的侄子向警局提出请求。

几个人又是一番商议,这件事还得赵学谨和彭望邺去保定说服赵先生的侄儿。赵学谨又去请老白带路,老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黄掌柜虽然怕事,但心地不坏,对赵学谨道:“既然你是铁了心要报仇,我也不能拦你这份孝心,但卜裕德可不是一般人,你一定要小心。”又从账房支了五百块大洋,硬塞给赵学谨做打点之用。赵学谨推不过,只得收了。加上乔峰和德贵自告奋勇作保镖,一共五个人乘了第二日早晨的火车去了保定。

“你要没本事打赢他,也没本事请来高人帮你打,只能怪你无能。民心是什么?就是他娘的公平!”

到了保定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大灰布,天空中飘着牛毛似的细雨。雨虽不大,但路已经泥泞了,好在火车站前有的是等客的马车,五个人分坐两车直奔保定城南郊的李各庄。

五个人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李各庄,在老白的指引下来到庄中一个大院前,赵先生的侄儿全家就住在这里。谁知赵先生这个侄儿赵应宝又贪财又怕事,不敢得罪卜裕德,一心想着息事宁人。乔峰气得以武力相胁,赵应宝才勉勉强强地在诉讼状上按了手印。

赵学谨道:“你们日本人的事,我不管,但我要让你替我的师父偿命!”

听完这句话,大元三轮明白,他暗杀乔安的事情赵学谨已经知道了,心知不是赵学谨的对手,正要找个理由下场,这个时候赵学谨却一个跃步过来,右拳直击向大元三轮的左太阳穴。

大元三轮左手向上格挡住赵学谨的来拳,同时飞起右脚点踢赵学谨的裆部。按常理赵学谨右手已经打出,大元三轮的右腿踢来,他当用左手就近防御,这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赵学谨却很奇怪的缩身闪避,通过迅速后退闪开大元三轮的右脚。大元三轮这一次知道赵学谨的身法是极快的,并不敢像刚才那样趁势再向前逼追,而是收足自保。

但赵学谨这时打出的右掌收回,与大元三轮的右脚正好处于同一位置,他身法快,手更快,就手一抓,便把大元三轮的右脚脖子给抓住了。大元三轮见赵学谨出了这一招,不由暗笑。因为虽然他的右脚被握住,但因为他踢的位置极低,下盘也是很低的,重心低,下盘稳,他的力气又与赵学谨不相上下,赵学谨这一招并没有让他下盘松动,他反而趁势把左腿踢出,一个横摆鞭腿直击向赵学谨的头部,这一腿伎的是腰腿合力,要是扫到头上,赵学谨就是钢头铁脑也得被踢出一个大窟窿。

赵学谨之所以冒险俯身握敌方之腿,其目的在于隐蔽下一步的企图,所以他只是握了一下大元三轮的腿,即放了手。等大元三轮感觉赵学谨先擒后放,明白对方必有杀招的时候,他自己的鞭腿已经扫出去了,这时候后悔已经晚了。赵学谨借着拳腿撞击的反弹力,出拳速度快似闪电一般,身子突然挺起向前,逼近了大元三轮的身前,二人几乎面对面,眼对眼。但这个时候,大元三轮身子已经悬空,左腿已经踢出到外圈,而赵学谨则是带着右拳直逼过来,直击在大元三轮的咽喉上。赵学谨的右拳是在运动一段距离之后,近距离击中大元三轮的。就像人经过有效的助跑之后,猛地撞向木门,而这个大元三轮这个“木门”因为踢出一个鞭腿而缓缓向赵学谨方向移动。二力合一,其劲力之大,即使是气功高手也难以承受,何况大元三轮毫无防备。这一下子,只听“咔嚓”一声,大元三轮颈骨已断,脖子前方裂开一个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立时毙命。

高手过招,往往在数招之内分出胜负,而非像市井打架一般,缠斗数小时。赵学谨杀死大元三轮,不过用了几分钟时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日本人目瞪口呆,而中方则兴高采烈,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吉田道场的弟子纷纷持刀冲到场中央来。德贵早就防着对方报复,在墙角兵器架上拣了一支红缨长枪,大喊一声:“师弟接着。”将长枪投向场中央,正扎在场地之上,枪身颤抖,嗡嗡作响。

赵学谨拨起长枪,朝前方连连扎出几个枪花,对方因冲得太急,有人被扎中,有人因闪避而摔倒,立时“扑嗵嗵”倒下一大片,后面的人学得聪明了,不再急着向前冲,先将赵学谨从四面围住了,然后一齐向里攻。当年在风陵渡,赵学谨曾被一百多号人拿大砍.刀砍过,但那时他身后有后退的空间,可以边打边退,而此时却是四面都有人进攻,而且这些人都是练家子,退让闪避也比当年那些混混要快速得多,赵学谨连出六枪,虽快如疾风,却只扎倒了三个人,另三个人竟然躲开了;又横枪一摆,银光扫处,只摆倒了两个人,前面有几个人用刀拼命挡住了枪锋,其他三个方向的人则继续向前。再进几分,赵学谨的大枪可就施展不开了。赵学谨急中生智,身子伏地,一个扫地刺,枪往下扫,击中七八个人的脚脖,前方立时倒下一大片。赵学谨趁势向前,枪根紧靠自己的腰际,枪尖忽转,用尽全身力量使个回头刺乌龙向后点去,后面欲趁虚而进的四五个人没想到赵学谨不趁势前进却回身反击,有人被扎中胸膛,有人被打掉兵器。赵学谨这么前后一打,立刻给自己扫出了空间,他趁势把长枪舞得如疾风迅雨一般,前点后扎,只见无数枪头朝四面八方扎去,又有人中枪倒下,有人被打飞兵器,但其中有几个人武功也非泛泛,拼命冲进枪圈,将赵学谨的长枪挡住。赵学谨见长枪被阻,急忙向后跳开几步,见对方只剩下七八个人还站着,心中稍安,喝道:“你们几个还要打么?”

大元三轮又问:“你是来为你师父报仇的吧?”

赵学谨摇头:“不是。”

大元三轮有些疑惑:“那你潜入吉田道场,仅仅是为了与我比试一场?”

赵学谨道:“我是为了中国人来和你比武,我报的是国仇,不是家恨!”

大元三轮恍然,笑笑道:“你能报得了这个仇么?”

赵学谨也笑笑道:“但凭人力而为之!即使我做不到,后来人中也一定有人能做到。”

大元三轮没有明白赵学谨这一语双关的话,退后一步道:“那请吧。”

周围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赵学谨方一凝神,大元三轮已经出招,以一个顺步近到面前,左手打出一记崩拳直攻赵学谨的胸腹部位,崩拳的特点就是速度极快且短促有力,一旦击中对方,力透脏腑。大元三轮这一招已经使得非常老道,如果对方单纯防守,必会遭到其右拳第二轮更快速的攻势。当然这种招式早就有传统解法,就是用反劈拳来防守反击。赵学谨也是用的这一老招,左拳向下一磕,拨拦住大元三轮的左崩拳,同时,以右手反劈拳向上劈击大元三轮的面门,转攻为守。

大元三轮顺势收左拳,身子左转,本来准备进行第二轮攻击的右拳向上截砸赵学谨的右手腕,待赵学谨稍稍退后,大元三轮趁势迈右脚上步,截砸赵学谨的右拳成为扫拳,扫击赵学谨的右腮。也就是瞬间之中,双方已经完成两次攻守互换,哪怕有一次失误,都会被对方击中要害,但外行人只看到两个人的身体接触了一次,似乎并不激烈。

赵学谨继续后撤,右脚向后迈,似乎是连连退后,但在避开大元三轮凌厉的直拳攻击后,身子一矮,以右手拦住大元三轮继续进攻的双手前路,身子一转,左拳直击向大元三轮的右肋。大元三轮本来攻得痛快,又见赵学谨下盘不断后移,以为他暂时没有侧攻能力,只能正面硬碰硬防守,哪知道赵学谨身子转得竟然是如此之快,如一只陀螺一般,瞬时就到了自己的一侧。他急忙收手护身,但已经晚了,赵学谨身到掌到,一掌击在大三轮的右肋上。饶是大元三轮经验丰富,身子顺势向后倒,才卸了一半的力气,但也被赵学谨击得横飞起来一小步,再落地时.踉跄着又横走了几步,想尽力维持平衡,但最后还是跌倒在地。

大元三轮身后的弟子见师父倒地,纷纷持刀站起,大元三轮用日语喝道:“谁让你们动的?坐下!”

这些弟子复又坐下,大元三轮调了调自己的气息,再次走到场中央,对赵学谨道:“好功夫,领教了。不过,要是我师弟横田在场,你未必能赢得了他。”

大元三轮说这句话本来是想给日方长面子,却听台下有人用日语大喊:“无耻之徒,我师父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要替他偿命!”

说这话的正是芥川,大元三轮见了芥川不由脸色一变,赵学谨有些担心,怕芥川等人被赶出道场,只留德贵和陈六两个人,用炸弹炸死大元三轮的计划就不容易实现了。

只听大元三轮对赵学谨道:“你相信他说的话么?”

第二天,老白和德贵留在李各村,彭望邺、赵学谨和乔峰三个人去警局刑侦科报案。

接待他们的是个大胖子巡官,肥得满脸冒油,他听完了彭望邺的报案,又用非常认真的态度花了非常长的时间看完了一千来字的报案材料,然后很干脆地说道:“我们知道这个案子,它属于交通事故,已经解决了。”

“这不是交通事故,我们可以找到证人,还有其他证据。”

“已经解决了,当事人的侄子签了字。”

“现在当事人的侄子要求重新立案。”

“已经解决了。”胖巡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也难怪,他就是专门处理这些难缠的苦主的。早就见怪不怪,不厌其烦了。

“你们解决得不公!”乔峰狠狠道。

“反正已经解决了,你们要翻案,得拿出新证据来。人证不算!”

“凭什么人证不算?”

“人证不能翻供。以前他们说的要是不算数,现在说的更不能算数;以前他们说的要是算数,现在说的肯定不算数。”

彭望邺知道这是碰上软墙了。这帮警察要是碰上没势力没钱的平头百姓,骂一句“滚你妈的蛋”就算解决了,要是碰上有点来头的,这位胖巡官就派上用场了,就如一堵软墙,你撞不疼,也撞不烂。‘

“那我们要求重新验尸,这也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已经验过了,再不能验了。”

“按中华民国法律,当事人不服,在一个月之内,可申请重新验尸,并在场监督。”

两个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到了最后,胖巡官终于败下阵来,再没话可以抵挡,只好道:“行,我收下你的报案材料,你就等着吧。”

“请问等多少天可以得到消息?”

“这个说不好。”

“卜裕德当街打死路人和以前任侍卫官期间无故重伤数人的事件,我们可是要见报的。请你们警察局好自为之。”

胖巡官一脸苦笑:“要是没见报,我至于和你在这儿磨功夫么?昨个儿已经见报了,这事可是闹大了!你们自己瞧瞧。”胖巡官回身从报架上抽出几张报纸,扔回到桌上。

赵学谨拿起来看,见《申报》头版头条刊登一个消息《曹锟侍卫官杀人如草芥》,再拿起第二份《大公报》,二版头条上写着《保定军官大路行凶打死路人不治罪》,还有《新民报》、《新闻报》、《时报》、《东方日报》,都在不同版面或大或小的登了这条消息。

三个人拿着报纸看的功夫,胖巡官站在一边继续道:“知道今个儿我为什么对各位这么客气了吧。这些个新闻我们曹大帅可是都知道了,已经让人给北京、南京和上海发了电报,并责令我们警局的局长亲自拿着赵家侄子签字的交通事故调解书去了北京。本来我们大帅说再给赵家侄子一笔钱,让他出来说没有这回事,只是交通事故,息事宁人算了,毕竟我们直隶的军队还管不到北京、上海那边去,只能花钱买个清静。你们来这里一闹,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刚才你在外边填进门条的时候,就有人报了副局长,副局长命我好歹把你们哄走,待请示了大帅再说。”

胖巡官冲着彭望邺道:“你不是问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么?我告诉你,肯定晚不了,你们住什么地方,上边有消息我派人通知你们。”

赵学谨等人这才明白,敢情曹锟已经在昨天就知道这件事了,并且派人四处活动要平息此事。三个人留了住址,向胖巡官告辞走出警局。

来到李各庄赵应宝家中,老白和德贵已经买了香蜡烛纸钱纸箔,白酒点心水果等祭奠之物,等着三人回来一起为赵先生上坟。上坟回来,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结果,早早睡了。

第二日,突然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带着一辆四马拉的马车来到赵应宝家门口。到了门口就叫:“赵学谨和彭望邺在么?”

赵学谨等几个人都走出屋来,见是十几名穿黄衣服的士兵,腰挂盒子炮,扎着武装带,为首一人是个青年军官。

赵学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彭望邺见的世面多反应快,上前答道:“在下是彭望邺,是不是曹大帅派你们来的。”

年青军官面无表情道:“是啊。曹大帅请两位去帅府一谈,现在就走吧。”

赵学谨心里一紧:“你们凭什么抓人?”

年青军官反问道:“我们抓人了么?”

彭望邺拍拍赵学谨的肩道:“别紧张,只有见了曹大帅的面,才能解决这件事。走,一齐去吧。”

乔峰和德贵道:“我们也一齐去吧。”

年轻军官道:“曹大帅没有请别人,只有赵学谨和彭望邺可以去。你们留下。”

赵学谨这时也心定下来,回头道:“两位师兄,你们去也无益。即使真有事,四只拳头能干过人家几百条枪么?何况此去也未必有事。”

乔峰道:“那你们去吧,天黑要是还不回来,我去找你们。”

彭望邺和赵学谨上了马车,年轻军官喊一声口令,马车上的士兵扬起马鞭照着马屁股甩下一鞭子,马车立即飞奔起来。

因为马快,约摸二十分钟就到了曹锟的督军府大院前。’赵学谨跟在彭望邺后头;通过好几个岗哨才来到会客大厅。.大厅正中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穿帅服,光头无发,短眉毛三角眼,留着两头上翘的胡须,颇为神气。

青年军官向那人介绍道:“大帅,这两位就是要为姓赵的翻案的人。年轻的那个叫赵学谨,自称是姓赵的徒弟,那一位叫彭望邺,是上海律师。”

彭望邺和赵学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曹锟已经“啪”地一声把手拍在桌子上,对两个人骂道:“你两个王八羔子可真能闹腾,给我捅到全国报纸上了!你们以为报纸一登老子就害怕了么?老子十九岁当兵,三四十年杀人无数,除了袁大总统让我服气过,天下还没人能让老子低过头!”

赵学谨听了暗道,果然是抓我们来算账的,想到这里干脆心一横,顶一句道:“您就是皇帝,那也得讲法律,也得要民心。当年唐太宗乃千古一帝,四方咸服,可魏征的话他不能不听;清圣祖康熙除鳌拜,平三藩,治黄河,是一代圣明之君,可他就是不杀遗清名士。大帅,您就没想过要得天下么?您就想守着直隶一省做一路诸侯算了么?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您想想民心重要还是您的侍卫官重要?”

曹锟被赵学谨这一大堆话给说愣了,面无表情瞪着眼睛干望着赵学谨想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把天花板都震得发抖。

曹锟笑毕,指着赵学谨道:“妈了个巴子的,你小子真够毒的,句句都说到我心里头,挠得我这里心痒痒的。”又回头对年轻军官道,“你听听,这小子比说书先生还能摆活啊。”

年轻军官啪一个立正,道:“报告大帅,此人就是一个说书的,是北京书场的红角。”

曹锟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他娘的,还真让我给猜着了。老子当年在天津的时候就爱听书。吃完饭你给老子说一段!”

彭望邺见曹锟心情大好,于是问道:“大帅,那今天您把我们叫来是为了什么事?”

“坐,坐。”曹锟伸出大手朝对面沙发挥了挥,“今天我本来是想给你们两千块大洋让你们滚蛋,你们要不服就放到我的宪兵队牢里关几天禁闭败败火。宪兵队的大牢和警局的监狱不一样,大米管够,睡觉管足,单人牢房,哈哈,美吧。就有一样不好,天天都有受刑的,枪毙的,让你有吃吃不下,想睡睡不着。”

曹锟一伸手,身后一名男仆立刻递上来一支洋烟给曹锟点着了,又给年轻军官敬了烟。曹锟指指赵学谨和彭望邺道:“你们俩吃不吃烟?”

赵学谨和彭望邺一齐道:“不吃。”

曹锟没有再说话,挥手让男仆退后,狠劲嘬了几口烟,吐出一大团烟雾,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赵学谨道:“天下谁不想要?既然民心这么重要,那我也要!可侍卫官我也不能不要!”

赵学谨被曹锟这番话搞糊涂了,不知道曹锟打的什么主意。只听曹锟道:“我一向是爱惜人才的。卜裕德有两下子,他报名参军时,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有功夫。当时让十几个侦察连的人一齐揍他,反而全被他揍得满地找牙。大腿粗的木桩子扎在地上,他能一脚连根踹断。胳膊粗的铁链子他能舞得跟鞭似的。这样的人才我还能让给别人用么?当然这小子没少给我惹事,实话跟你说,你那个师父并不是第一个被卜裕德踢死的。光报到我这里的一共就有三个了,重伤的十二个,轻伤也有二三十个,其他挨打没受伤的我就数不清了。小魏子,我没记错吧。”

小魏子道:“大帅好记性。”

曹锟继续道:“这些人光赔钱我也赔了有十多万。别说你们,上次我在天津看上一个唱大鼓的,没想到这小子也看上了。我什么话也没说让给他了,女人如衣服,我不是小气的人。但这小子也真给我长脸,上次去北京和张作霖、张宗昌几个人喝酒谈事,说起身边的侍卫来,都夸自己的厉害。当时就让人在院子里摆开架势,卜裕德一出场,再没人能把他比下去。真他娘的给老子长脸!除了跟我争女人,到处打死人臭我的名声外,这小子还是挺听话的。要不让他给我当侍卫官,我不踏实。”

赵学谨听了这一番话更是跌到了云里雾里。只听彭望邺道:“大帅,如果不严厉处罚卜裕德,恐怕您想要的民心是得不到了。”

曹锟脸上露出一丝神秘:“民心老子也要,不过得靠你们帮忙。”

赵学谨道:“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去找一个能打得过卜裕德的人。只要他能打得过卜裕德,肯做我的侍卫官,我立刻就依法处置卜裕德。你们看我这个法子算不算不失民心。”

彭望邺道:“大帅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吧。卜裕德武功这么高,谁能打得过他。就算有人能打得过他,我们未必请得动;就算我们请得动,人家也未必愿意做您的侍卫官。”

曹锟道:“我把卜裕德送到你面前,不许他带人带家伙,只能单打独斗,只要你有本事,你就能报仇。够意思吧!你要没本事打赢他,也没本事请来高人帮你打,只能怪你无能。民心是什么?就是他娘的公平!老子对你们够公平的了。别说我曹锟是失民心。”

赵学谨没想到曹锟会出这个刁钻古怪的主意,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彭望邺应道:“我们可以找人比武。大帅这个办法……”彭望邺使劲想了个合适的词,“很实在!”

曹锟听了大笑:“老子做事情就讲个实在!你们找着了人立刻就来保定。我只要公务不忙,就亲自给你们监擂。”

赵学谨和彭望邺两个人一齐站起来,向曹锟告辞。但曹锟还记得让赵学谨说书这茬,一定要让赵学谨当场说一段才放人。赵学谨虽然深恨曹锟偏向卜裕德,但身处矮檐下,怎能不低头,随便讲了一段隋唐演义,才得以脱身。

两人一回到住处,乔峰和德贵就一齐问道:“怎么样?曹锟肯不肯收拾卜裕德那狗东西?”

彭望邺把上午的事讲了,乔峰一听道:“这正是瞌睡送来个枕头,要这么报仇更解气。我明个儿就找卜裕德去比武,非把他的心肝肺打出来,瞧瞧是黑的还是红的。”

德贵有些担心:“要是你输了呢,那不又搭上一条命?师父可是说了,不许你去和卜裕德动武,小心吃亏。”

赵学谨道:“还有一个条件呢,赢了卜裕德的人还要做他的侍卫官才行。不然,还是不会治卜裕德的罪。”

“那我可不去。”乔峰一屁股坐回椅子。

赵学谨道:“如果只是为我师父报仇,我看咱形意门里不缺这样的人才,但他们肯定不愿去做曹锟的侍卫官;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很想当官,却苦于没有机会,愿意借着这个机会打败卜裕德,代替他的位置,那就可以请他来打这个擂。”

“这样的人可能有,但从哪儿找啊?我们形意门里没有。”德贵道。

乔峰挠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我这里有一个人……”话说半截又停住了,犹豫着该不该往下说。

赵学谨急问道:“师哥,你倒是把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啊。”

“这个人就是形意门里头的。”乔峰仍在犹豫该不该说,但还是慢吞吞地把后面的话讲下去,“和我爹是师兄弟,同一个恩师。在他们那一辈里排行最小。我说请不请我这个小师叔,那可得问了我爹才行啊。”

彭望邺道:“既然是形意门里的人,当然要问乔老爷子,大家都有分寸的,你尽管说吧。”

乔峰把刚才赵应宝倒的茶喝了一口道:“那我就说了吧。我这个小师叔名叫陈天保,如今大概三十二三岁吧,论武艺那是没说的,在我爹那一辈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十年前,清朝政府要办警察局,只要有小学文化,二十岁以上,身体够格就能当警察。我小师叔就去太原府当了警察。师爷爷派人去太原,要带他回去,小师叔说:‘警察也是个正当职业,一不偷二不抢,捉贼缉盗保一方平安,为什么不能干这一行。’一番话把去带他回来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只好一个人回来把原话向师爷转述了。师爷一听生了气,但小师叔确实没犯了门规戒律,只好说:‘就当我没收过这个徒弟。’后来小师叔过年过节来看过师爷都被挡在门外不许进,这样过了五六年小师叔也就不来了,和几位师兄弟的联系也断了。”

赵学谨问:“那他现在还在太原么?”

“可能吧。”

彭望邺问:“那你说他肯来么?”

“可能吧。”

老白问:“那你说你这位小师叔打得过卜裕德么?”

“可能吧。”

德贵一拍大腿道:“唉,你们也别问了。我们也没见过这位小师叔,哪能知道?师弟,你要真有心,等请示了师父,我陪你去太原好好找一找。既然已经知道是在太原警察局供职,又知道他的名字,这就很好找了。找到小师叔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赵学谨毕竟是见过世面 的,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遇上碰瓷的了

一行人回到北京,跟乔老爷子把保定的事说了,又提了陈天保这个人。乔老爷子沉默了半晌才道:“要说我这个小师弟,真不是个坏人,他当警察照我看也不是丢人的事。前年我听说他升成警官了,但只要他不欺压老百姓,还能捉贼拿盗,我还认他是我师弟。但给曹锟当侍卫官就又是一说了。”

赵学谨听了心里一紧,想着师父不同意,请陈天保出山可就难办了。乔峰等人也一齐看乔老爷子,等着乔老爷子的下一句。

只听乔老爷子继续道:“你为你说书的师父报仇,不是形意门里的事,也没有犯着形意门的规矩,我管不着你;陈天保要是愿意为赵师父报仇,那自然好,至于他当不当这个侍卫官,我现在猜不着,所以也没理由阻拦。”

赵学谨一听大喜,趴下给乔老爷子“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乔老爷子赶紧把他扶起来。赵学谨道:“多谢师父!”

乔老爷子道:“我只是不管你的事,没什么可谢的。虽然我是教你武艺的师父,但事涉形意门,这件事我就不能插手了。这回去请陈天保出山,形意门的人都不能参与。只能你一个人去啦。”

赵学谨本想请师父允许带乔峰和德贵一同去,听了这话只好道:“那我一个人去吧。”

“你去太原见了陈天保,只说你的事情,不要提到我们;万事小心,不要轻易与人动手;住店要住大店,走路不要走夜路。”乔老爷子站起来,走到自己放家伙事儿的一件红漆枣木大柜子前,翻腾了一会儿,取出一把半个巴掌大的小玩意,走回来交到赵学谨手上。

赵学谨细细端详这东西,见是一个西洋男子形状的铁制雕塑品,隐隐在一边露出半月形的刀背。他拨了几下没有拨动。乔老爷子接过来捏住前头一提就起来了,后头那西洋男子的雕塑原来是刀把,前头是单面开刃的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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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就是现在常见的折叠刀,191 1年由法国发明,1917年时在中国还是极少见的东西,当时被人们称为“开合刀”,很是珍贵。

乔老爷子把刀递回到赵学谨手上,道:“这是一把开合刀,虽不至于削铁如泥,但仍是很锋利的。平时带在身上不易被人注意,关键的时候可以防身。”.

赵学谨小心拿起,把刀合上又打开,只觉刀开时锋芒毕露,刀合时锐气尽藏,很是喜欢。谢过了乔老爷子,小心收在身上。乔老爷子再次叮嘱一番,讲了许多行路中需注意的事,才让他回书馆收拾东西准备去太原。

当日赵学谨就买了火车票,到太原后自己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赵学谨就直奔警察局,但打听了一上午,问了几十个警察,递光了三包哈德门烟,也没打听出来太原有个叫陈天保的警官。

这天,赵学谨怏怏地走出警察局,闷着头往回走。刚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眼前突然人影一晃,一抬头,一个人已经撞在自己身上。那人“扑嗵”一声跌倒在地,手中拿着的一个瓷像“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摔碎了。

赵学谨仔细瞧,见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后生,瘦得像麻杆一样,一脸麻子,趴在地上直哎哟。赵学谨蹲下道:“你没事吧,伤着哪了?”

麻杆没有理他,抬眼看了看那摔在地上的瓷像,嘴一咧“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的娘啊,这可是俺家祖传的宝贝啊。”

赵学谨一听有些害怕,听这人哭得这么惨,好像这瓷像是个珍贵玩意儿,可能惹下大麻烦了。果然听麻杆继续哭道:“俺老娘得了重病没钱买药,俺老婆摔断了腿没钱接骨,俺家孩才刚三个月没奶喝就要饿死。本想着拿这宝贝换几百块大洋救救急。没想到叫你这孙子给碰碎了。”

麻杆哭的时候,已经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劝道:“得,这位兄弟,算你倒霉,谁叫你不小心碰了人家呢?该多少钱,给多少钱,去财免灾,也给人家一条活路。”

另一个道:“你小子是咋走路的,眼睛找到后脑勺去咧?快赔哇,别装傻!”

一个年纪大点儿的中年人蹲下去捡起几片碎瓷片,很认真地研究了一番:“我的奶奶呀!这他娘的是秦朝的瓷器,有年头了,值大价钱了。”

赵学谨抬头看,见周围站的五六个人,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短打扮,留分头,上身是排扣的小褂,下身是黑绸裤子,黑面圆口的布鞋。赵学谨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遇上碰瓷的了。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对着刚才叫得最响的人道:“说个价吧,你们要多少钱?”

那个人被问得一愣:“什么?”

蹲地上的中年人聪明一点儿,道:“那你得问这位被你撞倒的人啊!”

麻杆接话道:“我估过价,最少也得八百块现大洋!”

赵学谨冷冷一笑:“值这么多么?”

麻杆坐在地上一扬头:“没听刚才这位先生说么?秦朝的瓷器!”

赵学谨撇着嘴道:“秦朝有瓷器么?你随便找一个古玩店的老板问问,秦朝还烧陶呢。你那玩意儿要是秦朝的瓷器,就是八百万现大洋也值!就是在场的各位每人分一份,也够三五代吃穿不愁的!”

在场的这几位一听这位蒙不倒,骗不了,是个硬茬子,一齐朝地上蹲着的那位中年人看去。赵学谨看出这个中年人是个头,朝他一点头道:“您给开个差不离的价,就算是过路钱!我不麻烦,您也心安!怎么样?”

中年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学谨,“嘿嘿”一笑道:“行,看来也是江湖里混过的。不过我们兄弟也要吃饭,既然开张了就不能不做买卖。给你打个对折,一口价,四百块现大洋。”

赵学谨稍一犹豫,一行人已经围过来,紧紧地逼到身边,横眉立目,瞪眼眦牙。

赵学谨本来想出二三十块大洋买个平安,一听要这么多的钱,自己哪儿能掏得出来,还价道:“五十块大洋行不行!”

话刚说完,被人从后面搂头给了一巴掌,打得头嗡嗡的,只听后面那人喊道:“大哥,跟这小子废什么话?我早看出来这小子身上有货,最少也带了两百块大洋。”

中年人脸色一变,道:“算了!把他衣服扒了,有多少算多少。”

赵学谨一听着了急,此时要脱身已是难了,眼看一群人已经围上来,就要扯自己的衣服。再看那中年人已经转过身要出去,赵学谨立马把身子一蹲,右手迅速伸入中年人的两腿之间,裤档之下,极其准确而又力道合适的捉住了中年人的两只睾丸。那中年人立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嗷——”

这一吼还真把那群碰瓷的地痞给惊着了,立在地上谁也没敢往前走。只听中年人的嗓子眼里发出的吼声随着赵学谨拿捏睾丸力道的变化而变化,时而凄厉,时而低沉,节奏分明,曲调高亢。中年人脸部表情丰富多变,声情并茂,似乎激动得要落下眼泪来。

赵学谨大声道:“你让他们往后退,不然我把你这两个玩意捏成一个!”

中年人涕泪直流地对着自己的兄弟喊道:“你们都给我站远点儿……啊!大爷你轻点,这东西不经捏。你也是爷们,你知道。”

赵学谨看周围那些人虽然退后了几步,但都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只要自己一松劲,恐怕当场就会被这些人打死,右手不由又是一紧。中年人“嗷”地又长啸一声,接着是一阵的短吁:“大爷,你饶了我吧。我还没娶老婆呢,我家三代单传,不能让你给我家绝了根啊。”

“让他们朝一个方向滚,滚远点儿。”

中年人转头对自己那帮兄弟:“你们还不给我滚远点儿,都朝东边滚!”

这帮人慢慢向东退去,一边退一边看着自己的大哥,似乎在下着决心,是不是冒着大哥的两只睾丸被捏成一个的危险,冲上去把这小子揍成一摊肉泥。

只听“咔嚓“一声,大元三轮颈骨已断,脖子前方裂开一个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张作霖是亲日派,他的部下李景林自然也少不了与日人频频接触,以示友好。但这次乔安被杀,李景林心中有愧,除了给乔家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外,还严厉地警告大元三轮,让他务必帮助天津警方找出直接凶手,为乔安报仇。这“直接凶手”四个字,其实就是告诉大元三轮,不查幕后指使人,只查具体实施人,给乔家一个交待就行了。但大元三轮又怎能出卖自己的手下,正巧横田与大元三轮翻脸,大元三轮便拿横田做了替罪羊,给了李景林一个交待。

李景林虽然心中有疑,但也不好深究。双方关系从此又趋和缓,为了进一步加深“友谊”,遂有“谈武”一事,地点就定在吉田道场,并请媒体到场。李景林的意思是,一方面是给日方一个友好姿态,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这次“谈武”小小的灭一下日本武人的威风,为中国人长长脸。

到了这天上午,李景林的卫队早早地就护着他来到吉田道场,大元三轮派人列队相迎,将李景林迎入道场正厅之后,日方在东,中方在西,媒体在南,纷纷落座。

按照安排,先是讲武论道,然后是下场实战,先是拳脚,再是兵器。大元三轮看出李景林这次来是要找回面子,但他早就收买了大部分媒体,无论输赢,报上都要讲日本稍占上风。而现场上乐得给李景林面子,便不再弄什么花招,让手下人放开来比。李景林本身是剑术名家,军队中也很是收了不少武林好手。大元三轮则是日本空手道高手,这次也请来不少日本高手来撑场子。双方几场下来,各有胜负,在武术理念上李景林这边则稍占上风。但记者们都是外行,只以成败论英雄,因此在面子上,双方都没占什么便宜。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李景林亲自上阵,战败两名日本人之后,在掌声中退场。大元三轮上场演练唐手,这次几名中国拳师上场,皆在数招之内便被迅速打败。李景林有些不高兴道:“要说唐手也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如何咱中国人就如此不堪一击?”

李景林说完这句话,竟无人敢应声,大家都知道横田和大元三轮的唐手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在场的中国人不要说打败大元三轮,就是能够鏖战十招以上的人都很少。正在尴尬的时候,一个人从记者席中站了起来,把衣服理了理,轻声道:“既然无人应战,我就来试试吧。”

说话的人正是赵学谨。赵学谨初到京津,无人认识他,但吉田道场中有人识得,一个人用曰语大声道:“这个人就是那天挑战吉田道场的乔安的徒弟。”

人群中有不少人听得懂日语,听了这话立刻又用中国话相传,不一会儿整个会场都知道是乔安的徒弟来了,大厅里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元三轮虽没有见识过赵学谨的武功,但他知道乔安的厉害,也听说过这个年轻人闯馆时一人连续击倒四名弟子的事,并不敢小看赵学谨,眼见赵学谨走上台,他鞠了一个躬,然后问道:“你是乔安的徒弟?”

赵学谨点点头:“正是。”

横田本是来寻找中国武林高手切磋技艺,没想到事态发展到不能由自己控制的地步,遂提出回日,大元三轮劝说他留下等待中国武林高人,其实是想继续利用横田。后来乔安出现,在擂赛前一天,乔安与大元三轮在吉田道场试武,大元三轮被打败。大元三轮的功夫本与横田不相上下,知道此役横田必败,为了制止乔安在第二天正式擂赛中打败横田,大元三轮向横田提出暗害乔安,被横田拒绝。

大元三轮于是又想出另一个办法,第二天比赛前安排横田与乔安在一间小屋会面,却暗派心腹点上毒香,二人闻香后功力大失,比起武来都无法施展功夫,所以屡战屡平。二人约定来日再战,乔安却在回家的路上被大元三轮所派的人枪杀。

横田知道真相后十分愤怒,要大元三轮当面向乔家道歉谢罪,不然就将真相公布于媒体,大元三轮遂起杀心。因吉田道场中除了横田从日本带来的几个徒弟,其他人大多为大元三轮的人,所以大元三轮得以轻易下手,杀死横田,并伪造现场。当日恰巧赵学谨前来砸场,看破横田被杀真相。横田的亲传弟子为给师父报仇,不得已冒雨前来求助乔家。

乔峰听罢,恨恨道:“大元三轮这个畜牲,我要亲手宰了他!”

德贵道:“我们带上家伙,去日租界大元三轮的住处附近埋伏起来,等他一出来,就一齐上去把他剁成肉酱。”

赵学谨摇头:“大元三轮是黑龙会的天津会首,每次出来身边必定有一干人保护,近身肉搏,未必能得手。若是用枪,我们中间没有枪法好的,更不可行。”

乔峰道:“那怎么办?”

这时芥川和陈六说了几句,陈六翻译道:“芥川说,三天后大元三轮要和李景林在吉田道场谈武,他可以带几个人暗藏炸弹,把大元三轮炸死。不过,他们中国话说得不好,所以炸弹还需咱们想办法搞到。届时各大报纸记者都会在场,此举必然引起轰动。”

德贵听了道:“那好,那咱们就赶紧行动吧,只有三天了。”

赵学谨道:“炸弹的事有劳几位师兄操心了,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

大家追问是什么办法。

赵学谨道:“既然各大媒体都会在场,这正是扬我国威的好机会。我可以混入场内,当场向大元三轮提出挑战,于擂台之上将其掌毙,这样的结果,我想师父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满意的。”

刘三爷听了有些担心:“说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大元三轮十分阴毒,要是拿不下他,反着了他的道,岂不坏事?”

“我于场上突然出现,他必无准备,谅他也使不出什么阴毒手段来。即便有了意外……”赵学谨瞧瞧芥川,“你们便按计划扔出炸弹,那时大元三轮必无防备,事仍能成。”

乔峰听赵学谨说得这么决绝,也正色道:“此去风险极大,既是报父仇,应当我去才是。”

赵学谨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报仇是分内之事,何分你我。再说我的功夫已在你之上,与大元三轮交手,更有必胜把握。”

赵学谨对着这些人大声怒吼:“滚!”

但这一声“滚”反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这群人站住了,没有继续退走。

正当赵学谨打算右手使点劲儿,让中年人再卖力叫几声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哨声。赵学谨回头,看到十几名警察拎着警棍冲了过来。

警察听有人说这里行凶斗殴才集合了十几个人跑过来,却见到赵学谨和中年人的如此姿势,都有些纳闷,一时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领头的一个警官走过来问道:“你两位——在玩什么啊?”

中年人总算是遇到了大救星,大哭道:“警察大人,您救救我啊。这小子捏着我的卵蛋,就是不放手。”

警官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对这种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又慢条斯理地问赵学谨道:“那你为什么要捏他的卵蛋?”

赵学谨左手一指小巷东边那伙人:“他们要抢劫,我打不过他们,把他们头儿的卵蛋捏住,就等警察来了。”

这时那帮碰瓷的又都走回来,七嘴八舌道:“他放屁呢,您别听他的。”“这小子偷东西,叫我们逮住了,他脱不了身,就使这阴招。”“真他娘的够损的,您可不能放过他。”“赃物还在地上呢,让他给摔碎了。”“秦朝的瓷器,值大价钱。”

这住警官也当警察好多年了,知道是一群地痞欲碰瓷敲诈,这一回反被人家治住了。他并不想管这事,活该这帮碰瓷的人吃亏,平时也没吃过他们孝敬,不必为他们出头。但有人报了案,又出了警,看来那中年人也被伤得不轻,毕竟要有个交待,就想着把这帮人放警局里关一会儿放了得了。于是让赵学谨住手,让中年人自己掏钱雇车去医院看病,剩下那帮碰瓷的人一个也不许走,一齐带到警察局。也不审问,直接关到后院拘留室里。这名警官也是糊涂,只说是打架关进来,没说清楚赵学谨和这一伙人是冤家。结果愣把赵学谨和这七个人给关到一个拘留室里了。

赵学谨是第一个被关进去的。当他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完这所空荡荡的拘留室后,又有七个人被塞了进来。赵学谨一看这七个人,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这不是刚才碰瓷的那些人么?冤家路窄,给关一个笼子里了。群狼遇独牛,自己要玩完。

赵学谨对着外面的警察大喊了几声:“我要换号!”但只听到哐啷一声,警察已经把门上了大铁锁,走远了。

警察刚一走,这七个人就一齐将赵学谨围住。麻杆挡在赵学谨的正面,狞笑道:“孙子,你还想活着出去么?”

有人提醒:“小心着点,这家伙专会捏卵蛋。”

另一个笑道:“一会儿放倒了,我侍候他,好好给他揉揉那地方。”

赵学谨知道跟这些人没道理可讲,只想着如何才能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制服眼前这七个人。形意拳自己只练了三天套路,一点门还没入呢。正想着麻杆已经出手了,抬起右脚照着赵学谨当胸就是一下。赵学谨这时还没想好是还手拼了这条命呢,还是挨打求饶任人处置。但几个月形意拳的训练已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麻杆的脚脖子。

既然已经出手了,赵学谨也不多想就手一推,麻杆仰面朝天的躺了下去,但立刻就被旁边同伙扶住。

“打他!”

不知谁喊了一声,拳脚雨点般落向赵学谨全身的每一个地方。赵学谨拼命想挣扎着冲出乱拳,找个空间大的地方转开来还手。但这帮人太有打架的经验了,已经有人从后头抱住了赵学谨,还有人卡住他的脖子,有人顶他的肚子,一齐拥过来,把他死死困住,只有挨打的份。

赵学谨只觉得眼前是黑的,到处都晃着拳头,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却感觉不出疼了。

“不能这么着让他们打死,我还要为师父报仇呢。”赵学谨想到这里,突然记起自己带着师父乔老爷子送的那把折叠刀,就放在腰间。赵学谨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狠命把手摸向腰间。腰虽然被人抱死了,但那把刀子竟然还能抽出来。

赵学谨打开了刀子,横空一划。

他看见面前挥舞的拳头转眼间迸出了血滴。

赵学谨用刀对着搂着自己腰的那双手一划,一根指头落地了。后面有人惨叫。

赵学谨用肘击打在卡自己脖子那人的肋骨上,那人立时松了手。

他只觉身子一松,刚才雨点般的拳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的黑暗退去了,他终于看清楚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帮人也打疯了,不要命了,有人扯起棉絮,有人抡起皮带,有人端起马桶,有人干脆脱了鞋,第二次冲上来。

砍、刺、削、捅……赵学谨把所有能想到的使用匕首的招式都用上了,尽管他从来没有学过用这种兵器,这种乱砍乱削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虽然身上被泼了一身的屎尿,虽然脸上挨了几皮带,一大把带土的棉絮被丢到自己的头上,但对方也有人受了伤,掉了指头的那位捂着手蹲在一边嚎哭不止。一个人被捅到了肩膀,靠着墙在喘气。还有一个人肚子被划开一个大口子,汩汩地流着血。

赵学谨靠在墙上,剩下的四个人并不肯放弃,站在赵学谨的对面。

“杀了他……”麻杆大吼着举着马桶冲过来。

赵学谨的腿已经沉重得提不起来了,他抬起了膝盖,让麻杆的胃自己撞上来。

麻杆的胃部果然撞到了赵学谨的膝上。这是一个人痛感最强烈的地方之一,麻杆吐着白沫倒下了,但马桶还是砸了下来。

赵学谨不得不用双手护住了头,马桶将他的双手砸木了。那把开合刀落在地上,

一个人冲过去弯腰去捡。

赵学谨使出全身的劲向那把刀子踩去。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那人的手连带刀子一起被赵学谨狠命地踩在右脚下。

麻杆一时还没能缓过劲来,仍趴在一边吐白沫子。手被赵学谨踩在脚底下的那个人可能是手骨骨折了,只知道拼命地向外挣。剩下来两个人,一个人拼命地踢赵学谨的右腿,另一个人抡起拳头击向赵学谨的头部。

赵学谨右腿坚持着,双手招架着。但他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明白,再过一会儿,自己的右腿一松,刀子被对方夺走,自己就要命丧此地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有警察听到斗殴的声音赶过来。

就在他感觉右腿快要断时,他的希望终于来了。

随着拘留室铁门的开锁声,警察的怒斥声,两个人立刻停止了对自己的攻击。赵学谨的右腿已经不能打弯,他伸直右腿,左腿蹲下,把那把开合刀迅速收进怀里。

一共冲进来三名警察。其中一个警察很年轻,看到拘留所里这副惨像,一下子竟呆住了。

第二名警察是名警官,他咋咋唬唬地大骂着,然后又冲出去叫医生。

第三名警察背光站着,看肩上的官阶,是名巡官。

这时医生进来了,把几个人的伤都看了,该包扎的包扎,该上药的上药,又看了看赵学谨的腿,道:“没折,可能会骨裂,找个拐棍走路,护着点骨头!年轻人好得快,半个月以后就没事了。”

医生看完病就走了,那几位还凑了两块大洋的出诊费。麻杆另外再出一块大洋,因为他砸烂了一个马桶,弄得满室都是臭味。警官让赵学谨掏了十块大洋,说他一个人打了七个人,该给他们出点儿医药费。

巡官等医生走了,让那名年轻的警察带着七名混混离开警局。赵学谨挣扎着也要走,巡官走过来对他道:“对了,刚才你一个人打他们七个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出手够利落,有点根底,只是还没经验。我告诉你,出拳要有一定的距离,太近了使不上劲,太远了够不着。你打群架的时候,要打那个正好站在够你打一拳距离的人;还有你使刀也不对,刀砍下去要顺一下,那样一刀就能把对方半个膀子拉下来;刀不能碰骨头,要捡骨头缝里钻。”巡官说完也不等赵学谨回答,转身走出去了。

赵学谨愣怔了一会儿,也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拘留室,又走出警察局。

陈天保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卜裕德是在打暗号要那名中尉朝自己开枪

赵学谨顶着一身臭气回到客栈,把店主吓了一跳,问赵学谨怎么弄的,又是一身伤又是一身屎尿的。赵学谨撒个谎说喝多了掉到人家茅坑里,搪塞过去。在屋里把衣服脱了好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服,穿衣服时突然想起自己的那把开合刀在脱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他急忙在旧衣服里仔细翻了一遍,又在屋里细搜了一遍,都没有找到。赵学谨急忙沿着来时的路,一路找到警局门口,仍然未见那把刀的踪影。他好说歹说,送了五块大洋的红包,才又回到原来的拘留室里,来回找了好几遍,还是找不到那把开合刀。

没找着陈天保,又丢了师父给的刀,赵学谨心情郁郁,烦得不得了,出门时却正碰上那天的巡官。

没等赵学谨说客气话,巡官突然变了脸色,劈头先问赵学谨:“我看你身上有形意拳的底子,你是形意门里谁的弟子?”

赵学谨闻言大惊:“您怎么知道的?”

巡官从身上拿出一件东西来,赵学谨见了却是大出意外,这东西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把开合刀。

“这是师父送给我的刀,怎么在您这儿?”

“这种开合刀,咱中国还很少见。因为我听人说大师兄也有这么一把新玩意儿,所以那天你一亮出来,我就注了意,和你说话的时候,悄悄从你腰里摸出来。刚才仔细看了,上面刻着‘乔安’两个字,正是师兄的大名。当时心里一跳,以为大师兄出了事,立刻就拍了电报,请北京的朋友打听。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物,为什么会得了这把开合刀,现在刚刚拍完电报回来。”

赵学谨惊呆了:“师兄?这么说,您就是我师叔陈天保?”

“正是,因为不想和江湖中人发生纠葛,我来太原之后就改名陈天功了。”陈天保紧紧盯着赵学谨的眼睛,“哼,你来太原打听我有七八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赵学谨遂把拜乔老爷子为师、赵先生无辜被打死和之后找卜裕德报仇未成的事讲了。

陈天保冷冷道:“天下不平的事多了,都要我去管,还不得累死!不过既然是师兄叫你来的,到我家喝两盅酒吧。”

陈天保家住在一个四合院内,他的妻子大约三十岁,长得十分秀气,说一口正宗的太原话,看来是本地人。她招呼赵学谨到堂屋坐下,上了茶,然后就进厨房忙活开了。

赵学谨正犹豫着现在提为师傅报仇的事是不是时候,陈天保先开口了:“我师兄并不是不愿意帮你报仇,只是他不愿意在军阀手底下当官!他要想当官,几年前就可以当上袁世凯的侍卫长了。那可是大总统的侍卫官,不比他一个曹锟的侍卫官强?”

赵学谨点点头,试探着问道:“那……那您愿意么?”

陈天保微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轻轻道:“我也不愿意。”

赵学谨顿时泄了气,再没心思吃东西了,把筷子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天保拍拍赵学谨的肩:“我只说我不愿意当侍卫官,并没说我不愿意替你师父报仇啊。”

赵学谨一听有门,立刻来了精神,但同时又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曹锟可是说了,赢了卜裕德,马上就把卜裕德法办。但胜者需留下来代替卜裕德做他的侍卫官。”

“是做他的侍卫官,又不是让他关到监狱里。是人都长两条腿,何况我这两条腿比一般人跑得要快多了。”

“您是说,先当侍卫官,再逃?”

“我用陈天保的名字去比武,凭他怎么验,我这个身份总是真的,所以曹锟同意我和卜裕德比武是没问题。完事之后,我还回太原当警察,用的是陈天功的名字。曹锟找不到我。”

“可曹锟肯定能找到我。”

“所以完事之后你一定不能再回北京了,先回老家看看,然后换了名字来太原。也不能再说书,我给你找个谋生的活计,但赚钱要比你在北京说书差远了,你愿意么?”

“只要能给我师父报仇,我就是吃一辈子棒子面窝头,啃一辈子咸菜,那也值!”

“好样的。明天我就去请假,一请下假来咱们就去保定!”

赵学谨真没想到陈天保能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更没想到的是陈天保的行动更是利索得很。第二天请了假,又接到了北京发过来报师兄乔老爷子平安的电报,陈天保当天晚上就坐了火车,第三天早晨就到了保定。

到保定城先找了客栈,只歇了一上午打了个盹,陈天保吃过午饭就带着赵学谨直奔直隶督军府。

到了督军府,陈天保在曹锟面前小试身手之后,曹馄大喜过望,答应第二日午饭两小时后,在后花园摆下擂台。

第二日,陈天保带着赵学谨准时来到后花园。见后花园里已经收拾出十丈见方的一个空场。南边摆了一溜长桌,上放水果点心茶水,算是观战台。又请了河北一些有名气的武林中人,还有曹锟军队里的武术教官、侍卫官、特务营军官等有武艺的人,分别坐在东西两侧。只见卜裕德仍是一脸傲气,不苟言笑,穿一身笔挺的中校军装,正襟危坐;陈天保一身利落的练功服,一溜排子扣扎得齐齐整整,双目平视,神色自若。

曹锟在比武之前先讲话道:“今天这个比武,一定要公平!所以请了各位武林人士和我军队里功夫好的几个人,来作个裁判。我把丑话说到头里,不管是比武的还是观战的,谁也不许喊喝叫好,更不准在场外支招提醒!谁要是这么干,我立刻让他滚出去,以后也别在武林界混了!不许放暗器,谁放暗器老子崩了谁;对了,打枪也算放暗器!老子照样崩!打倒了对方,或者把对方打出场子,就算赢一场,三场两胜!最好别打死人,要真有谁被打死了,不许乱,不许报仇!赢了的那个人做我侍卫队的大队长!输了的……输了的该咋办咋办!好了,签生死状!”

曹锟话音一落,陈天保和卜裕德同时站起来,一齐走到曹锟面前,在两份生死状上签了名摁了手印。两个人走入比武场,陈天保先一抱拳:“得罪!”

}、裕德微微一笑道:“生死场上,不必客套!”话音未落,一掌击出,当胸而去。

陈天保并没有躲,也是单掌前推,向前击去。二人单掌相击,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两个人各退一步。

两个人身形一转,卜裕德又是先发制人,双掌翻飞如燕,连攻陈天保的胸腹,这几掌使得如行云流水一般,滔滔不绝。把陈天保逼得连转了几个身,才摆脱开卜裕德的攻击。接着卜裕德一个旋转腿直扫陈天保的下盘。旋转腿的速度在诸腿法中是最快的,但陈天保只是轻轻地向后迈了一步,似乎很轻却又很快,非常轻巧地就将这一杀招避过。

陈天保躲过卜裕德的进攻,因为}、裕德已经呈半蹲之势,他立刻一个崩步直拳,直击卜裕德的头部。卜裕德此时无法抬腿,要躲是不可能了。于是硬把这拳接下来,掌随身变,步随掌转,双手扶住陈天保的拳头向上一拨,手顺着拳势就捋到陈天保的胳膊上。

胳膊让人家摸到了,那可是把命门交给了对方。这时候只要卜裕德站起来顺手一缠,把陈天保的肘窝一摁,陈天保立刻就得来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但卜裕德没想到陈天保使的是一个险招。

你不是要拧我胳膊么?给你拧!陈天保顺着卜裕德的力道,胳膊一翻,身子一旋,背对着卜裕德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后蹬腿。“啪”地一声,卜裕德的身子登时飞了起来。一米八的大个子飞起来是个什么样?那就像一个特大号的面口袋被人扔出去,落地上还不砸个大坑?饶是卜裕德久经战阵,总算没有来个四脚朝天,半空中稳住了下盘,双脚落地,“蹬蹬蹬”又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住。再看肚子上,崭新的军服上黑乎乎的一个大脚印,手里头还抓着陈天保右胳膊的半截袖子。

卜裕德虽然有气功逼着,仍觉得小腹生生的疼,好在没伤着内脏,并没有受伤。卜裕德提了提气,将丹田之气在周身走了走,正要上前再战,只听陈天保道:“这场您输了,先喝口茶一会儿再战。”

卜裕德这才看清楚,自己已经被陈天保踢出了圈外。曹锟拍手赞道:“精彩,精彩!以前老子还从没见过这么过瘾的比武!来人,给两位换杯热茶,递毛巾擦擦汗!”

立刻上来几个人,端茶的端茶,递毛巾的递毛巾,有人拿过来水果,有人抬过来椅子。卜裕德刚才吃了亏,一心要挽回面子,只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道:“姓陈的,你歇够了没有。”

陈天保站起来道:“你这么性急,那就再开始比吧。”

两个人走到场地中央,卜裕德二话不说,朝着陈天保的面门就是一掌,陈天保侧身跟进,闪过此掌,身子一低,双拳迅速击向卜裕德的胸膛。

卜裕德方才是个虚招,就等陈天保应招之后出现空档。这时见陈天保进身出拳,下盘已经是不容易动了,立刻一个左腿勾踢,直朝陈天保的下档踢去。

陈天保要是向后跳开躲开这一腿并没有什么困难,但卜裕德肯定要趁机跟进,再使杀招。那时陈天保是守势,肯定要吃亏。陈天保也是艺高人胆大,又弄了一回险,左手顺着卜裕德的腿势由左搂去。

卜裕德没想到陈天保会使出这个怪招,只好身子向左一偏躲开。陈天保立刻左脚向前一步追去,屈膝坐实,右手握拳,向卜裕德左小腿捶去。这一招叫做栽捶,右腿伸直,腰胯沉下,以手来攻对方下路,是极险也是极狠的一招。

这时卜裕德刚把重心移到左脚上,陈天保攻击他的左脚,他是没办法再躲了。要是同归于尽,自己右脚和双手离陈天保的距离要比陈天保双手离自己左小腿远多了,没等拍上陈天保,自己的左腿肯定是要废了。但情形已经如此,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好招来,只好一咬牙一闭眼,双手朝陈天保的后背拍去,心想:你打我个左腿残废,我也拍你个吐血三天。虽然还是我吃的亏大,我也不能让你好过。

在场的人见了这个同归于尽的招数,都是大吃一惊。这哪是比武,分明是拼命啊。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陈天保的双掌忽然出人意料地转了向,双手向上撩掌,“啪”地一声拍在卜裕德小腹之上。这回卜裕德又当了一回大面袋。因为陈天保双掌是向上拍的,卜裕德又有向下冲的力。这一回他只是跳了一跳,并没有飞起来。其实人如果能够顺着力道飞出去,反而是卸了对方打在身上的劲,不会受太重的伤;这回卜裕德自己向下的冲力加上陈天保向上的掌力,要比上一场吃的力道大多了,人又没有向后飞出卸去这股强力,重重挨上这两掌之后,当时就感觉像有一把钢刀在小腹里绞来绞去,额头上立刻渗出豆大的汗珠。卜裕德知道自己受了内伤,没办法再比下去了,这场肯定又要输。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玉石俱焚的法子,他朝着陈天保笑了笑,把右手举过了头顶。

陈天保知道卜裕德一定是受了重伤,所以立刻就住了手。却见卜裕德朝他奇怪地一笑,接着奇怪地举起右手,心里十分纳闷。这时,忽听有人大喝一声:“放下枪!”

陈天保转头看时,见一名上校军官将旁边一个中尉摁住,一只毛瑟手枪落在地上。陈天保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卜裕德是在打暗号要那名中尉朝自己开枪。陈天保不由心中一阵厌恶,暗道:“这种阴险毒辣、没有一点人味的东西留他何用。我若不杀他,曹锟未必舍得杀他,不如趁这个机会结果了卜裕德。”想到这里,身子向前一蹿,一记直拳正打在卜裕德的心口上。陈天保这一拳使上了十成的力道。卜裕德本来正腹如刀割,又见自己安插暗杀陈天保的人没有成功,正在发愣,根本没料到陈天保会来这么一拳,全身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心脏挨了这一下,顿时碎裂,卜裕德闷哼了几声,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先是有人暗杀陈天保,接着陈天保对卜裕德痛下杀手。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在座的人都呆住了。

曹锟也是半天没有回过味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掏出枪来朝着那名中尉就是几枪,中尉一声没吭,倒在血泊之中。曹锟站起来道:“刚才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全都看在眼里,用不着我曹某再多解释了。老子有言在先,谁放暗器,老子就崩了谁,这小子不听我的话,他娘的活该,一会儿扔到城外去,棺材也不许给他买。卜裕德被陈天保打死,唉,你他娘的打死了我一员勇将。但生死状已签,我只能厚葬卜裕德了!”

虽然出了人命,曹锟因为得了陈天保这样的武林高手,心情仍是不错,他让士兵和仆人收拾干净场子,命人将卜裕德的尸体先抬到东院一个无人的院子收殓起来,中尉的尸体扔到城外。又命令立刻在后花园摆上十几桌宴席,请在场的人共进晚宴,庆祝他收了一员勇将。

曹锟早就让人在督军府内给陈天保收拾出来一处小院,并派了两名勤务兵。晚宴之后,一定要让陈天保留住在督军府,坚决不许他再回旅馆去住,并命人捧出一套崭新的少校军装,让陈天保当场换上。陈天保知道推辞无用,当即痛快答应。换上那身少校军装后,更显得神采奕奕。

曹锟给陈天保准备的这个小院十分精致,正房里外两间,家具一应俱全,桌椅案柜,什么都不缺,全是崭新的东西。

陈天保和赵学谨在勤务兵的侍候下洗漱完毕,把勤务兵打发走了,两个人睡在大床上。陈天保把灯拉灭,轻声对赵学谨道:“明天要早些起来,到侯副官那里领了钱,立刻就出发。不要耽搁。记住,第一不能回北京,第二不能再说书,要隐姓埋名去太原。到了太原,去棉花巷找一个叫李成凡的商人,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来教他的女儿读国学。就呆在李家,哪里也不要去,尽量少出门。记住了么?”

赵学谨有些担心地问:“师叔,你一定能回到太原么?唉,是我拖累了您,我要有您这么厉害的功夫就好啦。”

“说什么话呢,跟你师叔见外。”陈天保轻轻一笑,尽量安抚着赵学谨的情绪,“放心吧,你还信不过我的功夫么?我要是走不出这个大院,那就没脸当你的师叔啦。”

第二天,赵学谨一大早就起来,告辞了陈天保,找到侯副官领了两百块大洋,见人就说要去北京,但去了车站却坐上了去太原的火车。

赵学谨回到乔老爷子的院子,乔峰却已经被放回来了。原来李景林怕乔峰报仇吃亏,所以才把他软禁起来,直到横田死了,才肯放他回去,并交待他一定不要和日本人硬碰硬,自己虽然在天津执掌兵权,但日本人却是管不了的。

乔峰见了赵学谨,兄弟二人抱头痛哭。乔峰道:“现在横田死了,可惜我不能手刃仇人。”

赵学谨却把自己的怀疑说了,然后道:“我看出来横田是先被人杀死,然后伪装现场的,这个杀死横田的人,一定也是杀死师父的凶手。”

乔峰听了忙问赵学谨道:“这个人是谁?”

赵学谨道:“暂时还没有线索,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跑不掉的。”遂告诉乔峰自己要回北京找邵飘萍的事。

恰遇春雨绵绵,一连几天不停,赵学谨又一路奔波,受了凉,一下子病倒在床,暂未回京,便在天津养病。

三天过后,那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当天晚上九点多钟,突然有人猛敲乔家的院门。

因为这些天来乔府的人都是早来早走,到八点多乔家就落丁锁,刘三爷以为是谁忘拿了东西,举着大油纸伞把门打开,一边开门一边说:“你们这帮年轻人啊,就是太毛躁。”

话未说完,只见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突然钻进来,把刘三爷吓了一跳。刘三爷骂了一句:“怎么跟狐狸似的?不会好好走路啊。”

那人却回头轻轻地说了一些话,刘三爷虽然一句没听懂,但听得出来是日语,刘三爷惊得把油纸伞一扔,撒丫子向后院跑去,嘴里喊着:“小日本打到家里来啦!”

那人伸手把刘三爷揪住,摇着手用中文道:“不,不!”

刘三爷哪里听得进去,还是扯着嗓子喊。

这天和刘三爷一块住门房的是小三,小三拎着棍子跑出来。小三虽然也不懂日本话,但瞧那日本人显然不是闹事的,对刘三爷道:“三爷,陈六哥懂日本话,您受累去后院喊下他,我看着这小子。”

刘三爷被那人紧紧揪住,扭头道:“你瞧我走得了么?”

正说话间,乔峰带着几个人拿着家伙跑到前院,陈六也在其中。

乔峰见是日本人,恨道:“这是找上门来欺负人呀。”

说完就要上前打架,陈六却听懂那人说的话,对乔峰道:“师兄,他说,他知道谁是杀害师父的真凶。”

乔峰听了,急忙让刘三爷把大门锁了,让陈六帮忙,把那人请到后屋说话。

来到后屋,赵学谨、德贵等人也一齐到了,没等乔峰开口询问,也没等三子的茶水端上,那人便竹筒倒豆似的说出一件事来。

原来此人是横田的心腹徒弟芥川。横田带芥川等四五个徒弟来到天津后,本来是打算在媒体上登广告以武会友,但他的师兄、黑龙会的大元三轮却打算利用师弟横田来打击中国人,为日本侵华作准备。他劝说横田暂时不要打广告,资助横田办起了吉田道场,收拢日本浪人,然后摆起擂台,向中国武林宣战。因世事混乱,战事频仍,原来聚在京津冀的武林高人大都散去,留下很少的几个高人被军政两界收拢,因为特殊身份不愿出头,出头的人大都不是顶尖高手,因此中国人频频落败。大元三轮趁机利用亲日报纸,收买中立报纸来贬低中国,打击中国人自信心,并将横田和他的吉田道场作为日本武士道在天津的标志。许多日本浪人便借了吉田道场的名声,把自己的身份抬高起来,在京津为所欲为,无人敢惹。

陈六道:“就算是会空手夺刀,这么多的刀怎么能夺得过来?”

赵学谨很镇定地瞧瞧四周,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支红缨长枪.端起来狠狠一点,点出无数枪头,他回头对三个人道:“你们退出去。”

德贵不放心道:“师弟,你一个人能行么?”

赵学谨笑笑:“当年我在风陵渡一个人一杆枪扫倒了一百多号人,这里二十多个人,我还能应付得了。”

德贵看赵学谨不像是说大话,遂叫上两个徒弟退了出去。

德贵他们刚一退出去,二十多个日本弟子便一步步逼了过来。

赵学谨心中突然有些紧张。当年在风陵渡他面对的是只会打架斗狠的混混流氓,现在面前却是经过专业武术训练的日本武人。这二十多把刀,他能挑掉多少把?他心里真没有数。虽然赵学谨来会横田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没有见到横田便死在刀下,他是绝不甘心的。

对面的日本武人似乎也心有所忌,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而是与赵学谨对峙着。

双方都一动不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突然,一个日本弟子慌张地从后门奔了进来,大声用日语喊着什么。

所有的日本弟子听到后,都“哐啷啷”地把手中的刀扔下,向后跑去。

赵学谨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德贵、小三和陈六从前门进来。

德贵对赵学谨道:“怎么?横田那小子自杀了?”

赵学谨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刚才看到日本人都往后院跑,嘴里还喊着什么。陈六听得懂日语,他说日本人喊的是横田自杀了。”

赵学谨也把手中的枪一扔,向后跑去。

几个人跑到后面横田的书房,只见四五十名日本弟子和二三十名杂役已经把屋子围得严严实实,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赵学谨拼命挤进书房,看到一个穿着靛蓝布棉质剑道服的中年汉子倒在屋中央的血泊中,有一些内脏洒在身边,现场十分惨烈。那汉子长得十分壮实,虽然面相痛苦,但看起来并不凶恶。这时屋子里已经是哭声一片,竟然没有人理会还有几个中国人夹在其中。赵学谨叹口气,挤出人群。陈六跟在赵学谨后头道:“横田就这么死了,真便宜他了。师父的仇没办法亲手报了。”

赵学谨道:“凶手不是横田。”

德贵奇怪地看了赵学谨一眼:“你怎么知道?”

赵学谨走出道场后说:“横田与师父的平手,一定是个阴谋;师父被暗杀,也一定有更大的背后指使人。我怀疑横田只不过是一颗棋子。”

德贵问:“你凭什么这么说呢?”

赵学谨回望了一下道场,冷笑道:“吉田道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师父的对手。”

小三再问道:“那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赵学谨道:“我本来想打败横田之后,向他逼问,可现在线索已经断了。我打算去找老朋友邵飘萍先生和彭望邺先生想办法,找出杀害师父的真凶,为他老人家报仇。”

“给我砍死他。要是让警察逮着了,他的这条命由我来偿!”

太原的棉花巷是个买卖棉花、衣物的集散地,从正南的迎泽门进了城不过二里地就到了。

李成凡在棉花巷里并没有店面,他做的是收购棉花并加工的生意,在各地收了籽棉运到太原自己的工厂里,加工成皮棉,棉籽轧成油,皮棉打成包,就地卖给分销商。为着做生意方便,便在棉花巷北边买了一处宅院。这所宅院很大,大约有十来亩地。宅子虽大,只有两进院子,前面一进院子分为三所院子,分别是待客厅、客房和仆人的住处。中间院子也有东西跨院,只他一个鳏夫和独生女儿带着几名贴身仆人住,院子大约一半的面积都做了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其实并没有什么花,园子里全部都种满了梨树,春季梨花如云,夏天林荫遮蔽,秋时结满梨子,冬日树木萧瑟,却是一个很特别的去处。

赵学谨按着陈天保给的地址投奔到李成凡处。李成凡样子很是面善,说起话来和和气气,又稍带着一些久闯江湖人的豪爽。这种感觉让赵学谨很舒服。

李成凡让仆人喊来他十二岁的女儿李恭疏认老师。这个小女孩长得十分漂亮,有些婴儿肥的圆脸很有些珠圆玉润的味道,一双秀眉下是几分俏媚的眼,含着十足的灵气。听父亲介绍这是自己的国学老师,便很有礼貌地鞠一个躬道:“老师好。”

“赵先生是太原重点中学省立一中的高材生,当年高小升中学的时候,是太原第三名。你可要好好和他学,不许调皮。”李成凡又对赵学谨道,“我只这么一个女儿,平时惯得不像样子,十分任性,不好管教。她若是有惰学不勤的时候,你尽管调教,不要有所顾忌。”

李成凡命人在前院的东跨院里安排了赵学谨的住房,又领着赵学谨参观了院子,来到后花园时,赵学谨见这里好大一片梨树林,不由道:“夏天里倒是一处避暑的地方;春天梨花盛开,如万只白蝶落树,也是好风景。”

李成凡笑了笑说:“你若是喜欢,便常来逛逛,除了梨树却没有别的东西,不要笑话。不过,凌晨六点以前不要来这里。”

“这是为什么?”

“我喜欢凌晨早起,独自一人在梨树林里散步,不喜欢被人打扰。这点臭毛病很难改,还请你原谅!”

“哪里,客随主便。我虽然起得早,但起来还要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功。六点以后才会出院子。”

“噢。我听说你师父是做过光绪贴身侍卫的形意门晋派掌门乔安大侠?”

赵学谨虽然是乔安的关门弟子,但并没有从乔安那里得到什么指点,就是形意拳也只学了基本功,套路还没有练,听了这话脸一红道:“刚拜了师还没学东西就摊上教我说书的师父赵先生被害一事,后来一直为报仇的事奔波,所以到现在还什么也没有学到。”

李成凡又“噢”了一声没有再问。

赵学谨在李家呆了下来。只需每隔一天教一次国学,过得还算清闲。

大约第六、七天早上,赵学谨考前两天给李恭疏布置的功课,李恭疏因为没有背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学谨又让她解释上堂课学的《论语》第七章,李恭疏仍是一问三不知。

赵学谨一心想要让李恭疏学好功课,所以这回并不客气,罚李恭疏站到后墙根去。一开始李恭疏还很听话,后来站得烦了,又看到院里有人过来过去,时不时的往里瞄一眼,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就央求赵学谨放她回到座位去。赵学谨没有理她,李恭疏脾气上来了,拿起课本就要走出书房。赵学谨急忙伸出手来拦她,李恭疏身子突然左侧,双手拽住赵学谨的右胳膊,右脚朝着赵学谨右膝窝里一蹬。赵学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立马就跪到地下了。

李恭疏听说赵学谨练过武,怕一下子出不了门,所以下手狠了一些,却没想到自己一动手就把这位号称练过武的老师给打趴下了,吓得也不敢出书房了,急忙把赵学谨扶起来,千求万请让他千万不要告诉自己的父亲,又主动要求到后墙根继续站着,又保证一定要背会上次学的功课。

赵学谨拍拍身上的土,有些郁闷地说道:“下课吧。功课你回去温习,下回再考。”

李恭疏以为赵学谨生气了,急得快哭起来,对赵学谨道:“您可千万别跟我爹讲,我真的不敢了!”

赵学谨看看她,突然问了一句:“你多大学的武?”

李恭疏轻轻道:“六岁。”

“那你已经学了六年啦,你比我强,我只练了六礼拜。是谁教你的?”

“有人教我,但我爹不让我告诉。”

“那我就不问了。今天的事我指定不会说,你放心,我说话算话。放你一天假,回去好好复习功课,下回我还要考你。”

李恭疏走后,赵学谨心里很不平静,自己跟着乔老爷子和乔大哥练了一个半月,虽然没有练过套路,但马步总算扎得稳吧,身子也算利索,眼光也称得上活溜,怎么一下子就被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是自己学艺不精?可乔老爷子和乔大哥都说自己进步快,底子实;那就是小女孩是艺从名师,有高人指教?这个人是谁?在哪儿?

这个问题在赵学谨脑子里盘旋了半个多月,直到陈天保回到太原,来到李府找他,才将这个谜底解开。

陈天保穿一身簇新的警服走进书房,赵学谨一见到陈天保立刻就把手中的书扔掉了,跑过去一把扳住陈天保的肩头道:“你可回来了。师叔,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别说是曹锟的一个院子,就是玉皇大帝的天罗地网也罩不住你。”

陈天保道:“我本来是向曹锟请假回家,但曹锟不准,说家里有事可以派人替我办,最好把家里人都接到保定来过。我只好呆在那里寻机会走路。后来遇到一次出城的机会,偷偷买了一匹马在城外头寄放着,然后趁夜出了城,骑着马一直向东,跑了四百多里地,从下关进了山西才敢歇下。然后就近去五台山会了会朋友,所以耽搁了几天。”

赵学谨突然问道:“师叔,你知道不知道李成凡的女儿李恭疏有一身好功夫?”

陈天保轻轻一笑道:“这个疯丫头,动不动就和人动拳脚,整个棉花巷都知道她。不过,这女孩功夫厉害着呢,就是几个大小伙子一齐上,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那他师父是谁?”

陈天保神秘一笑道:“我虽然知道,可是她父亲李成凡不许我说。不过,既然你住在他的家中,迟早会看出来。”

赵学谨笑道:“我已经看出来了,十有八.九是李成凡。”

“你不必到处说,李成凡这一点很是奇怪,不想让人家知道他会武功。可是他的这个女儿到处惹事露功夫,弄得人家都以为他府中藏着一个高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他是哪个门派的?”

陈天保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茶,又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见过李成凡出过手,但看他女儿的功夫,并不是中国武术,大概是琉球国的‘唐手’。”

“琉球国的唐手?琉球国被日本吞并快四十年啦,难道李成凡和日本国有什么关系?”

“武术本无国界,历史上琉球、缅甸、朝鲜和日本等国家一直都在学习中国的武术,中国人再学回琉球国的武术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至于李成凡和日本有什么关系,我不愿去追究。”陈天保把话题打住,“我知道李成凡是一个遵纪守法的生意人,是一个讲义气正直的汉子,这就够了。对了,我来还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

“呵呵,我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虽然拜了我师兄为师,却不能回北京学艺。我拍了电报去北京,征求师兄的意见,由我来代他教你形意拳。师兄回电同意了。”

“真的?”赵学谨本以为自己今后只能在太原练几年蹲马步和踢飞腿了,没想到陈天保这么细心。

陈天保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电报:“你看看,这是师兄发来的。”

赵学谨双手接过,只见电报上写着:

请师弟代为教练学谨,此子有天赋,万望用心指点!

末尾一个“安”字。

赵学谨看了心中一热:“我与师父相处不过五十余日,却受师父如此关爱。师恩无以为报!”

陈天保一笑道:“你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老师。”

赵学谨听了,当即离了座位就要下拜,陈天保一把扶住他道:“一徒不拜二师,我是替我师兄教你,大礼就免啦。”

赵学谨在李成凡的府上一呆就是四年,转眼到了民国十一年(1922年)。赵学谨既有资质,又吃苦肯学,他的形意拳术在陈天保的调教下突飞猛进,四年之后已是今非昔比。和陈天保比武,虽然败多,但也能胜上几场。李恭疏在这一年考上了私立光华女子中学,而且考了全市第十九名。李成凡大喜,当即选定了八月初三的吉日,在东米市新美园饭店把第三层全部包下,摆下谢师宴,要请赵学谨等一共五名私塾老师赴宴受谢。另请了商界、教育界、报界等各界朋友四五十人来吃饭。因李成凡厌恶政治,民国初年又是军政不分家,所以一个军界和政界的人都没有请。

赵学谨想着孩子考上重点中学,名次也很不错,自己应当在谢师宴上送些东西以资鼓励。想来想去,决定送本《康熙字典》。第二天就是八月初三谢师宴了,赵学谨一大早起来就去城北纸巷子淘这件东西。

纸巷子离着棉花巷李成凡的住处不过三四里地,赵学谨走得又快,用了十来分钟就来到纸巷子。太原的纸巷子和北京城的琉璃厂不同,文化气息要稍淡一些,书店也不多,大多数为纸张店和笔墨店,有的店有招牌有的店没招牌,但一律大开着门,伙计袖手站在柜台之后,闲看着行人。

赵学谨转遍了整条街,方在一家不大的书店中买到民国新版的《康熙字典》。他把字典揣进怀里,出店来向西而去,方走了十来步,身边有人突然朝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赵学谨急忙用手一托把那人扶住,那人虽没有跌倒,手中一个青花瓷碗直飞出去。赵学谨反应机敏,左手顺手~搂,竟把那碗接住。他接住碗定睛瞧那人时却是一愣,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年前碰瓷敲诈自己的那位麻杆!不由心里一紧,真是冤家路窄,又要有麻烦。

麻杆也认出了赵学谨,定睛仔细瞧了瞧他,嘴巴一歪叫道:“好哇,我以为你是过路的和尚,走了再见不着了!没想到老天爷让咱们又见着了。”

赵学谨将手中的青花瓷碗往地下一放,冷冷道:“这回你的秦朝瓷器可是没有摔破,我给你搁这儿了。”说完也不理他,径自走开。麻杆打一声唿哨,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钻出来七八个人,一个个横眉立目,满脸凶气。赵学谨再一看,其中有三个人竟也脸熟,四年前碰瓷的人中也有他们。一个人抱胸站立,正好能看得见他少了一根中指。

那缺指人一扬头道:“你小子还记得我么?”

赵学谨道:“没一个人我能忘得了,上次咱们玩得挺热闹。不过今天我没这份闲心奉陪几位,你说吧,这回要多少钱?”

缺指把眼一张道:“他娘的,今天老子要你一双手!臭三!”蹲在墙边不远处的一个十二三岁脏兮兮的半大小子立刻拎着一只麻袋奔过来,他把麻袋口一张,几个人依次向里伸手,取出一把把的精钢小斧来。

缺指朝着弟兄一使眼色,轻声道:“给我砍死他。要是让警察逮着了,他的这条命由我来偿!”说完举着斧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赵学谨一转身,缺指已经冲到自己面前,当头一斧带着寒光劈来。赵学谨一个撤步,身子后移避开斧头,然后重心前移身子又一前冲,左手张开捉住缺指的右臂,右手握拳击在缺指的下颌。缺指身子一偏立时倒在了地上,赵学谨顺势一抹,已把缺指手中的斧头拿在自己手中。

这时又有两人持斧一左一右狠命地朝赵学谨砍过来,赵学谨先将步伐左移,左手的斧子一举,将左边那人手中的斧头格掉,顺便一削,把那人手指削伤;接着快移左脚,右脚对着右边的来人一个当胸直蹬,那人蹬蹬蹬退后几步,仰面朝天跌在地上。

赵学谨一共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电光石火之间便打倒两人,打伤一人。后边四个人拿着斧子方冲到一半,见赵学谨干脆利落的招式,顿时吓得立住脚不敢再上前。赵学谨用手一指他们道:“你们怎么不过来了?一齐来啊?”

麻杆举着斧子忘了放下,颤着声道:“我的爷啊,几年没见,您成神仙了。”

赵学谨脸上微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很快又把这丝笑容收回去:“你们要是还想打,我奉陪到底。要是不想打了,就把斧子都收回袋子里去。”

断指坐在地上大声叫着:“臭三!收家伙!”

方才那个脏兮兮的半大小子立刻冲过来,很利落地捡起地上的斧子,又张开口袋,剩下的几个人将斧子扔进口袋中。赵学谨也把手中的斧头扔入口袋,然后拎过口袋对断指道:“你可以带着人走了。”

断指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惊讶地打量了一下赵学谨,什么话也没有说,悄没声的带着人沿着墙根低着头,向东溜出了纸巷子。

赵学谨初试锋茫,大获全胜,心里美滋滋的,拎着这一袋子斧子回到李府。

吃过午饭,门房老王头送过来一张请柬,赵学谨见是一张已经印好的硬卡纸红面请柬,客套话已经在上面印刷好,只要填上名字和地点就可以。

赵学谨打开来,见请柬上写着: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晚上七点钟,敬治菲酌

恭请

李府赵学谨先生

阖第光临

恭候台光,勿却为幸!

席设:阴阳胡同林香斋,

飞腾货运公司总经理贵研开谨订

赵学谨心里道,如果是单请一个客人,应当是用八行纸才显得郑重,决不会用这种印好的请柬。看来此人是要办大宴请客。可飞腾货运公司的贵研开是什么人?自己从来就不认识,怎么会请到自己?

仔细再看这请柬,见后边还粘着一张字条。他把字条扯下来,见上面写着:“赵先生,您要是今晚不来,明天贵某亲自上门相邀。”

赵学谨突然明白,恐怕是今天上午惹了那几个混混,这是找了撑腰的来捞回面子的。本待不理,但想到明天李成凡要办拜师宴,这伙混混说不定要去闹事搅局。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搅了李成凡的宴席。今天晚上去会一会这个贵研开也没什么大不了。林香斋是个热闹去处,临着警察局也不是很远,他恐怕不敢公然拿枪来打自己。若是动起手来,自己防备着点,不要吃了大亏就行。

想到这里,先好好的睡了一个子午觉,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起来,洗了脸,把衣服重新换过,蹬上一双抓地虎的鞋子,把师父留给自己的开合刀藏在怀中。一切都准备好了,和李成凡说自己晚上去林香斋赴朋友宴席,晚上不必留饭,然后走出了门。

赵学谨说着从怀中掏出开合刀,打开刀锋,用左手拿住,向右手削去

阴阳巷林香斋是个刚开张半年不到的新店,一共只有里外两间,外间七八引方桌,算是大堂;里间隔成四间,当作雅座。虽然门面不大,但掌柜的手艺极好,馄饨和擦酥糖饼子,外加几样扣碗菜做得十分精到有味,因此在太原小有名气。

赵学谨走入林香斋,和小二说明是贵姓所请。小二听了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小心说道:“贵爷在里边包房里呢,您这边请。”

赵学谨走进后边包房,见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主座上一个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一身宁绸灰袍子,外套天青缎子尖马褂,但马褂的扣子全部解开,长方脸上几棱子横肉,一对豹眼,一看就像黑道上的;左右两边坐着两名男子。一个人坐在侧面,五十来岁,瘦脸小眼,花白胡须,穿铜色湖绸套裤,裤腿紧缠着宝蓝飘带,净袜乌鞋,上身是深枣色的拷纱短袍。一身短打扮,又像是个练家子。再看另一个人,约摸四十岁,红脸膛浓眉毛大眼睛,嘴唇特别的厚实。再看背朝自己的那位,虽然瞧不见正脸,但那只放在桌上的右手却看得分明,中指短去了一截子,不是断指又能是谁?

正打量着桌上几位,主座上那位豹眼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您是赵学谨赵先生么?”

赵学谨点点头道:“您是贵老板?”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别这么称呼,别人都叫我贵爷。我虚长你几岁,称呼我一声贵哥不委屈你吧。”

另外两个人也一起向赵学谨拱手道:“久仰,久仰!”

断指转了身子,也是一脸讨好的笑。

赵学谨心下有些疑惑,遂道:“那我也跟着大家叫贵爷吧。贵爷,你我素不相识,突然备宴相请,不知有何见教?”

“先坐下再说。”贵爷请赵学谨坐到自己身旁,亲手给赵学谨斟上一杯茶道:“上午你和肉头干了一仗,听说你用了两拳一脚把他的几个弟兄全都打趴下了。我说啊,打得好!打得痛快!”

赵学谨更加疑惑地看着贵爷,只听贵爷继续说道:“这几个小子,早就该有人收拾一下了。我早跟他们说了碰瓷不是正经事。不瞒你说,肉头他爹和我是生死兄弟。他爹死之前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带好他。但这小子不愿跟着我混,却和一个姓毕的家伙在太原另立了山头。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干,有时还打着我的旗号,坏我的名声。本来照我的脾气,早就要派人把这帮家伙全都给废了。可他老子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托付给了我,我实在是下不了手。去年那姓毕的病死了,他更是没了管教,频频在太原地界上犯案,弄得人心惶惶。这样下去迟早要玩完。我不能看着他在歪门邪道上往下出溜,可也没什么办法。今天听说赵先生在纸巷子伸伸胳膊动动腿,就把这小子给治了。我特意请您过来,想聘您为我的武术师傅,不用做别的事,就是帮忙管教这小子。这小子说了,他就服您。只要您肯教他三拳两脚的——不用收徒弟,我知道你们武林人规矩多,拜师收徒是件大事,只要没事指点他两招,教训他几句,让他能像我一样走正路,做正经生意,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那个缺指的肉头也笑盈盈地满上一杯酒:“赵先生,我以前以为凭着自己带着十几个兄弟,拿着十几把斧子,再由贵爷罩着,在太原地界就可以耍横弄险了。今天上午遇着了您,我算明白了,我要还走这条路,到处招惹仇家,今后脑袋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今后也要改邪归正,跟着贵爷走正路。再不弄这些歪门邪道了。”

“请问贵爷是做什么正经生意,您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贵爷把头一扬,一本正经道:“开妓院,摆赌场,占码头,收保护费!太原这一带都是我的场子,做的全是光明正大的正经生意!”

赵学谨刚喝到口里的茶水差点儿喷出来,这算哪儿门子正经生意。他把一肚子的笑强摁下去,说道:“对不住,按着师门规矩,我实在是不能教这位小兄弟武艺。还望您见谅!”

肉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贵爷却满不在乎道:“既然赵先生不愿意,咱就不谈这个了,先吃菜,吃菜。您跟前这个是罐子肉,旁边是酱梅肉,这个是米粉肉,都是只有林香斋才能吃得到的。别处没有!”

赵学谨瞧瞧旁边两位笑道:”这二位您还没给介绍呢。”

“唉,您瞧我这记性。”贵爷笑着向他介绍,那位五十多岁短衣打扮的老者姓李,人称李三枪,也是形意门的,擅使枪法;另一位浓眉汉子姓同,八极门下弟子,大家都管他叫净坛,六合刀耍得最好。

净坛瞧了瞧赵学谨道:“肉头说你功夫定在我二人之上,有机会过过招,切磋一下。”

李三枪听了道:“也算我一个,我也想领教一下赵先生的功夫。”

赵学谨不由跃跃欲试,早上那场较量对手并不是习武之人,他也想试试自己身手究竟如何。

吃完之后,几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开始比试。净坛先上去过招,然后是李三枪,两场比试赵学谨都略胜一筹。

贵爷看得高兴,拍手道:“三位都是英雄,赵先生,我的公司愿以每月一百块大洋高薪聘你。也不需你做别的事,只要每天下午来和我呆一块儿,晚上我休息之后你愿留宿也行,不愿留宿回去住也可。你看怎么样?”

贵爷知道有些练武之人心性高,不愿意给人做保镖侍卫,所以绕着圈子说了这些话,其实还是要赵学谨做他的保镖。

赵学谨呵呵一笑道:“贵爷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实在是腾不出功夫,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贵爷也不勉强,当下又饮了几杯茶,几个人才离开林香斋。

赵学谨回到住处,已是晚上十二点钟,想起李三枪使的这几路枪法,觉得甚是利落实用,自己拿枪重新演练了一番,颇有感触。又拿出形意六合枪谱重新对照了一番,又有新的领悟,不由兴奋起来,哪里还能睡得着,想好好的练一回枪,却怕惊动了院中别的人。想起后花园是个清静去处,此时一定没有人,便拎了一杆六合大枪出了院子走向后花园。

等进了后花园,找了一处宽阔的场地要练枪时,他才想起自己没带灯笼。枪谱上的字哪里还能看得清,就是练枪也不方便。正要回去拿灯笼,见后花园门一开,有人拎着灯笼推开柴扉走进来。

这个人行走飞快,很快来到梨树林的一处树木稀疏的地方,把灯笼挂起,开始拍打身上的肌肉骨骼活动身子。赵学谨看清此人正是李成凡,犹豫着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不要打扰他练功悄悄走开。却见李成凡突然跳起,连着对空踢出几个飞踹,快如风,急如电。落地之后,又连踢出两个趟腿,十分刚猛。起身之后,连续使出贯手、崩拳等拳招,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招式凌厉似霹雳惊雷,步法稳健如鸡行沙滩,速度、力度和着力点的准确度都已经达到相当高的层次。

赵学谨不由看得呆了,竞忘了走开,等他想到自己站在这里偷看人家练拳很不合适,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此时再走已经是不可能,若是叫李成凡看到,自己无法解释何以偷看了这么长时间,只好继续站在那里看。又过了一个小时,李成凡方收了式,绕圈走了几步,把气息调匀,将灯笼从树上拿下,缓步走出后花园。

赵学谨估摸着李成凡已经回到屋中,这才拎着六合大枪悄悄回到住处。他早就知道李成凡一定是身怀绝技,含而不露,但他没想到李成凡的功夫竟是如此之高。不用动手相搏,仅看过他方才所练的套路,就知其功夫并不在师叔陈天保之下。赵学谨努力回忆着李成凡的一招一式,尽量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李成凡的唐手已经深深的吸引了他,那种特殊的实用技击法,变化多端刚柔相济的力道运用,更激起他学习唐手的欲望,但赵学谨知道:李成凡既然不示艺于人,要向他学习更是非常之难。想到这里,也就把向李成凡学习唐手的想法暂时放下了。

旁边有认得赵学谨的师兄弟,哭着递上孝带、火盆、纸钱,赵学谨祭奠了师父,正打算问师父是怎么死的,却看不见乔峰,又见德贵在一旁站着,一把抓住他问道:“德贵,师父是怎么去的?乔师哥呢?”

德贵忿忿道:“师父是叫日本人给打死的,乔师哥去报仇,被关在了警察局。”

赵学谨道:“日本人?日本人凭什么在天津随便打人杀人?”

刘三爷插话道:“上个月,有一个叫横田的日本人在天津摆了个擂台,说要会会中国第一高手,一连三天打败十多个武林中人。日本人在报纸上吹嘘日本,贬低中国,李景林看不过眼,又不便派军方的人上去打擂,便请乔老爷子去打擂。乔老爷子推了好几次,但李司令说什么民族大义,弄得乔老爷子也不好意思推了,只好去会会那个横田。”

“是横田把师父打死了?”

德贵道:“师父与横田在擂台上各胜两局,约定第二天再战,却在回来的路上遭人暗算。横田不承认是他干的,但除了横田,谁会有理由下此毒手?”

赵学谨奇怪起来:“刚刚打完擂台,就派人暗算对方,这个横田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德贵说:“那天是我陪师父一起回来的,我也被打伤了。围攻师父的其中一个人我认得,就是横田的徒弟。他们用了手枪,师父是被手枪打死的。”

“你带我去找横田。”

德贵提醒道:“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枪。”

旁边人也纷纷道:“是啊,小日本可是不讲理的。”“咱们去恐怕要吃亏。”

“不怕他们人多。他们不是说日本功夫天下第一么?我去会会横田的功夫。如果他们开枪,就是打自己的脸。”

德贵道:“那我带你去。”

乔老爷子的几个徒子徒孙也一齐喊着要去。

赵学谨点了德贵的名,又叫了小三和陈六两个人:“我们是去比武的,不是去打架的,这几个足够了。”

横田的临时武馆吉田道场并不在日租界,而是设在窝瓜园胡同。赵学谨等人来到吉田道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道场大门紧闭,但院墙内射出点点灯光,里面传来阵阵格斗的喊声。四个人在门前停下,小三要去击叩门环,赵学谨摆摆手让他退开。赵学谨后退一步,将周身的气运了一遍,最后将气劲运足在右脚之上,向大门飞踹一脚。大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狠狠地晃了两下。

赵学谨本来是想踢断门闩,却没想到如此结实,猜想一定是钢制门闩,不由有些泄气,伸手推了推门,没想到那门的门闩虽未被踢断,但门销却已经被踢坏了,赵学谨只轻轻一推,大门突然后仰轰然倒地。

四个人一走进武馆,却见二三十名穿白衣的日本弟子早已经准备好迎斗敌人,个个持刀而立,怒目而视。赵学谨眼光凌利,厉声道:“横田呢?”

大厅内寂寂无声,无人回答。

小三有些担心地说道:“你会空手夺刀么?”

赵学谨一路走着,又问及师父乔老爷子及一干师兄弟。

老白道:“直隶督办李景林本就是武当名家,极喜欢与武林人士交往,几次请乔老爷子去天津做随军执教。乔老爷子本来说,人家是武当派的,和形意不是一回事,不便掺和。但经不住李督办的一再邀请,便去天津定居了。”

说话间到了后院厢房,见到了黄掌柜,黄掌柜又惊又喜,拉住赵学谨说了老半天话,最后才想起来问:“吃过饭没有?”

赵学谨道:“在火车上吃过干粮。”

黄掌柜对老白道:“老白,让大厨弄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夕阳已下,夜色初上。墨蓝的天空,高耸的马头墙,翻转飞腾的翘角飞檐,阔大的天井院。

东厢一间屋中,赵学谨、黄掌柜两个人对面而坐。桌子上是四盘很不错的菜,中间放一个汤。

赵学谨端着一个很大的碗,大口快速地吃着面条,显然是饿坏了。

黄掌柜乐呵呵地看着赵学谨:“先歇几天,见见熟人朋友,歇完了我和白掌柜说一声,给你挂起水牌。怎么样?手艺还没丢吧!”

“黄掌柜,我不想说书了。”

“噢。”黄掌柜没料到赵学谨会放弃说书,感觉有些惋惜,“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清楚。现在世道大乱,国难家危,我不想就这么苟且活着。我想为国家为民族做一番事业,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唉,能活着就不易啦。”

“我以前也这么想,可现在觉得要活就得活出个样来,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啊。”

“不过,要做大事也是好想法,我看不如投军。”

“投军?”

“现在都是凭枪杆子说话,谁有枪有兵,谁说话就算数。咱老百姓就盼着国家早点统一了,再这样打下去,这日子还真的是没什么盼头。”

“那该怎么投军呢?去征兵处举举杠铃,摁个手印当大兵么?恐怕这一身的武艺就要白费了,听说当兵只要打枪。”

“直隶军务督办李景林是好武之人,又有你师傅这层关系,不如进他的队伍当个教习,出头也快些,武艺也用得上。”

“好,明天我就去天津。”

第二天,赵学谨乘火车到了天津。拿着黄掌柜给的地址,找到乔老爷子的住地。还未到乔老爷子所在的胡同,远远就见胡同口高搭着幔帐,沿墙摆着一溜花圈,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素衣和黑衣的人。赵学谨不由心中一紧,走进了一看,只见花圈上写着“我未先逝君先去,从此武林无知音”,又见“功盖九州武术同仁有口皆碑,德高望重弘扬国粹奋斗终生。”他心里顿时再明白不过了,喊一声“师父”,就向里飞奔而去。

赵学谨冲进院子,直奔灵堂,只见灵堂正中放着一口红木大棺,前面挂着乔老爷子的遗像,赵学谨直扑到棺材上大哭道:“师父啊,徒儿不孝,数年未曾来京看您,今日来津投奔,却成生死两隔。”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赵学谨仍旧是去陈天保那里练拳。他和陈天保说了昨日遇上贵爷,并和净坛、李三枪交手的事,但没有提夜里偶然看到李成凡练唐手。陈天保听了皱眉道:“贵研开外号‘鬼眼开’,是个极精明的人。黑白道都吃得开,十七岁来到太原城,先是跟着占据柳巷的帮会混,后来自立门户,越折腾生意越大,现在太原城里乌七八糟的生意全是鬼眼开的。因为此人并不犯刑事案件,又和军警两界比较熟,所以警察局不大管他。有时出了大案要案,还要请他帮忙。”

“此人既然是个八面玲珑处处都吃得开的角色,却为何十分担心自己的安全,重金请了两名武林高手还不够,又要请我去做他的保镖?”

“他又不是做普通的买卖,既然是走在黑道上,不靠杀人强夺是不会做大的!怎么会没有仇人?那些被他挤走的帮派,有的投靠了他,有的散了,还有的移到太原周边小城,无时无刻不想打回来。鬼眼开当然要小心。”

赵学谨早晨向陈天保学了一个时辰的六合枪法,加上昨日的实战经验,觉得很有长进;上午帮着李成凡张罗谢师宴,少不了又是一顿忙活;到了中午,宾客渐渐到齐,赵学谨没有想到的是,“鬼眼开”贵爷竟然亲自前来,上了一份厚礼。

不管怎么说,这场谢师宴总算顺利。李成凡赚足了面子,也给足了赵学谨等五位先生面子,大家皆大欢喜。

在这一段时期,李成凡并没有放下练功,每天凌晨四点便到后花园梨树林里练功,若是因事睡晚了,便在夜里十二点左右入林练功。赵学谨已经对李成凡的唐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认为其中很有些能与形意拳相合的东西,许多拳脚之法都很值得借鉴和详加研究。他实在是不肯放弃这个研究唐手的极好机会,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去继续偷看李成凡练功。于是每天在李成凡练功之前,他提前半个小时进入后花园,躲在角落里等着李成凡出现。

这样一直偷看了四个多月,直到第二年的一月下旬,刚进了农历腊月,赵学谨不小心发出了一点声音,被李成凡发现了。

黑暗之中李成凡一声怒喝:“是谁?”

赵学谨知道逃是肯定逃不了,只好道:“我是赵学谨。”

“你在这里干什么?”

赵学谨道:“李掌柜,我于去年九月深夜在后花园练枪,偶然看到您进来练拳。您的拳法让我深为佩服,特别是与形意拳法的许多地方相通相合,可为互补。实在是太喜欢这种拳法,很想研习一番,所以一时克制不住自己,才有此举。”

“这么说,你已经偷学了四个月了?”黑暗中李成凡说话了,那声音冷冷的,已经变得十分陌生。

赵学谨心情有些压抑,突然把心一横道:“我知道对不住您,今天就当着您的面,做个了断。”说着从怀中掏出开合刀,打开刀锋,用左手拿住,向右手削去。

李成凡“嗖”地一记鞭腿,右脚伸出“啪”地一声将赵学谨手中的开合刀踢飞。这一脚踢得极准,赵学谨只觉得右手腕一麻,右手不由自主地张开,手中开合刀遥遥飞出。李成凡沉沉叹口气道:“偷学武艺虽然不谨,但还没到这个地步。你要是切断了手,我以后如何见人?岂不是要害我一辈子?!你走吧,这件事情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

此时天色已亮,赵学谨不敢与李成凡再说话,走出了后花园。

回到屋中,赵学谨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打成包袱。背了包袱走出门,方走到门房,老王头急急赶出来道:“赵先生慢走。”

赵学谨虽然明白老王头并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但仍不能装作平静无事的样子,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道:“噢,是老王啊。有什么事?”

“东家说有两样东西请你带走。”老王头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纸包和一个黑布包了的东西递过来。

赵学谨先打开黑布包,原来是自己的那把开合刀,被人重新擦拭过,闪亮如新;他又打开红纸包,却是两张山西省银行发行的银元券,一百元一张,一共三张三百元。赵学谨苦笑一声道:“刀我留下了,钱请拿回去。替我向你们东家说声对不起!我走了!”

老王头不知道赵学谨何以不要这一大笔钱,更不知道赵学谨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他捧着三百元钞票,怀着一肚子疑惑看着赵学谨走出李家府院,走出小巷,消失在巷口的闹市之中。

赵学谨来到陈天保住处,说了自己偷看李成凡练武被赶出来的事。

陈天保很不解:“你干吗要偷看他练武?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学谨遂把前头的事一五一十都讲了。陈天保听完了,想了一会儿道:“其实李成凡把自己的武艺藏得那么深,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大赞同。中华武术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能够一代一代传下来并精进发展的都是能海纳百川、博采众长的门派。少林寺常邀各地武术名家指教,既是向武林人士送宝,其实也在向他们取经。如今少林拳兼收并蓄的各路拳法已经有三十余种。就是咱们形意拳,若不是宗师戴文勋打破了形意只传山西人的规矩,把武艺传给河北人李洛能,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势头。凡是闭门修炼,好像道士跑到深山里炼丹似的功夫,最后不是在世上绝迹,便是变成了神乎其神的传说。就是李成凡的唐手,其实也是中国的功夫,后来传到了琉球,逐渐改进演变而成。如果都像李成凡那样关起门来在后花园里自个练自个儿的,哪里能有今天三百多种实用能战的中华拳术?”

赵学谨听了道:“不过,我瞧李成凡的唐手是非常厉害的。”

“那是前人学习改进的结果,他练的功夫都是前辈实战经验的总结,也是经过与其他门派格斗和功夫交流的。所以只要他能学到其中的精华,领悟其中道理,仍是非常厉害的。但武术发展是要变化的。照他那样的练法,并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只一个人单练,长时间不找人实战,说不定还要退步。如果他要传授徒弟,也只能是一代不如一代,直到这个功夫成为无用的废拳。”

赵学谨听完,呆了一呆,仍是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是我偷学的,还是觉得今后没脸再见李老板了。李老板这么多年对我照顾有加,我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你不必这样想。此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恩大怨,和武术道德也没有关系,偷学武艺在武林中是常有的事。这样吧,我找个机会请李成凡吃饭,你先在隔壁坐着。我席间和他好好谈谈,把他的心气谈顺了,然后叫你出来向他赔罪。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两个相处四五年,情谊颇深。要是为此事而生分了,太可惜啦!”

赵学谨尴尬一笑:“将来还要麻烦师叔来做这个说和人。”

“嗯。你既然搬出来了,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吧。”

脚底下炸开的鞭炮将帆布撕扯得粉碎,又开始猛烈地撕扯这些人的鞋子、袜子、脚底板

赵学谨找了一个多月工作,并没有任何进展。此时已经是民国十二年(1923年),从清朝末年开始,新式教育推行二十多年,私塾已经很少,绝大多数人家都送孩子去上学。赵学谨最后选择了城东一家初级小学校,这所学校管吃管住,头一年薪资每月十五元,很是微薄。单身青年度日绰绰有余,要是养家,就很有些勉强了。

这日赵学谨到学校报了道,然后回到小旅馆退房。旅馆的老板见赵学谨回来,上前道:“赵先生,有人找您,等了您好久了。”说完一指门厅东边的一个客室,把声音压得低低道,“是贵爷的人,您可要小心了。这些人可都是黑道上的,我瞧着您白皮嫩面一个书生,怎么会被他们盯上?”

赵学谨轻轻说一声:“没什么事的,请放心!”转身走入客室,见李三枪带着两个敞胸叠肚的汉子正坐在客室里喝着茶,见了赵学谨立刻站起来大声笑道:“老弟,你好运气!贵爷看你过得不如意,要给你个肥差干着:”

赵学谨慢慢走过去,嘴里道:“我这人散漫惯了,天天跟在贵爷屁股后头,实在是受不了!”

“这回不是请你做保镖,却是让你立个山头。”

“什么意思?”

“这件事很重大,贵爷要亲自和你说,走吧。”

赵学谨摆手道:“无论什么差使,我都不愿意干。我不凭武艺吃饭,您替我回了贵爷吧。”

“唉,你这个人真是不开窍。教一群小孩子读书能有什么出息?只能刚混个肚饱。你放着一身的好功夫不用,太可惜啦。得!我也不劝你,有什么事您跟贵爷说。是留是走由你决定,好歹你得跟我走一趟,别驳了贵爷的面子,也别为难你大哥,让我不好交差。”

赵学谨知道贵爷这种人很难缠,这回拒绝了李三枪,他未必就肯罢休,不如直接去和贵爷说明白,于是道:“那走吧。”

几个人坐了马车,没有半个小时便到了贵爷的府上。贵爷兴冲冲地把赵学谨接到客厅,让人端茶上来,又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李三枪和净坛。然后对赵学谨道:“赵兄弟,我知道你是闲云野鹤,瞧不上咱做的这些生意,但最近有件事还非得请你帮忙不可,我再找不着第二个人能做这件事了。”

赵学谨道:“贵爷恐怕高看我了。”

贵爷并不理会赵学谨话里头的推辞之意,自顾自说道:“我一直在和陕西做几笔大生意,时常有货要水运到风陵渡口再转铁路发到太原。铁路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在水路上卸货的时候,却遇上了麻烦。我本来是在风陵渡口花钱租了一处码头的,但风陵渡镇有个青帮的家伙叫做‘铁头七’,一定要我们交保护费。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我便让在那里负责的四毛按期交费。以前并没有什么事,前半年铁头七看我的生意好,便要把保护费提高五倍,同时年节还要再交年节费。我他妈的挣钱也不容易,凭什么要给那小子交那么多钱?前几个月我派去了两百多号人,把那小子给打惨了。铁头七在家里憋了一个多月没敢出门。我本想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不知谁给这小子出了个王八蛋主意。说是古时候哪个人的孙子写的,叫什么我也忘了

李三枪接话道:“是孙子兵法中的‘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对,对,就是这个。他娘的,铁头七派人到码头抢了我的货,经过警局调停,才退了六成货,剩下四成叫警局和他们私分了。我派了两百多号人去风陵渡镇收拾他,他就‘避其锐气’躲起来;我的人一走,他又‘击其惰归’出来了。我只是在风陵渡口的一个码头卸个货,没必要派两百多名兄弟天天在那里守着,人吃马喂的我也受不了,再说我太原也缺人手。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找一个能打的人去镇住那帮小子。我身边能打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净坛,一个是李三枪。净坛身上有人命官司,在太原我能罩着他,怕出了太原,被苦主叫警察抓住,更添麻烦。李三枪拖家带口,两个老婆五个小子四个闺女都在太原,也不方便。所以就想到请你帮忙。你没有杀人案底,既没家室拖累,也不怕警察。这个码头就只能靠你了,你可一定要帮这个忙,一个月我给你开一千块大洋。”

赵学谨听了这个价钱心中一动:照这个价格,一年就是一万两千块大洋。干够一年,收手不做,以后十几年就是不做事,也衣食无忧了。况且鬼眼开在风陵渡镇的生意既不是开乱七八糟的店,也不是收保护费和替人出头,只是正常的转运货物,在政府海关花钱备案租下的码头,是很正当的生意。如果鬼眼开没骗自己的话,这个活还是可以接的。

贵爷见赵学谨默不作声,以为他有点儿不愿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道:“得,我干脆一年给你两万块大洋。先给你支两千块大洋,以后每个月开一千五。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定了。现在我就让人给风陵渡那边打电报,明天你带两个人就去。”

赵学谨听了道:“我可以干,但只能干一年,下一年您还得另找高人!您说怎么样?”

贵爷哈哈一笑:“一年就一年,这一年还不把风陵渡那帮小子揍得满地找牙去?行,就这么定了!”

风陵渡正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是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通要塞。

赵学谨来到风陵渡,和这里原来的负责人四毛交接了。因为赵学谨并不愿意多管事,所以账务、人事等仍由四毛负责,自己只做一个甩手大掌柜。

到了第二日,赵学谨和四毛来到码头。这几日正是货运高峰,除了贵爷的货,别家厂店的货物也借贵爷的码头使用,当然少不了要交些租借费。只见船进船出,上货下货,上百名搬运劳工忙忙碌碌,点货算账的伙计跑来跑去,一片繁忙景象。

赵学谨并没有什么事,搬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坐在码头入口处,一边喝着茶一边和自己的手下人闲聊。到了当日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人来找事了。

四毛刚吩咐人去把码头上的灯笼点起来,有四个人横冲直撞地走进来,四毛认得是铁头七手下的黑雷子,迎上去笑道:“雷哥来了,今个儿有闲啊。”

赵学谨听说是铁头七的人,也注意起那几个人。只见这四个人穿着棉长袍套着皮马褂,歪戴着毡帽子,走路腆着肚昂着头,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一副此地我老大的样子。被叫做雷哥的是一个黑脸膛汉子,大约二十七八岁,听四毛上来打招呼,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快到年关了,你们该交明年的码头费了。”

四毛给几位各递上一支烟道:“明年还是一千块大洋。”

话刚说一半,黑雷子把四毛递上的洋火推开:“谁告诉你是一年一千块?”

四毛纳闷道:“往年不都是一千块么?”

“你是猪啊?记吃不记打。上回告诉你们是五千块!另外,春节、元宵、中和、清明、端午、七夕、中元、中秋、重阳,还有新历的元旦,一共是十个节,每个节再交五百块的年节费。去年的码头费和年节费已经用扣下的货物项账了。明年的码头费,限你们明天下午四点以前交到七爷那里去,过期不候,后果自负!”

四毛听了恨得直咬牙,脸上却不敢带出来,赔着笑道:“这么算下来一年得交一万块钱哪。往年只交一千块,今年涨了十倍,您这不是‘杀鸡取卵’么,让我们也没办法活了。”

黑雷子把眼一瞪:“妈的,你不愿意交就滚蛋。我们七爷早就看上这个地盘了。是给你们贵爷面子才没有收回去。你只管把钱凑齐了送过去,我们少不了要照顾你们生意。要是少一个铜板,别怪我们来扣货顶债!”

“可我们凭什么要交你们码头费呢?”

黑雷子见有人说话,转头看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旁边。那书生继续道:“码头是政府修的,治安是政府管的,保护我们不受外省军队和土匪的劫掠,也是因为政府养了军队驻扎在此,所以我们租下码头,每年都要向政府上交一定的费用。不知道七爷向我们收这一万块大洋的码头费,又是什么缘故?如让我们心服口服,明日必当如数奉上,不敢有一天的拖延。”

黑雷子被赵学谨几句话顶得无话可说,转过脸问四毛:“这位是什么人?”

四毛子道:“这是贵爷新派来的分公司经理赵学谨先生,我现在是副经理,这里的一切事情都由赵先生说了算。”

黑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书生,冷笑道:“不过是个书呆子,只会演讲罢了。我告诉你,明日不见钱,后日来扣货。到时候若是看见了血,别吓破了你的胆子。”说罢,带着人离开码头。

四毛子见黑雷子走远了,对赵学谨道:“赵先生,明天咱们交多少钱?是一千块呢还是五千块?”

“贵爷派我来就是为了收拾这帮夜郎自大的家伙,干吗要交他们钱?他们后天不是要来抢货么?你明天派人以办年货的名义买一千挂一千响的鞭炮,再买五百四十个产火生烟的喷花弹。今天晚上开始连夜把码头上容易起火的货物或运走或入库,在靠河边的地方用洋铁皮箱子堆个高台,铁皮箱子不够,就在下头放铁皮箱,上头堆木箱,堆得越高越好。箱子中间用铁条加固,弄稳了。另搞一些帆布铺在周围。”

“这些我都记住了,立刻就能派人去办。可您弄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呢?”

“你把东西弄来,我再跟你解释。”

铁头七巴巴的等了一天,并没有看到赵学谨派人送钱来。铁头七大怒,他决定再一次使用孙子兵法中的“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计策,亲自带了帮会中所有能打的人倾巢出动了。

铁七爷结集完人马,带着众兄弟来到赵学谨的码头时,正是下午两点半。往常这个时候,正是热闹时分,离着老远就能听到人声喧哗。但这一次,整个码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确切地说,是只有一个人影,那就是赵学谨。

赵学谨穿着上下一身白的紧身练功服,四口扎起,身板挺直,手持一把一丈三尺的红缨大枪,枪尖闪亮,红缨轻舞,往码头入口处一站,宛如长坂坡银盔银甲的赵子龙一般。

铁头七纳闷得要命,他虽然不识字,但是很擅长请教有学问的人。他听说过诸葛亮使“空城计”的故事,但诸葛亮的那个空城如果真的藏兵的话,弄个十几万兵马放在里头也不成问题,所以司马懿才会猜疑。但这个码头一共就那么一排四间的小平房。使劲塞也不过能塞进去三四十号人,不足为惧。而且这些人要是被堵到屋子里,那可就惨了,基本只有挨砍的分,只有傻子才会把人藏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铁头七作出这个判断之后,不再犹豫,他朝身后看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亮闪闪一片刀光。他对着自己的人喊道:“先把那个挡路的小子扔到黄河里去,然后有什么拿什么,给我冲进去抢东西!”

上百号人举着刀向码头冲过来,高举着手中的砍刀,好像一群长着雪亮犄角的公牛,迅速向赵学谨压去。

这群人越来越近了,一直冲到赵学谨长枪能够刺到的距离。赵学谨将长枪一挺,横扫出一片银光,那银光直射向前面,电光石火之间,前面几人“扑扑扑扑”,都被扎上了枪眼,立时倒下。赵学谨向后一退,枪尖向下,又是接连几个快点快撤,又有几个人腿部中枪,跌倒在地。这些打架的人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打架都有经验,前面人跌倒,并没有把后面人绊倒。后面人立刻闪到两边,从两旁包抄过来。

赵学谨把一杆枪舞起来,东刺西戳,越舞越急,越打越快,只见枪头在四周上下飞舞,好像几十杆枪向四面八方扎去似的,只听不时的有人中枪痛喊,只见不断的有人中枪扑跌。他一边打一边退,防着对方把自己围起来。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这上百号人自己根本不可能一个一个全都扎倒,如果退路被人截断了,自己可就危险了。

铁头七用的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并不因为有人被扎倒就退后,扎倒一个又上来一个,扎倒一批又拥上一批。赵学谨的枪长枪快,他们一时无法近前,有人明白过来了,便将砍刀向赵学谨扔去,接着纷纷有人扔刀。赵学谨不得不变换身形躲刀、挡刀,这下子枪就使得慢了。几十号人终于把赵学谨围在圈内。

在房后头藏着的四毛眼看赵学谨已经快要退到高台之下,本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没想到却有人扔起刀来,赵学谨虽没被飞刀伤着,却终于被铁头七的入围住。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密匝匝,圈子越来越小,眼看赵学谨的长枪就要使不开了。

这帮人真是打急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杆长枪使起来,只一会儿功夫就放倒了二三十号人。铁头七这时有些明白了,敢情这小子不傻不癫,是贵爷请来的高人。

不过管他高人还是低人,铁头七已经下决心让他成为死人。不然的话,一个人干倒他二三十个兄弟,这事传出去他铁头七以后还怎么在风陵渡混?铁头七站在后头扯着嗓子大喊:“往死里给我弄,往死里给我弄!弄死了我花钱摆平!十万块大洋我也舍得出!”

众人听了,军心大振,一齐呼喊着举刀拼命向前冲去。四毛见了这阵势一跺脚:“他娘的完了!赵学谨耍大了要丢命!”回头对众兄弟道,“冲出去拼了!还当缩头乌龟么?”

连四毛在内一共十八个人,举着斧子就冲了出来。但刚冲到房前就一齐止住了步。只见人群中赵学谨像长了翅膀似的,忽地一下就从人群中直蹿向空中,正跳到旁边高台之上。

四毛先是以为眼花了,但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赵学谨是练了个撑竿跳,撑着一丈三尺的长枪跳到了高台之上。敢情长枪还有这个用处!

四毛一挥手:“停下!”

他身后的人早就停下来了,都一齐直着脖子向高台望去。

铁头七的人已经是杀红了眼,立刻把高台围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向上冲。赵学谨把枪尖朝下,一枪一枪把冲上来的人又挑下去。

四毛回头急急喊道:“快,快,扔炮仗!”

所有人立刻引着了火绳,用火绳点着了喷花弹就往高台下的人群里扔。

十八只喷花弹喷着火花旋转着落到人群之中,在人们的头顶上弹跳着,乱蹿着,放射着艳丽夺目的火花。铁头七的人有人烫了耳朵,有人焦了头发,大声叫着纷纷闪避。

更多的喷花弹一批又一批的扔了过来,许多喷花弹因为人们的闪避从人缝中落到了地上,烧穿了帆布,点燃了帆布之下的响鞭,鞭炮立刻暴烈地响起来,轰轰隆隆而不是噼噼啪啪,打雷击鼓似的,隔着五六十米,仍然震得四毛等人的耳朵发闷。高台下的那些人一下子全蒙了,脚底下炸开的鞭炮将帆布撕扯得粉碎,又开始猛烈地撕扯这些人的鞋子、袜子、脚底板……

惨叫声混入鞭炮声中,黄腾腾的烟升起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不断跳起来的炸裂鞭炮的闪光还能依稀看得见。

铁头七真的给吓坏了,他打了近四十年的架,没见过这个阵势。幸亏他反应快,总算是没被鞭炮炸着。还有几个冲在后头的,也及时跑开。但绝大多数人都卷入这场灾难当中。

的确是场灾难。

当鞭炮声停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站着走出来。哀号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身上的衣服都破烂不堪,砍刀扔得满地都是,还有一地的帆布和衣服碎片。

硝烟还未散尽,炮屑仍在空中飞舞,硝烟味浓烈刺鼻。赵学谨从高台上飞奔下来,挺着长枪直向铁头七而去。

铁头七已经发愣了大半天,直到被赵学谨的枪尖顶住了咽喉才猛醒过来。他冲着赵学谨大喊道:“你他娘的杀了我吧!我认栽了!”

赵学谨把枪一收,冷冷道:“你不顾你的兄弟了?再不送到医院,恐怕会死人的。”

赵学谨鞭炮大战铁头帮,结果是二十多人重伤,六十多人轻伤,没受伤的只有七八人。铁头七花了一大笔医药费,实力大损。

铁头七不甘心,告到警察局,说赵学谨带人打伤他的人。不过贵爷也专门赶到风陵渡花钱通融。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很多目击者都看到铁头七带人拿着砍刀冲进贵爷的码头,不久鞭炮就炸了。警察局在拿了贵爷五千块大洋之后,将此案定性为:因经济纠纷,铁头七带人进入码头抢货,不慎引爆货物烟花爆竹造成人员受伤。所有责任应由铁头七承担。铁头七自从吃了这个亏,再不敢到贵爷的码头上惹事了,一提到赵学谨,他甚至觉得有些胆寒。这个人真够邪门的,尤其是那一身的武功,一个人一下子能干倒二三十个人。他娘的太能打啦!

赵学谨见师父说得轻松,料定此去无事,遂道:“师父不要大意。我等你回来。”

乔老爷子一点头,如脱兔一般向前奔去。赵学谨也转过身子,顺着来路回去。

赵学谨回去后在柜子里找出两瓶酒,又到没有收拾的灵堂捡了些纸钱、纸箔。回到屋中,关了灯,静等着乔老爷子回来。

约摸过了两个小时,门一推有一个黑影闪进来,回身把门关住。赵学谨拉开了电灯,见师父乔老爷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裹,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赵学谨道:“这是商成基的人头?”

乔老爷子点点头:“我把同商成基一个床上睡的那个姘妇用床单绑严实了,堵住了嘴。不到明天12点钟,他们是不会发现的。”

“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到了墓地,不过三四点钟。守墓人睡得沉沉的,两个人轻轻走入。来到李恭疏的墓前,摆放了祭品,把纸钱点燃。太原的冬天,风刮得特别厉害,只见纸灰乱飞,在李恭疏的墓碑前乱舞。赵学谨把包袱打开,拿出商成基的人头,放在墓前道:“李恭疏,我师父替你报了仇。你可以瞑目了。”乔老爷子也道:“闺女,你要是不死就好了,亲眼看着我手刃仇人,岂不快哉!咱练武的人啥苦不能吃?啥罪不能受?唉!”

乔老爷子替李恭疏报了仇,便和老白回北京去了。

三天后,商成基的父亲商霆带着十几个士兵围住了赵学谨的家,说有人指证是他杀了商成基,气势汹汹地要抓人,幸好陈天保和手下的警察得到消息后及时赶到,商霆才没有得逞。商霆扬言一旦找到证据,一定会让凶手为自己的儿子偿命,带着十几个士兵心有不甘地回去了。

赵学谨知道,太原这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他带着小莲离开太原投奔李成凡去了。

“我看出来横田是被人先杀死,然后伪装现场的,这个杀死横田的人,一定也是杀死师父的凶手。”

黄昏时分,正是书馆上客的时候。街巷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几家书馆中传来朗朗的说书声,不时伴随着阵阵叫好喝彩之声。

“客来香”门前,书客进出如流。管事老白正督促着两个伙计把灯笼点着,用长竿挂上屋檐。突然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伙子,瞧身影十分熟悉,再仔细看却是赵学谨。

老白忙不迭地奔下来:“是小赵先生嘛?”

赵学谨未曾说话,眼泪已经掉下来:“白爷,是我啊。”

老白紧紧地拉住赵学谨:“可有日子没见了,一晃好多年。现在好啦,曹锟在北京当了几天大总统就被冯将军赶跑了,现在北京是张大元帅和冯将军的天下,段执政又当了总统。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赵学谨想起自己本就是来京躲祸的,不由苦笑:“您老人家身体可好?黄掌柜身体可好?”

“好,好,好。以前兵荒马乱,可北京不打仗。现今儿北京城也响起枪炮啦,生意不好做啦,不过身子还好,这是大幸!”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茶馆门前,老白交待伙计继续干活,领着赵学谨走进书馆。

赵学谨点了点头。

“我听陈天保说,这小子的父亲是山西省保安总司令部少将,因为知道他小子爱惹事生非,怕他小子被人暗杀,专门配了十名武功好手。”

“这些人我能收拾得了,您放心。”

“你能对付了他们,但你杀了商成基能走得了么?听说出了李恭疏的事后,他父亲又给这小子弄了一个冲锋枪班。你身法再快,能快得过冲锋枪。”

“我没打算活着出来。?

“他那条命还不配让你拿命来换。”

“师父,您别拦我,这个仇一定要报。李成凡待我不薄,我也一向把李恭疏当作亲妹妹。”

“那我去吧,你等我的消息。盘子我也踩过了,悄无声息地割掉他的脑袋,并不废劲。”

“师父,您不能替我去。”

“怎么?瞧你师父老了,以为不如你了么?”乔老爷子一笑,“这么办吧。现在咱们上房比比,你要是能追着我,我就让你去,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去!”

赵学谨轻轻一笑,乔老爷子见了道:“你别笑,别看我六十多岁了,你未必能追得上我。”遂与赵学谨走出来。

刚到半夜零点多钟,外边空气清寒,几颗寒星在天上挂着,一簇簇落光了树叶的虬干斜枝伸向墨蓝的天空。乔老爷子指指铺满白霜的房顶道:“学谨,你要跟住我啊。”说完朝对面房子跑去,一伸手够着了房檐下的椽子,双手一扳一个大翻身翻到房顶上。赵学谨并没有这个本事,但他朝着旁边的一面墙紧跑几步,双脚踏住墙向上连蹬几步,也上了墙头。在墙头上又跃上屋顶。这时乔老爷子已经在房上等他了,见赵学谨也上来,遂发足而奔。赵学谨在乔老爷子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从一家的屋脊跃到另一家的屋脊。赵学谨头一回在房顶上这么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子时高时低,脚下忽而是屋瓦,忽而是墙头,又忽而是树枝。经过几家深宅大院时,还惊起几声狗吠。

乔老爷子虽然跑得飞快,赵学谨却也没有跟丢。跑了有一刻来钟,乔老爷子方跳到一家的屋顶上便忽然站定,赵学谨也一个飞跃跳在乔老爷子身边,问道:“师父,这回我没输给你吧?”

乔老爷子指指赵学谨脚下道:“你自己看看。”

赵学谨看脚下,见自己收步时的那片瓦已经踩出一道裂纹。乔老爷子道:“你速度很快,但我听你落地的声音很重。因此你每落到一个屋子上,便有一块瓦被你踩成两截。”

“可一百多斤重的人,隔着十多步跳过来,猛地落在瓦上,怎会不裂?”

乔老爷子把自己的脚抬起。赵学谨见那瓦上真’的是一点儿裂痕也没有。乔老爷子道:“等我回来,再好好的指点你一下。”又指着前面一处亮灯的院落道,“再走一里地,就是商成基所住之处。你不要睡,弄些酒,一会儿我拎着商成基的人头回来,咱们一起去李恭疏的墓前祭奠。”

这时老鸨发出歇斯底里

的吼叫:“有人劫妓院啦!”

贵爷在风陵渡镇立住了脚跟,前来投奔他的人络绎不绝,就连黑雷子也一瘸一拐的找到贵爷和赵学谨,磕头赔罪,要求入伙。贵爷见铁头七失了势头,决定趁热打 ,在风陵渡镇把所有道上的生意都做起来,彻底把铁头七挤出风陵渡,以除后患!于是留在风陵渡,招兵买马,托关系,建网络,抢生意,立山头,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忙了四个多月,直到这一年五月份,一切走上正轨之后,才准备离开风陵渡,回太原。

回太原之前,贵爷请赵学谨、四毛等人到自己这个月刚建起的临春楼喝茶,以表感谢之意。

到了临春楼前,见是三层高的中西合璧砖木结构楼房,檐下是木雕的垂花柱,每根木柱两侧都有木雕斗拱装饰,所雕图案虽然精美,但多涉艳情。每层檐下都挂了一排朱红色小灯笼,灯光暧昧。

这时李三枪走出来,唤赵学谨道:“赵兄弟,刚才我在楼上就看见你了。怎么不进来?就等你来开席啦。”

赵学谨指着那灯笼道:“李兄,这不是寻春折柳的地方么?为什么在这里请客。”

李三枪“呵呵”一笑道:“都是新来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手指一掐能掐出水来。贵爷是让咱们尝尝鲜。”

“师门有规,我不能犯了规矩。还请三哥转告贵爷,我今天身体有恙,不能奉陪,改日再与贵爷喝酒。”赵学谨转身要走,李三枪一把拉住他道:“又不是强要你找姑娘陪,喜欢你就留一个陪你,不喜欢就自己个儿一个人单飞。”

说完又凑到赵学谨耳朵上悄悄道:“贵爷这一回其实是专为你摆的庆功宴,你要不进去,那不是让贵爷下不来台么?你随便应个景,喝几口酒,吃完喝完一抹嘴走你的就是了。你这么厉害的功夫,谁敢拦着你?”

赵学谨听完笑了:“李三哥,你这张嘴,就是鬼也能说得动。我听你的进去应个景。”

两个人一同走进楼中,上了二层,进得屋来,只见一张大桌子上摆着酒,贵爷坐在正中,四周散坐着四毛、净坛、肉头、黑雷子,每人身边陪着一个或两个姑娘,有的递烟,有的递水,有人打情骂俏,有人嘻笑娇嗔。贵爷刚接过一个姑娘磕出来的瓜子仁塞到嘴里,一边大嚼着一边招手让赵学谨在自己身边坐下。

赵学谨坐到贵爷身边,立刻有一个姑娘搬个小凳子坐在身后,递来一条热毛巾,很亲热地在耳边道:“赵先生,您的威名我们早就听说了,您的一杆长枪顶得上一百多壮汉呢!”

众人听了这姑娘的双关语,一齐哄笑起来。赵学谨觉得脸皮发热,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拿起毛巾在脸上擦擦掩饰尴尬。

贵爷亲手郑重地斟上一杯酒,站起来道:“赵兄弟,没有你这一杆大枪,在风陵渡我还得受铁头七的鸟气。你一来就灭了这小子的威风,替我打下一片天地。如今不仅我的码头我说了算,整个风陵渡都成了我的地盘。这一杯我一定要敬你,你不能推辞!”

赵学谨站起举杯相碰,二人饮罢重又坐下。贵爷抓过身后一名姑娘的手,放在膝上一边摸一边道:“自我接手了风陵渡,才知道铁头七是个蠢材。只知道收码头费和保护费,却不知道这里有许多更赚钱的生意能做。风陵渡来往的客商这么多,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没几个姑娘解闷一定滋味不好受,为什么不多修几个妓院呢?他把赌场投到芮城,也不方便,直接开在风陵渡就挺好嘛。虽说风陵渡警察局的抽头要比芮城多一倍,但赌客也比芮城多出好几倍来。黑雷子,你说跟着他这种铁疙瘩脑袋的人混什么时候能发财”

黑雷子连连点头称是:“还是贵爷有见识。现在风陵渡的治安也好了,打架的也少了,到处都是妓院、赌场,红红火火,每天都像过年一样。这都是托了您的福。”

肉头等人也纷纷附和。赵学谨原来到河津,只是为了保护码头货物不被当地黑道上的人抢去,现在弄成了这个结果,却不是他的本意。想着不知又有多少女子要入青楼,不知多少赌客要倾家产,这些或多或少与自己都有些关系,心里很不痛快,不由多灌了几杯。只听贵爷拍拍自己的肩道:“以后风陵渡由你总负责,四毛精明能干,你要多听他的话。肉头和黑雷子留下帮你。我在太原,你在风陵渡,咱们一块儿发财。至于你能在这儿弄多少钱就拿多少钱,我都留给你。只要按期给我交上总店费就行。”

赵学谨道:“我还是拿以前的薪水,风陵渡的经营还是交给四哥来办吧,我是一点儿不懂,也没心思管。”

贵爷大笑道:“你们瞧见了吧。这就是我家赵兄弟,人实诚,不贪财,讲义气。”

众人又是一片附和之声。赵学谨只觉得头已经木了,知道酒喝多了,遂起身向贵爷告辞。贵爷见他不胜酒力,路都走不稳,叫来两个大茶壶,让他们把赵学谨扶到一间干净的屋子睡下了。

赵学谨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恍惚突然回到了北京,重又站在书台之上开讲评书,自己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但台下却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赵学谨欣欣然走下台来,却迎头碰上了自己的师父赵先生。赵学谨喜滋滋地上前叫声“师父”,却见赵先生变了脸色,恶狠狠道:“我没你这个徒弟。”

赵学谨急道:“您干吗生这么大气?”

却听身后有人冷笑道:“你在风陵渡做了些什么?”

赵学谨回头看却是教自己形意拳的师父乔安,他老实回答道:“给人家看码头,并没有做别的事。”

“看码头?那风陵渡冒出来的赌场和妓院难道和你没有关系?”乔安的话越说越冷,让赵学谨无言以对。

赵先生恨恨道:“乔老爷子,你若是认这个徒弟,便把他领走。如果不认,就在这里废了他的功夫,省得他继续助纣为虐。”

乔安道:“你说得对,瞧我的吧。”说罢一掌向赵学谨拍去。赵学谨“啊”地一声从梦中惊醒,摸摸头上,已是出了一层冷汗,心脏仍在怦怦地跳个不停。

赵学谨见床边放着新式的保温暖壶,遂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床上慢慢喝着。此时正是深夜,月光从窗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满地生霜。赵学谨觉得心情异常烦闷,但不知道如何才能发泄出来。从怀中摸出表,才三点来钟,正准备再睡一会儿,突然听到屋外有隐隐的哭声,好像是一个女孩儿在抽泣。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我买你来不是来当奶奶供着的,你已经白吃白喝了老娘两个月了,再不接客,老娘也得跟你喝西北风去。”

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回道:“娘,我会唱曲……”

话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显是那女孩挨了个大刮子,女人骂道:“老娘又不开戏班子,凭你唱曲能挣几个铜板?我已经约了镇东老黄,明天晚上来给你开苞,你不要再跟老娘耍滑头。开完了苞有你的好处,要是再藏剪子藏针把人家给吓跑了,别怪老娘让你跪针板!”

“娘,你要逼俺接客,你不如让俺死了算啦。”

“你个死逼丫头,还敢威胁我。臭李,二旦,你俩个好好侍候她吃一顿‘笋敲肉’!”

话刚说完,木板击在身上的“啪啪”声音便响起来,女孩哭声愈来愈凄厉。赵学谨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推开窗户见自己正睡在二层,对面一层有一间房子的窗户亮着灯,虽然拉着窗帘,但听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赵学谨一个纵身从窗中跳出,轻轻落地,走到窗前,听里面女孩声音已经哭哑。他双掌“砰”地一声把窗框折断,窗玻璃“哗啦啦”地落下来,紧接着把窗帘一扯,见里面两个壮汉按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双脚被捆着,一名三十七八岁的鸨母手里拿着一条既阔又长的竹板在手里,姑娘的臀部鲜血淋漓,大腿处则是黑青之色。

赵学谨一跳而入,已经站到两名壮汉之前,这两名壮汉还算反应得快,扔下小姑娘,一齐向赵学谨出拳。赵学谨伸出双掌对着两名大汉打出的拳迎击过去,“咔嚓”的骨骼碎裂声之后,两名壮汉立刻神情痛苦地把拳头收回,疼得直跳脚。

赵学谨知道老鸨没什么反抗能力,所以并没有理她,随手扯了一床被子包在女孩身上。这时老鸨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有人劫妓院啦!”

天知道老鸨怎么会想到“劫妓院”这个词,赵学谨后悔刚才没收拾了这个大嗓门女人,伸手朝她后脑“啪”地轻拍了一下,老鸨晕倒在地。赵学谨抱着怀里的女孩跃出窗子,向大门外跑去。

赵学谨虽然抱着一个人,但跑得飞快,很快就将后面的追兵甩掉。他在距离临春楼七八里地的地方找了一家小客栈,撂下十块大洋,就抱着女孩走进一间空房。店伙计见来客出手大方,也不多问,送了一壶热水便知趣地走开。 赵学谨把女孩放下,见那女孩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轻轻安慰道:“别怕,我是救你的。”女孩点了点头。

赵学谨这才看清,这个女孩大约十七八岁,长得十分清秀可人,眼睫毛长而密,一双眸子黑漆漆的,唇红齿白,如玫瑰含雪,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赵学谨想起自己还是头一次抱一个女孩,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突然想到这个女孩浑身是伤,只裹着一床棉被,遂走出门去,叫来伙计道:“你去找个女医生来。”

伙计奇道:“这里又不是大城市,只有男大夫,哪里有女医生?要不,我去找个稳婆?”

赵学谨点点头,交给伙计十块大洋:“告诉她,有个女孩被打伤了,流了很多血。让她弄些药过来。”

伙计有些心疑地向房间里望望,点头答应一声,拿着钱走出门去。

赵学谨想了想又把伙计叫住:“再叫你们掌柜的给弄一身干净衣服,女孩穿的。”

伙计答应一声走开,赵学谨回身走进屋,见女孩仍趴在床上,身上盖着来时的那床棉被,看神情仍是痛得很,见了赵学谨,泣道:“谢谢您,您的大恩大道,我一辈子记着。”

赵学谨叹了口气:“这火坑多一个就坑一批人,我真不是东西。”

女孩不解地看赵学谨,赵学谨没再解释,倒了一杯水递给女孩,问道:“你还流血么?”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自己刚看了女孩的身子,又不由脸红起来。

女孩因为老鸨要留着她的闺女身子卖个好价钱,所以才能保住清白,但已经被人剥光衣服打过好几回了,倒不以为意,说道:“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比这次都要重,抹了些药也就熬过去了。”

“你多大了?是哪里人?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我今年十九岁,姓高名小莲。家本是河北邯郸东小屯人,去年因为曹锟要和张作霖打仗,到处征税征兵,我父亲被强拉去。我为了赎回父亲,自卖自身,用五十块大洋的卖身钱,把父亲救回来。我以为自己卖到的地方是个戏班,哪知道被卖到窑子里。老鸨和王八看我长得俊,又会喝曲,想把我捧成名妓,给他们拉大生意,就请人用三个月的功夫教我认字和唱戏。三个月出师后就让我接客,我拼命挨了许多打,才保住清白。正好山西风陵渡这边去采买姑娘,他们就用三百块大洋把我转卖了。我着急跳出火坑,便跟了这家去。哪知道这家更加狠毒,开始还对我好一些,一个月后见我坚持不接客就狠命打我。平时小打不计其数,光是‘笋敲肉’就吃了三回……”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赵学谨疼惜地看着她:“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总算保住清白,也值!等你伤好了就去找家人。”

高小莲还没有回话,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冲进来一堆人,当头一个是贵爷,后头跟着李三枪、净坛,还有一帮拿着斧头的大汉。

赵学谨见了却十分冷静,站起来拱拱手道:“贵爷,我在临春楼抢了这个姑娘,这是我的不对。但请贵爷给个面子,放了她。她的赎身钱由我来出,您只管开个价。”

贵爷哈哈大笑:“赵学谨啊赵学谨,我还真当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呢,原来也会动凡心啊。这个小妮子算得了什么?还用你掏钱赎人么?我说了风陵渡你是老大,你在风陵渡我的店里挑个女人那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用得着把两个兄弟打伤,抱着这姑娘一路狂奔么?你呀,真他娘的是个痴情汉子。”

贵爷说完,大家哄堂大笑。赵学谨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本不必为这个女孩大动干戈,只要自己说一句话,事情就能办了。想起昨晚上心情不好,喝酒太多,又做了一个恶梦,肚子里憋着一肚子无名的火,可能脑袋因此有些糊涂了,幸亏刚才出手留情,要是弄残了一个人,小事就给整成大事了,遂赔笑道:“那谢谢贵爷了,有两个兄弟指骨折了,看医生的钱我出。”

“行,这笔钱要是我出的话,兄弟们不会领你的情。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明天下午我坐车回太原,你一定要来送我!”

“那是一定。贵爷要走,我怎么能不送呢?明日车站相见!”

贵爷走了不久,在楼下等了半天的伙计才把稳婆引上来,给高小莲洗干净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了,穿上了衣服。赵学谨一直等在门外,等稳婆出来,他问道:“她怎么样?”

稳婆叹着气道:“皮外伤,没大事。不过挨的打多了,皮肤烂得深,要好好养几个月。够狠的,真能下得去手啊。”

赵学谨掏出五块大洋递给稳婆:“谢谢你,这两天还得麻烦你来换药。”

稳婆一边喜滋滋的将钱收了一边道:“刚才就得了您十块大洋,这又是五块钱。让您破费了,呵呵!您放心,我隔一天来一回,保准照顾好她。”

赵学谨回到家中已是六点,他好好的闷头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香,直到十点多钟才起来。起来吃过早饭,到药店买了些没药、血竭、麝香和冰片,还有几根人参,一只乌鸡,带到客栈。店伙计见赵学谨来了,急忙迎上前,又是帮忙拿东西,又是递茶递毛巾,掌柜的亲自引路,一边道:“我已经给您的夫人换了个好房间,我婆姨亲自侍候,您就放心吧。”

赵学谨听掌柜的称高小莲为自己的夫人,突然想到,昨日听这女孩说话很是大方,性格刚烈也很合自己的性子,若是她命运不舛,有幸托媒相识,自己倒也是很愿意的。但转念又想,自己本是义愤救人,怎么会生出这个邪念,不由轻轻地打自己一个小巴掌。掌柜的见了赵学谨这个举动,也不敢多问,一直把赵学谨领到房间。赵学谨把乌鸡和人参交给掌柜的,吩咐他先熬一碗参汤,剩下的参以后每日早晨照例熬一碗汤来。乌‘鸡先劈一半炖了,另一半用冰镇了,隔一天再炖。老板答应一声,拿着东西走了。

赵学谨走进屋,见屋子收拾得千干净净,小莲又换了一身衣服,却是刚刚流行的琵琶襟高领半袖旗袍,丝质面料,大红底上是朵朵绿色的兰花,衬出小莲秀美纤细的身材。赵学谨猜到一定是掌柜的把他女儿或妻子的衣服拿来了,情不自禁道:“真漂亮。”

小莲回头羞涩地笑了笑:“恩人……”刚说了两个字,见赵学谨摇头,急忙改了称呼:“赵大哥,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火坑里呢,说不定又藏了剪子,要和他们拼命。”

赵学谨道:“我也是穷人出身,却没想到这世道上有如此险毒的人。”

说了一会儿子话,掌柜的送来参汤,又说乌鸡正在炖,问二位一会儿是下楼来吃饭,还是送上来。赵学谨说小莲要休息,自己不便打扰,要回家吃,转身走下楼去。

第二天赵学谨到车站送走了贵爷,以后隔一天便来看一回小莲,小莲伤好得很快,没半个月就行动自如了。赵学谨便领小莲四处走走转转,并托人打听小莲家人的消息,对风陵渡的生意一般并不过问。因为赵学谨毕竟在名义上是风陵渡的老大,有事还是请示赵学谨。赵学谨只说了三条不许:不许在赌场上放高利贷,不许妓院的老鸨、王八打妓女,不许收费催债的时候欺人妻女。后两个不许倒还能做到,但第一个不许却是断了四毛的一条生财之路,但赵学谨不是说说而已,既说了不许,便吩咐亲信暗中查访。四毛不敢生事,只得忍痛决定,不在赌场放高利贷。过了两个月,四毛又打算到芮城开新赌场和新妓院。赵学谨却坚决反对,只说现在的钱已经够赚的了,不需要再去芮城抢地盘。四毛只得作罢。

如此过了几个月,直到这一年十一月份.又是初冬。肉头悄悄地找到赵学谨,说有要事和他谈。

赵学谨道:“如果是生意上的事,你去问四哥吧。”

肉头确定屋外没人,这才悄悄道:“赵爷,虽然是生意上的事,却与你很有关系。”

“什么意思?”

“这两个月四毛一直派人到贵爷那里活动,要贵爷把你叫回太原。四毛想独占风陵渡,自己做风陵渡的老大。”

“现在说是我管事,其实风陵渡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他不会这样做吧。”

“我早就瞧出来您是个善人。可是好人没好报啊。您不是不让他去芮城抢地盘么?又给他定了约法三章?这几个月,四毛手底下的亲信老八因为半路抢了一个赢了钱的赌客,被你依法送到警局。四毛觉得你是个肉中钉,打算除掉你。贵爷和四毛是一块儿打拼出来的兄弟,信他要比信你多许多。贵爷也看不惯你一年拿两万块大洋,另外还有万数块大洋的提成却不干活,也说过明年一定不会再用你。你要好自为之啊。”

赵学谨本就不想在风陵渡呆着了,因为答应过贵爷要干够一年,所以才没有和贵爷提起要走的请求。既然四毛要逼自己走,贵爷也不愿意留,这正是瞌睡的时候得个枕头,再合适不过的事了。于是笑道:“谢谢你的提醒,我自有办法。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透给我?”

肉头恨恨道:“我看你和贵爷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要翻脸,不如和你说了罢。”

赵学谨见肉头这个脸色,猜到二人有什么瓜葛私怨,自己本不想卷入黑道的恩怨中去,但听肉头已经开口说道:“当年我爹和鬼眼开在太原一同打江山,两个人同生共死,总算闯出一片天地。可鬼眼开为了独夺帮中大权,在一次斗殴中告诉我爹假情报,说对方只有十来个人。我爹带了二十个人去,结果被人家一百多号人围住猛砍。连我爹一共二十个人,只有十个人回来,我爹死在这次斗殴之中。鬼眼开利用这次事件,找到警察局,把对方法办,结果用我爹和另外九个兄弟的性命,换来了他在太原的一统江湖。当时我只有九岁,我娘是个女人,鬼眼开骗我和我娘说,我爹是遭了暗算。还是毕大哥告诉我娘真相,后来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鬼眼开的帮会,跟着毕爷在道上混。想在太原混出个名堂来为我爹报仇,但混了许多年也只是个小混混,毕爷一死,我只能带着十几个兄弟靠碰瓷过活。后来遇着您,我一心想跟着您学艺,为我爹报仇。您虽然没有教我,可我是拿您当师父看的,您如今有了难处,我不能袖手旁观。你说吧,你要我干什么?我肉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学谨没想到肉头竟是这般曲折的身世,想了一会儿道:“快枪杀人最有效。你为什么不搞枪呢?单凭我这身武艺是报不了仇的,再说我不会教你杀人的方法。”

肉头抬头瞧瞧赵学谨:“不管你教不教武艺,我永远拿您当师父看待。只有您敢跟鬼眼开叫板,临春楼你拍桌子那一次.我就认准您了。师父小心,告辞!”

陈天保深知要把鬼眼开的贩烟团伙破获,必须有一个得力的内线才行。他想到了赵学谨

赵学谨听了肉头的话,终于下定决心回太原。他说走就走,当天和四毛打了招呼,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便带着小莲坐上了回太原的火车。当晚下车,先找了住处,第二天买了些礼品带着小莲一起去看陈天保。

陈天保见赵学谨近一年没见,冷不丁领回来一个大闺女,竟是一愣。听赵学谨解释了半天才明白,遂笑道:“自古英雄救美,最后都是美人嫁了英雄。我看这姑娘长得挺俊,手脚勤快,又是穷苦人出身,肯吃苦,能跟你一辈子。你不如娶了她吧。”

赵学谨把脸色一正道:“我和她是清清白白的,情同兄妹。师叔你可不能小看我!”

赵学谨说这话的时候,小莲正在厨房帮师婶廖氏切菜,忽然听到赵学谨说出这句话来,心顿时一沉,一个恍惚把手指头给切破了,她急忙把指头放嘴里吮吮血,问廖氏找纱布包了。廖氏十分喜欢这个女孩,见她切了手,一定不让她再干活,让自己的一儿一女陪着大姐姐玩,自己去厨房忙。赵学谨听说小莲切了手,出来捧着小莲的手看看指头,笑笑说没事,又回屋去了。小莲痴看着赵学谨的背影,却有数不清的烦恼堵在心头。

中午吃了饭,赵学谨和陈天保一齐出城到卧虎山比武。赵学谨这一年长进飞快,一共打了五场,陈天保只胜了三场。赵学谨犹未尽兴,道:“下一场该我赢了。”

陈天保笑道:“我看你拳法里面有新东西,偷学了李成凡的东西终于用上了。”

一提起李成凡,赵学谨的兴致顿时没有了,看着西斜的血色夕阳道:“师叔,上回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李老板不待见我,我还是不好意思去见他。”

“那就把话说开了,他要再小心眼子,就是他不对了。”

“我就是嘴皮子笨。”

“那我替你去说。”

“还是我说吧,不过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第二日,赵学谨找到贵爷提出要辞去风凌渡经理一职。贵爷对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些不满,且不说四毛经常背地里点赵学谨的黑炮,就是赵学谨轻慢的态度也让贵爷觉得不爽。如果只有他和赵学谨两个人在,他还能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但赵学谨当着众人和自己拍桌子瞪眼,这就很让他觉得没有面子;再说现在风陵渡已经是自己的地盘,铁头七早就跑到河南当土匪去了。赵学谨已经没有什么用,所以赵学谨一说要辞职,贵爷当即答应。把十一月份的一千五百块大洋如数开齐,和赵学谨又吃了一顿饭,从此一拍两散。

赵学谨没了事做,李恭疏便介绍他到省立第一中学做武术教师。因为中学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开设武术课,所以赵学谨只需教一些基本功和速成实战技术,并不需要将形意拳完整教练,赵学谨觉得不错便答应了。

赵学谨追在她的身后问道:“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李恭疏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自顾向前走:“没有,赵哥您放心,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去见嫂子。”

过了不一会儿,李恭疏已经出来,却换了副笑模样,对赵学谨说了恭喜的话,说要看看嫂子。赵学谨带她去了新房,小莲正坐在房中和一个丫环聊天打听李恭疏的事,听赵学谨说带李恭疏进来了,笑着道:“妹妹你可回来啦!一大批人找你呢。”

李恭疏走过去拉住小莲的手:“嫂嫂真漂亮,平时不化妆就够美的了,今天化了妆就和仙女似的,让我都感到惭愧呢。”

小莲轻拍一下李恭疏:“我哪能跟你比,我听说你是校花咧。”

李恭疏突然不作声了,却叹了一口气。

小莲忙把话岔开:“你被捉进去警察没打你吧?”

“他们哪儿敢,我可是有武功呢。”

赵学谨见两个人说得热闹,李恭疏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意思,遂退了出去。回去告诉大家没事了。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方才散去。

第二日,李恭疏失踪了。

赵学谨和陈天保出动所有力量去找李恭疏,半个小时后,肉头的人就在汾河找到了李恭疏。赵学谨等人赶到河边的时候,李恭疏的尸体己经捞出。她的皮肤被太原十一月冰冷的河水泡得泛白,面色如同大理石一般,有种纯洁的美。但李恭疏本人也许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清白。昨日她被接到太原城北一团驻地后,便被人用乙醚迷昏。醒来时已经被商成基奸污了。商成基以为生米做成了熟饭,自己长得又帅又有钱有势,李恭疏也就认了。哪知道刚说了一句“我要娶你”便被李恭疏一脚踹到了床下。李恭疏要不是顾忌自己还一丝不挂,另外药劲没有过去,身子还发软,当场就把商成基打死了。商成基知道李恭疏会拳脚,怕自己被打死,急忙抱着衣服光着屁股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不久,一团团长接到商震的电话,赶紧让人把李恭疏送回师部,再由师部派人送回李府。一路上李恭疏一声都没有哭,只是在心中默默流泪。快到李府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以死来给自己一个清白。

赵学谨请李府人先不要拍电报告诉李成凡,说是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再说。陈天保请警察局拘捕商成基调查此案,但商成基背景深厚,虽然陈天保找了熟人,检察厅却不为警察局办理逮捕手续。几番交涉没有结果,一个月后,商成基依旧逍遥法外。

安葬了李恭疏之后,赵学谨决定不再走法律程序,自己亲自去杀死商成基,为李恭疏报仇。他让肉头派人打听了商成基的行踪,确定商成基这几天在查后院街一个风尘女子的家中。当天夜里,他便换了黑色夜行服,准备去行刺商成基。

赵学谨刚刚换好衣服,有人轻轻地敲门。赵学谨对着门道:“是谁?已经睡了,有事明天说吧。”

听门外那人道:“我知道你今天晚上有事,咱们好好谈谈。”

赵学谨听是乔老爷子的声音,走过去打开了门。乔老爷子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住道:“你是要去杀商成基?”

陈天保拉住他道:“你忘了我就是警察厅的人么?你现在去也没有用,不如我一个人去把人领出来。绝没有问题的,你放心!”

赵学谨听了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儿,道:“师叔,李东家对我有大恩。他走了,他的女儿便由我照顾,一定不能有闪失啊。”

“他和我的交情更深,这事我当然要全力去办。我现在就走了,你好好地办你的喜事。”

等到婚礼一切仪式完毕,要坐下吃饭时,赵学谨道:“我还是要去看看。”这句话方说完,陈天保回来了。

赵学谨迎上去道:“李恭疏呢?”

陈天保皱着眉头道:“我去晚了一步,警察局的人说晋军第一师的副参谋长来领人,称李恭疏是师长的亲戚,就让他们签字领走了。我去晋军第一师参谋部找人,人家说根本就没去过警察局。”

乔老爷子走过来道:“那名领人的参谋长难道是冒充的?”

“是有这个人,叫做王承旭,但他不承认自己去过警局,警局的人则说王承旭来过。我托了张司令打听这件事,张司令手握军权,又是阎主席的红人,只要他说一句话,一定会放人的。”

乔老爷子不解:“他们搞的什么鬼?把一个小女孩带到军队做什么?”

赵学谨道:“听恭疏的同学说,晋军第一师师长商震的侄子商成基一直在追求李恭疏,被李恭疏多次拒绝,我怕是商成基的主意。”

乔老爷子吃了一惊:“商成基是太原出了名的大色鬼,糟蹋了不少良家妇女。李恭疏落到他手里可糟了。”

陈天保见赵学谨又要出去,摁住他道:“军队是你能闯的么?再说了,你既找不着商成基,也不知道他们把李恭疏藏在哪里,去了也没有一点用处。我再去给张司令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明,想尽一切办法让一师今天就交出李恭疏。”

乔老爷子道:“越快越好。一个黄花闺女摊上这事,实在是危险。对了,赵学谨,你不是在太原的帮会里认识人么?可以让他们去查一查李恭疏的下落。”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分头行动,一起寻找李恭疏的下落。

有几名家里有钱或有点儿关系的学生当日被放了出来,他们称李恭疏是第一个被释放的,警察在打开拘留室放她出来的时候还对李恭疏说,是一师师长派人来保她的。

很快肉头也打探出消息,李恭疏确实被带到一师师部,后来又转移到太原北城外温村一师三团驻地。

看来是军方说了谎话。

陈天保亲自到一师师部找商震要人。

商震已经查清楚,是自己的侄子商成基委托副参谋长把李恭疏保出来的,开始他也以为是商成基的一个好友而己,现在才感到事态的严重。他当着陈天保的面命参谋长向全师发出命令,任何人得到商成基或李恭疏的消息要立刻上报,隐瞒不报者必严厉处分,匿藏不交者以绑架罪交军事法庭审判。

商震的这道命令很管用,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李恭疏回来了。商震让自己的卫队队长带着两个护兵用小汽车把她送回来。李恭疏下了车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进屋子。

武术课每天下午开课,上午无事,赵学谨便去学校图书馆消磨时光,专找些武术方面的书籍来看。民国时期,有关实战武术的书甚少,但自宣统元年开始,介绍中国武术发展情况、研究讨论中国武术的书籍渐渐增多。赵学谨由此对中国武术的发展有了更多的了解。

中国武术发展可谓源远流长,浩瀚无边。门派不仅是武术技术体系的代表,还特指技术的传承者。门派的形成与“宗法制度”密切相关,同时也是封闭文化环境的产物。门派之内,师徒如父子,代代相传;门派之间,各自独立,并行发展。传统武术依靠门派来整合习武人员,形成武术群体。门派的存在既有利于深入探讨和传承拳种、流派的技术和理论,还发挥了对门派弟子的约束功能:但门派的封闭性与排他性制约了门派与社会以及门派之间的交流。许多门派因无人传承或弟子没有天分而衰落甚至绝迹,有些门派却因为比较开放,能吸收其他门派和武术的精华,愿意与外派交流发展而迅速传播,其遇到有天分的传人加以改进发展的机会也就增大了。

赵学谨看了这许多书,加上陈天保上次劝自己的话,与李成凡见面的愿望渐渐地强烈起来。下定决心后,便买了些礼品,来到李成凡的府上。

李成凡正在院中练拳,见了赵学谨收了势,笑道:“你可来了,我找了你好长时间也没找到你,后来听说你去了风陵渡当经理。好哇,发达了就忘了朋友。”

“别提了。”赵学谨苦笑着,把东西递过去,李成凡示意老王接过,然后叫赵学谨稍坐,自己进屋去拿茶叶和水。

赵学谨看看院子里,方才练拳的足印还清晰可见。李成凡不是常常在凌晨的后花园里独自一人悄悄练拳么?现在怎么大白天就在院子里练上了。

这时李成凡一手拎着暖壶和茶叶盒,一手拿两个杯子走出来。赵学谨要过去帮忙,李成凡道:“不用。习武之人要是抓不起这些个东西,那武艺岂不是白练了。”他把茶杯放下,将茶叶泡上,赵学谨站在一旁道:“李东家,我此番前来,是想跟您聊聊上回偷拳的事。”

“唉,我也想和你聊这件事呢,总是找不到你。今天总算见面了,来坐下聊。”

赵学谨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认为中华武术各支门派,不该封闭传承。只有广泛交流,才能得到更多的发展精进机会。”

李成凡将茶递过去,点头道:“你来之前,陈天保找过我三回,我们聊了三个晚上。说实话,陈天保的口才真是不错,讲得很有道理,他把我说服了。上次我赶你走,现在想起来甚觉羞愧,‘自己虽然习武多年,但气量太窄啊。”

“原来如此。”

“我深藏不露,是因为怕习武招祸;秘拳不授,则是因为门户观念太深。前者是杞人忧天,后者是闭门造车。都不可取!其实我练的这个唐拳,又何尝不是门派之间交流学习的成果。说来惭愧,学艺数十年,直到今天方悟出武艺传承发展之真谛。亏得陈天保悉心指教,方茅塞顿开。”

两个人越谈越投机,畅谈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李成凡兴致不减,把赵学谨带到后花园梨树林中道:“我虽然教了女儿武功,但她的天分不够,不足以将我的拳法精髓全部学到并有所发扬。唐手并没有门派之分,所以不用你拜师,今后就将我的拳法都教给你了。”

赵学谨听了立刻拜倒叮丁头,李成凡将他托住。‘赵学谨道:“既学其艺,必记其师。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这一拜,您却是不能推托的。”说完深深拜下去。

赵学谨从此在李成凡家中住下,天天跟着李成凡练习。一开始练的是听风盲打,点击发声之处,接着练听掌风、金风。要通过听对方出掌出拳的风声,兵器的风声,来判断兵器所来之处、之速度、之方向。甚至从风声中听出兵器的形状,大小,然后练通过脚步声听出对方的走步方位,移动速度。无论一人、二人还是多人,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第四练盲打盲击,通过判断对方位置来击打对方的要害之处,掌风晌则击腕,金风响则击手,脚步声响可击脚、踝、胫……(注:金,即兵器。金风就是兵器带出的风。)

从这天之后,赵学谨便一边兼着武术教师的职位,一边专心跟随李成凡学习武艺。本来赵学谨为小莲租了一个小院子,用武术教师的薪金供养她。小莲不愿意白白花赵学谨的钱,正好李成凡缺一个做饭的女子,小莲便搬到了李成凡家。

李成凡因做生意,经常出门,回来便教赵学谨听风盲打功夫,并与赵学谨切磋武艺;出门时,便布置了练功的任务。小莲闲时便去看赵学谨练功,虽然看不懂,但一会儿给赵学谨递茶,一会儿为赵学谨递衣,很是殷勤。两个人年龄不过差着七八岁,经常单独相处,时间久了自然难免会生出好感。但一个敬重对方是恩人,不敢表白,只把一片感情深深埋在心里;一个又顾忌自己救过人家,仍充英雄,把追求的心思强压在胸中。反倒都摸不清对方的路数,越相处反而越发互敬起来。

春花秋实,叶生叶落,转眼到了当年十一月份,即民国十二年(1923年),赵学谨习武半年有余,听风盲打的功夫已经十分纯熟。

在这半年中,梨树林外的太原,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是年10月15日,在太原社会主义青年团的领导下,太原学生联合会联合省城各校教职工、机关下级公务人员在太原市政公所召开“太原民权运动大同盟”成立大会。参加大会的太原民众达5000多人,李恭疏参加了此次集会;同在这一年,太原党团组织创始人高君宇,受中共北京区委的委托,分别在北平、太原陆续发展太原社会主义青年团团员贺昌、王振翼、李毓棠、王瀛人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是山西省第一批在本地发展的共产党。这之后,又在太原发展了一大批社会主义青年团团员,李恭疏也在其内。

陈天保升任警佐,调任为山西省警察厅缉烟处副处长,负责全省缉捕鸦片烟贩的工作。当时阎锡山正在全省大力禁烟,派出大批警察到各地检查,并规定查获抽大烟者可以从罚金中大比例提取“奖赏”。所谓重赏之下有勇夫,警察查烟的积极性高涨,大抓大扣大罚,一时间各县的看守所中塞满了被查罚的烟鬼。但由于阎锡山手下大批军政要员都有吸食或贩卖大烟的积弊,阎锡山禁烟却不敢拘捕巨室大员,所以戒烟遭到重重阻力,几经曲折,不能禁绝。阎锡山只好从禁绝鸦片种植和运输方面下手。

当时山西本地已经基本不种植鸦片,山西的鸦片主要从陕西、绥远等种植地运进,为了打击运销的毒贩,阎锡山派专人对这两条通道进行了严厉的查禁。陈天保负责禁绝陕西这边的通道。风陵渡是陕西渭南入晋的重要通道,每日都有大批货物在此港吞吐,其中自然有鸦片贩子混迹其中,利用此港进行鸦片运输。精明狡猾、不放过一切发财机会的贵爷也参与其中,为鸦片转运提供方便,成为陕南及中国西南部鸦片从风陵渡入晋后的大分销商,大发其财。陈天保接手禁绝陕西鸦片通道的任务时,已经有大量情报表明,贵爷是晋西南第一鸦片贩子。但贵爷做事十分隐秘小心,陈天保一直没有抓到鬼眼开的任何把柄。

陈天保深知要把鬼眼开的贩烟团伙破获,必须有一个得力的内线才行。他想到了赵学谨。

陈天保找到赵学谨的时候,赵学谨正在梨树林中练六合形意枪。这半年,陈天保因事情太多太忙,与赵学谨见面不多,偶有相遇,只是畅叙谈心,很少切磋武艺。这一次,看到赵学谨一杆枪使得快如闪电,风雨不透,枪尖乱闪如梨花飞舞,进退自如似银龙飞天,不由喊出一声“好”。

赵学谨见是陈天保来了,忙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汗道:“师叔怎么得闲来这儿啊?”

陈天保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有大事。”遂把要查鬼眼开贩烟的事讲了,希望赵学谨作内应。

赵学谨听了道:“我已经离开风陵渡一年多了,再要回去,恐怕让他们生疑。而且鬼眼开也对我有些看法,我要回去恐怕不易。”

“只要你答应帮我这个忙,我会让鬼眼开亲自登门请你去风陵渡重任经理。”

“师叔要我帮忙,就是上刀山我也去,风陵渡算什么。您既然说有办法,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个月后,贵爷的风陵渡叫人给挑了。

挑场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头七,这一回他还带了一个外号叫做“罗汉”的人。一共只有两个人,铁头七拿一把大砍刀,罗汉拿一把斩马刀,在码头上把三十多号拎着斧头的壮汉全部打趴下了。

铁头七在风陵渡重立了威风,立刻便有三四十号旧人回到铁头七的麾下,铁头七立刻强行买下两个地下赌场,又用暴力占了一个地下烟馆,在风陵渡站住了脚。

这位罗汉就是陈天保,他去河南省找着了正在当土匪的铁头七,想办法和铁头七交上了朋友。铁头七和他讲了自己的经历后,陈天保鼓动铁头七回去重夺地盘,凭自己一把大刀就行。铁头七本以为陈天保是吹牛,但在一次与附近土匪争地盘的冲突中,陈天保一把大刀砍伤了对方二十多个人。铁头七彻底服了。河南当匪的日子并不好过,进项并不多,刚够吃饱穿暖,比有两亩地的农民强不到哪里去,他决定和陈天保一起回去,夺回风陵渡!

自从风陵渡码头一战之后,铁头七对陈天保更是刮目相看。贵爷却是气急败坏,带人赶到风陵渡,约他出来单挑比武。铁头七的人要是胜了,贵爷分一半码头给铁头七;要是输了,立刻滚蛋,不要再在风陵渡混了。铁头七带着陈天宝来到约定的地点,听贵爷在对面叫阵,他对陈天保道:“罗汉兄弟,这回看你的了。”

陈天保微微笑了笑,以手中一柄斩马刀连伤贵爷好几名得力手下,逼他让出了风陵渡的一半。

自从铁头七得了一半的风陵渡,贵爷的日子就很不好过。许多自己的私货不得不绕开铁头七的地盘,这就减少了运输量,增加了运货成本。这些私货大多都是鸦片,是贵爷的主要经济来源,鸦片运输受阻,很让贵爷头疼!

最近一段时间,铁头七又在罗汉的挑唆下频频寻事。贵爷心烦得要命,干脆派人暗杀铁头七,但连派五批去暗杀铁头七的人,都被那个罗汉捉住或赶跑,他反而被铁头七捉住了把柄,以此要挟又向他要一个码头,不然的话,警察局见!贵爷哪里能把码头让给铁头七,他决定再找铁头七比一次武,收回全部的风陵渡。这一次,他想到了赵学谨。

“最好不要一枪击毙,打个半死不活就行。能留一个活口就多一个证据。”

赵学谨接到了贵爷邀请的时候,已经是民国十三年三月(1924年)。他向贵爷提出两个要求:自己要长期担任风陵渡的经理;贵爷要把他当自己人看,今后风陵渡的一切生意,不得有瞒着自己的事。

贵爷拍着赵学谨的肩笑道:“兄弟,我还能信不过你么?是你帮我拿下风陵渡的,风陵渡的经理职位,自然非你莫属,只要你能把铁头七和那名罗汉赶出风陵渡,你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

铁头七一开始接到贵爷的战书,很有些犹豫。贵爷不是不知道罗汉的厉害,除非他又找到一个武功更高更能打的人物。那么自己何必要去吃这个大亏?而且铁头七已经想好了除掉贵爷的办法,他与留在河南继续当土匪的几个兄弟已经说好了,这些人悄悄带着长枪潜入风陵渡。查到了贵爷的下落,就立刻把他给打成蜂窝,然后再逃回河南,谁也查不到。这么想来,比武实在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他正准备拒绝,陈天保却劝他:“战书上写的明白:鬼眼开输了便把另一半风陵渡也让给咱们,自己卷铺盖卷回到太原,再不参与风陵渡的任何事。如果咱们赢了,风陵渡就全是咱们的地盘了。而且风陵渡的鸦片运输生意一直都让鬼眼开霸着,这可是笔大买卖。一年的进项有二三十万块呢。独占了风陵渡后,这笔买卖就是咱们的了。”

“可战书上还写着:鬼眼开要赢了,我铁头七还得回河南继续当土匪去,再不许插手风陵渡事务。要输了怎么办?”

“您不就是怕输么?输了您可以不认账啊。您不是要请河南兄弟来风陵渡除掉鬼眼开么?您要输了,就除掉他;要赢了,反倒少费一道手续。”

铁头七听着很有道理,便答应贵爷择日比武。这次比武就设在风陵渡最热闹的地区,在警察局办了申请,还请了几位乡绅旧吏做裁判。这样双方都不敢再使阴招,谁留在风陵渡当老大,谁放下生意滚蛋离开,一切只以赵学谨和陈天保的比武胜负来决定。

因是在警察局备案的民间比武,规定不准使用武器,只能是赤手搏斗。日子定在三月二十日,双方约定三局两胜。

到了三月二十日,风陵渡擂台处人山人海,不光是风陵渡的人,黄河两岸三省的老百姓听说这里有武林高手打擂,也都一齐过来观看。小商小贩也来寻生意,警察局也派人来维持秩序。一时间大人喊小孩叫,叫卖声喝斥声,响成一片,比黄河的涛声还要大。

赵学谨和陈天保站在擂台之上,二人装作并不认识,互相抱一抱拳。陈天保道:“你请吧。”

赵学谨点点头,一个劈风掌直打向陈天保的面门,陈天保见赵学谨使的是唐手中的手刀法,心里道,好啊,学有所用,把李成凡的唐手拿出来了。遂用一记虎抱头,将赵学谨的掌风拨开。随即右脚一个高踹直奔赵学谨胸口。赵学谨双手挡住陈天保踢出的这一脚,但这一脚踢得又快又狠,赵学谨不得不向后跳开一步.方泄了这股力道。赵学谨心中一笑道:师叔打我用了全力,这是要考考我的功夫啊。

方一转念,陈天保已腾空而起,在空中踢出一个点腿,如利箭一般直奔赵学谨的面门。赵学谨迅速移步换位,躲过这一脚,陈天保右腿收左腿发,又是一个空中摆腿,扫向赵学谨的左脸。赵学谨知道这一腿力度极大,不敢硬接,直接扑倒在地,这才避过这一腿。

铁头七见陈天保占了主动,逼得赵学谨连连躲避,在台下大声叫好。方叫了一声,忽见赵学谨身子翻过,背着地,双脚踢出。陈天保刚刚落地,没办法调整步伐,正好挨了这一下,被踢得在台上打了一个滚。

赵学谨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跟过去又要再踢。陈天保急忙在地上调换身形,把脚对住了赵学谨。赵学谨被陈天保封住了攻路,不敢进攻。眼看二人一个躺在地上蜷腿待踢,一个站在一边,无路可攻,成僵持之势。

底下的老百姓见了这个样子,一齐叫喊起哄。有的让陈天保站起来再打,有的喊赵学谨扑过去。都是些外行,不知道这时谁先出手都会吃亏。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赵学谨突然一个倒地直蹬。等陈天保反应过来,屁股已经被赵学谨双脚踢中,人像炮弹一样,直射出擂台。陈天保在空中还想:赵学谨你也太狠了吧。这一跤跌下去,非在地上打几十个滚不可,人是没事,但太丢人了。但底下人实在是太多了,互相拥挤着一时散不开。陈天保在众人的脑袋上翻了十几个侧滚翻,一个鱼跃跳起来。又踩着人头,一路跑回擂台,身上连星点尘土都没有沾。

陈天保上了擂道:“第一场我输了。”

赵学谨一抱拳:“承让。”

陈天保对台下裁判道:“开始第二场吧。”

下面的七名乡绅旧吏宣布第二场开始。陈天保先出招,这一回陈天保仍不与赵学谨客气,接连几个快如闪电的移步推掌,赵学谨被逼得连连后退。几个回合之后,陈天保突然近身,赵学谨此时双拳走空,身子再躲也已经来不及了,右肋狠狠地挨了一击。幸而身子已经移位,卸去了三成力道,即使这样也感觉痛彻心扉,跌倒在台上。比赛规定是把对方打出擂台才算胜,陈天保避开赵学谨的头脚两端,对着赵学谨的腰部踢去。没想到赵学谨突然在地上一转身,用手肘击中陈天保的脚脖子。陈天保没防着这一招,脚脖一痛,急忙收回,赵学谨重又站起。陈天保趁赵学谨立足未稳,当胸一个直蹬。这一脚踢得太不是时候了,此时他踢出的右脚还在痛,所以便慢了半拍。只这一慢,赵学谨已经侧身躲开此脚,双手将陈天保的脚托住,一掀把陈天保掀倒。陈天保刚一倒地,赵学谨趁他还在调整身子时,急冲过去,把陈天保双手举起。

陈天保的脑袋正凑在赵学谨的耳边,他轻轻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我刚才怕伤了你,所以用铲腿,你却不领情还用肘击我。我要是用弹腿,你的肘就碎了。”

赵学谨也低声回道:“师叔,你要用弹腿,我就不用肘迎击了。打几个滚就能破掉,反是你用了铲腿,我要是打滚就会你被踢飞。”

陈天保道:“好,算你赢了你师叔,你真要把我扔到台底下去么?”

“不扔下去我怎么赢你,难道让我一直把你举到太阳落山?”

这师叔侄二人在台上叨叨个没完,下头贵爷发急了,冲着赵学谨喊道:“你倒是扔呀!”

赵学谨说声“对不住”了,将陈天保扔到台下。这一扔是向上抛升而不是向下压扔,而且也没用腕力让陈天保在空中翻滚。陈天保被这么舒舒服服地扔出,很容易就在半空中把身子调过来,双脚朝下落了地。

陈天保落地之后,向诸位裁判一报拳道:“三局我已输了两局,这场比赛是我败了!”

又走到铁头七所坐之处,叹了一口气道:“七爷,我给您丢了人啦。”

铁头七安慰道:“罗汉,输了就输了,咱们回去再好好商议!”

陈天保却一抱拳道:“既然输了,我无颜再在风陵渡呆下去,也没脸留在您身边了。七爷,好自为之。兄弟告辞了。”说罢,转身挤入人群当中,转眼便不见了。

铁头七闹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喊了陈天保几声没有喊住他,嘴里道:“罗汉脾气太古怪,只好由他去了。”抬头见贵爷笑呵呵地直走到自己面前,问道:“七爷,你什么时候交地盘啊?”

铁头七狠狠地盯了贵爷一眼,缓缓道:“我把账册整理了,盘点了货物,收拾了东西,一准让出地盘。您就放心吧。”

“十天的时间够不够?”

“最少得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就三个月,一言为定!”

铁头七在贵爷得意的笑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比武场,他一回到住处,就立刻派人通知河南兄弟:马上赶到风陵渡,动手除掉鬼眼开。

贵爷回到住所,也立刻通知兄弟:“等什么三个月,就是等三年铁头七也不会乖乖交出地盘。今天晚上就把铁头七除掉,明天就接手整个风陵渡。”

当天夜里,铁头七大醉。

这天夜里,贵爷派净坛带着三十名精干打能的兄弟手持钢斧冲进了铁头七的大院。

大门被砸开的时候,铁头七已经醒来了,他听说贵爷派了几十个人已经冲进院来要灭了自己,吓得所有的酒意一泄而出,变成满身的冷汗。

铁头七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从墙上摘下大砍刀:“和他们拼了!王八造的东西!要赶尽杀绝啊!”

凄厉的哨声响起来,这是铁头七召唤兄弟集合打架的信号。

越来越多的铁头帮的兄弟拿着大砍刀向铁头七的住处跑来,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铁头七所住的胡同中,喊杀声惊天动地,满眼只见斧起斧落,刀进刀出。不时有人倒下,不时又有人跟进。

风陵渡镇历史上最大的黑道械斗整整持续了一夜。

警察局等他们打完了,才派人来勘查现场。黑道冲突本和他们无关,但出了人命就得有个交待。铁头帮一共死了七个人,但铁头七并不在内;贵爷的人死了五个,其中净坛被砍了好几刀,本来没死,但被斗殴的人踩死了。

按照民国法律,因群殴伤人致死,又找不到直接加害者,只能由组织者赔偿对方了事。因为铁头七不知所踪,最后由贵爷出了一大笔钱抚恤所有死者家属,一场大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贵爷遵守承诺,让赵学谨做了风陵渡的老大,但第二个承诺却打了折。风陵渡的生意赵学谨还是插不了手,一切都由四毛打理。自己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喝茶聊天、打拳玩枪,游览名胜。

虽然四毛每个礼拜五都向赵学谨报告财务情况,赵学谨要看货查店也都很顺利。但赵学谨知道所有的账本都是四毛事先看过改过的,自己要看货查店则必须提前一天先通知下头,第二天才能去,这样下头就早有了准备。赵学谨也直接闯进码头货仓几回,却因为摸不着门道,什么也没看出来。

赵学谨在风陵渡的码头生意中插不进去手,就没办法了解贵爷走私鸦片的情况。赵学谨十分着急,却是一点儿办法没有,只好每天坐在办事大院中喝茶,观察着四毛的一举一动。

这天赵学谨正在喝茶,忽听里面四毛突然提高了声音狠狠地骂一个人是“蠢货”,接着又是一阵不堪入耳的话。赵学谨向里瞧去,见肉头从屋中恨恨的走出来。

赵学谨喊道:“过来说话,肉头,你这是怎么啦?”

肉头走过来,扭头朝屋里斜了一眼道:“我手下一个兄弟偷了二十两大烟土跑了,本来已经把烟土追回来了,就因为没逮住那个偷鸦片的兄弟,四哥罚了我一千块大洋,不许我再接手运货的事。赵哥,您说这也太狠了吧。”

赵学谨心中一动,上回肉头向他透底说贵爷和他有杀父之仇,为什么没有想到要利用这个人呢。他轻轻笑道:“四毛也是为了严明纪律,不就是一千块钱嘛。下午四点钟你有事么?”

“没什么事。”

“你四点钟到我的房间里来取两百块钱,赵哥我替你补上这笔账。”

“那怎么好意思?”

“我知道你花销大,一个月不过两三百块的收入,根本不够你花的。要扣你一千块钱,以后几个月,你还不得叫钱逼得上吊去?这个忙我还帮得起,别驳了你赵哥的面子。”

肉头立刻换了喜滋滋的脸色,笑道:“那我谢谢赵哥了。晚上我请客!”

下午肉头来拿钱的时候,赵学谨把门关了,轻轻问他:“你想不想扳倒鬼眼开?”

肉头没想到赵学谨问这句话,大吃一惊,一时竞没说出话来。

“我有扳倒贵爷的法子。贵爷一倒,能继承他生意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李三枪,一个是四毛,还有一个是你。”赵学谨说完这句话,见肉头眼睛紧盯着自己,知道他动了心,“李三枪肯定会抢太原的生意,风陵渡的生意,我帮你从四毛手里夺过来。”

赵学谨重新在李成凡府中住下,每日仍是练武打拳,因为早辞了学校的工作,日子过得更简单了。虽是日子简单,却不觉得无趣,倒感觉如脱了牢笼一般,心中十分畅快。他想到,在风陵渡的日子表面上过得逍闲自在,其实心里却累得很。在这里可以专心练武,不用费心思去想外边的事情,又有小莲悉心照顾着,这种惬意的感觉,真是给座金山也不换。一想到小莲,他又想起李成凡前日和他说的话。他已经看出小莲对自己有意思,也知道自己喜欢小莲。李成凡有心作个媒人,把他们撮合在一起。赵学谨一开始还推却,李成凡一瞪眼睛道:“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你不想结婚可以,还让人家小莲等你一辈子么?装君子可不能在这上边装,现在时兴自由婚姻,而且你的父母也不在了,她的父母也找不着了,你们两个只要你情我愿,就可以结婚!是男子汉就不要扭扭捏捏的。”

听李成凡这么一说,赵学谨也觉得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了,毕竟已经和小莲认识一年多,她要是真对自己有意,那就两好合一好;若是对自己无意,也落得心里清净。下个月就是棉花收获季节,李成凡要提前去看棉花情况,以便收购。说好一个月后回来,就和小莲说这件事。

“商成基是太原出了名的大色鬼,糟蹋了不少良家妇女。李恭疏落到他手里可糟了。”

赵学谨和小莲的婚事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农历十月三十。这时陈天保升任侦探处处长。而李成凡却因为正是收棉季节,而且即将入冬,又是大战方毕,损失惨重,奉直晋冯各路军队都在进行军需筹备,正是做生意的大好时机,所以离开太原四处奔走,不能参加赵学谨的婚礼。赵学谨的婚礼由陈天保筹办。

因为陈天保是省警察厅的处长,诸事顺利。婚礼定在海子边南肖墙饭店。因为此时曹锟已经倒台,并被冯玉祥关押,所以请来了北京的乔老爷子等形意门的人,“客来香”黄掌柜因要照顾生意不便来,请老白一并将贺礼送上。

到了农历十月三十这一天,南肖墙饭店人声鼎沸,轿马喧阗,宾客不断。小莲穿上了新近流行的旗袍和赵学谨一齐站在饭店门前迎客。到12点钟的时候,亲戚朋友大多都到了,只有李成凡的女儿李恭疏一直没有出现。

赵学谨纳闷道:“这几天李恭疏不知在忙什么,白天黑夜的不着家。说学校有重大活动。”

老白道:“再大的活动也不能不参加老师的婚礼啊。这孩子是怎么搞的,要不请人去找一下?”

几个人正在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跑了过来:“你们快去救李恭疏,她被警察抓走了,我是来报信的。”

赵学谨急问道:“怎么回事?”

“太原民权运动大同盟组织民众游行反对阎主席加税,在省政府门前集会时被警察包围驱赶,许多学生被捕。李恭疏也被抓到警车上带走了。”

几个人听了全都着了慌,赵学谨把新郎倌的十字大红花一摘就要出去找人。老白喊道:“没有新郎,这婚礼像什么话?你不结婚了?”

话刚说完,陈天保突然看到有人抬手,他下意识地向左跃出,与此同时一颗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陈天保一个侧翻滚,滚到一块大石后。紧接着几颗子弹击在大石之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等陈天保再抬起头来时,对方已经把队伍散开卧倒。枪声响起时,能看到有五处地方在冒火花.看来对方有五支枪。

陈天保瞅个冷子抬手两枪打过去,听那边有人叫唤,知道打中了。但接着又有密集的子弹射过来,看来是又有别人捡着枪继续射击。对方轮番开枪,子弹压得陈天保抬不起头来,在枪声的间隙,他听到有凌乱的脚步声,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包抄过来了。陈天保正在心里发急的时候,忽然听一个人喊道:“怎么回事?”

有几个应道:“是赵哥来了。前面有个警官,拦住了路。”

话没收完,忽然枪声停下。有人喊道:“干吧缴我们的枪?”

陈天保一听就是赵学谨,急忙站起来,果然见赵学谨手里已经拎了五杆驳壳枪,站在人群当中。因为怕暴露赵学谨和自己的关系,陈天保不便和赵学谨打招呼,只拎着两杆枪看着对方。只听赵学谨道:“一会儿军队就要来,兄弟们保全性命要紧。这个警察是大官,伤了他咱们都担不起,都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跑路吧。”

众人听了赵学谨的话,立刻一齐都散了。赵学谨装模作样对陈天保抱拳道:“这位警官,方才多有得罪,看在兄弟们自愿撤走的面子上,还请您多多担待!”

陈天保也对赵学谨一抱拳:“若政府追查下来,我一定多说些好话,其他就管不了啦。”

陈天保目送着赵学谨离去,才转身向养猪场方向跑去,增援已经占领仓库的同事。

信号弹发出二十五分钟之后.一师二团的一个连率先赶到,没用五分钟就解决战斗,仓库中所有的鸦片被查出,一共四千多两。

接着大批军队进入风陵渡镇搜捕,将鬼眼开帮会中的人全部逮捕。接下来又是一连数日的全镇搜捕,鬼眼开所有的店面和不动产都被在细细搜捕后查封。鬼眼开在太原的日子也不好过,陈天保向警察厅发出起获赃物的电报,鬼眼开立刻被拘捕,在花重金之后交保释放。又到处托门子找了许多高官求情,总算没有把太原的生意涉及进去,留下了太原这块地盘。为了撇清自己,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为风陵渡的事情找一个替罪羊,这个替罪羊当然是和他没有一点交情的赵学谨。他把风陵渡的一切事情都推给了赵学谨,但让他惊奇万分的是,一向喜欢无事生非、借事敲诈的警察厅却对赵学谨十分客气,经警察厅调查,赵学谨只不过是贵爷请来护场子的人物,名义上是经理,但实际上是四毛负责。而四毛则死咬住贵爷是主谋,自己不过是个听差的。

贵爷眼看赵学谨他扳不动,四毛又咬他咬得紧,干脆把四毛推到前台,派人密告四毛在风陵渡做老大,走私鸦片。

因为贵爷这一回舍得花钱,又有一些抽大烟的高层军官和政客官员愿意保他。所以陈天保虽极力证明鬼眼开才是山西南部最大的烟贩,但终究还是让鬼眼开逍遥法外。到这一年八月份,晋南最大的烟案草草结束。阎锡山专为南北两路禁烟成果召开了一次盛大的表彰大会。陈天保获得掌握全省缉烟总队的权力,赵学谨得到五千块大洋的奖励。

肉头奇怪地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虽然我们都知道你只是贵爷雇来的武师,但即使名义上做风陵渡的老大,每年也能得不少进项呢。”

“我是警察厅的人。”赵学谨故意道。

肉头有些不信。

赵学谨把眼一瞪:“你信不过我?没有警察厅做后台,我敢把鬼眼开挑了?我不是警察厅的人,我何苦跟鬼眼开作对?”

肉头一想也是这个理,他早就想除掉贵爷,而且也深恨四毛处处刁难自己。既然赵学谨有警察厅作后台,自己又能得到风陵渡这个肥地,何乐而不为呢?想到此一咬牙道:“赵哥,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肉头和赵学谨商量了半天,赵学谨交给肉头活动经费八千块大洋,由肉头拿着这些钱来买通内线,侦查鸦片的藏货地点,然后由赵学谨通知警察来查货。为防止走漏风声转移货物,到时候赵学谨会提前赶到藏货地点监视。

贵爷仍然以为肉头把自己当亲叔叔看待,可以随便利用,决不会有二心,所以只防着赵学谨,却不防肉头。很快肉头就了解到贵爷在风陵渡的最大鸦片中转站就在风陵渡的镇东头一个大型猪场当中。

接下来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赵学谨通知了陈天保安插在芮县当铺的线人李老板。李老板迅速组织了一个五人精干小组,潜伏到风陵渡小镇。当然,这五个人虽然带着枪,仍是远远不足以对付养猪场中的四十多个壮汉,而且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暗藏着枪。不久,陈天保从太原带来十名有功夫在身的缉烟队特警,也潜伏下来。他和赵学谨约好时间,五月十五日凌晨四点一齐行动,起获赃物后,立即逮捕四毛,查封账册。

黄土高原季春的凌晨仍带着寒意,养猪场已经拉了电线,遍布电灯,灯火通明。藏在五十米外的陈天保等人,尽量把身体蜷缩在草堆里,以防被人发现。陈天保借着养猪场射来的灯光重新看了一遍肉头画好的地图,对身旁两名警佐道:“一会儿李队长会派人割断电线。灯光一灭,老冯你们五个人立刻从东侧冲入,老刘你们五个从西侧冲。在后院地下仓库处汇合,攻下仓库验货无疑后,打出信号弹,然后死守库房。驻境一师三团已经以移防名义在十里地外扎营,见信号弹即出发,半个小时内即可赶到。”

两名警佐点点头:“你放心,灯灭为令,但有阻挡者,立即击毙。”

“最好不要一枪击毙,打个半死不活就行,能留一个活口就多一个证据。”

十五分钟过去之后,养猪场的灯准时熄灭。两名警佐带着人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迅速向养猪场摸去。养猪场的东边已经响起了枪声,那是运城缉烟支队李副大队长带着人在吸引对方火力。从稀疏的枪声判断,对方并没有藏枪。

陈天保独自一人向养猪场前方的一条大路走去,他知道这是增援养猪场的必经之路。他手上拿着两支九毫米毛瑟半自动手枪,一共能打出二十发子弹,足够抵挡一阵子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有三十多个人打着灯笼、火把朝这边冲过来。陈天保见很多人都拎着斧子,精铁斧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森森的光,但并没有看到有人拎着枪。陈天保从路旁走出,连着四枪点射打倒四个人,大声喊道:“我是山西省警察厅缉烟处处长,你们的仓库已经被我们起获。十分钟之后就会赶来。我劝你们放下武器,我们只办首犯,胁从不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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